父亲是在午睡后叫住我的。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纱帘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他八十五岁了,耳朵有些背,说话也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数最后的日子。

“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跟前。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了三层,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数字,字迹还算工整,只是笔画末尾微微发抖。

“房子,静安那套,现在大概一千八。理财和存款,加起来六百多。还有你妈留下的那些首饰,我之前找人估过,差不多两百。剩下的是国债和一些……别的。拢共,”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三千四百三十万。”

我愣住了。我知道家里不算穷,但没想到有这么多。父亲退休前是中学教师,母亲是护士,一辈子省吃俭用,连打车都舍不得。我结婚那年,他们给了我二十万首付,当时我以为那已经是他们的全部。

“爸,您……”

“别说话。”他摆摆手,喘了口气,“你听我说完。钱怎么分,我写在那张纸背面了。你妹妹那份不能少,她日子紧。还有你姑姑,她无儿无女,给她留两百万,请个保姆。剩下的你看着办。”

他停下来,盯着我的眼睛:“有一点——别告诉你妹具体数字。就说够她养老。她嘴松。”

我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米缸……厨房那个米缸……”

“米缸?”

“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那是你妈的东西,单独收着,别动。”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下去。我扶他躺好,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我以为他睡着了。

下午三点,阿姨端了银耳羹进来,叫了两声没应,伸手一探鼻息,手里的碗“啪”地碎在地上。

父亲走了。

料理后事的那些天,我像踩在棉花上。妹妹从广州赶回来,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串数字。3430万。他是什么时候攒下这些的?那些年他穿着领子磨破的衬衫,冬天舍不得开空调,原来账户里躺着千万资产。

头七过后,我走进厨房。

米缸还在老位置,缸沿上有一道裂纹,用糯米浆糊补过。我掀开盖子,米已经见底了,一股陈年的米糠味扑面而来。我伸手往里掏,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拽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

打开。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金条。只有一叠信,用红绳扎着,纸页泛黄发脆。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吾妻亲启”,是父亲的笔迹。

我拆开第一封。

“秀兰:今天你走了一百天。我把你的照片放在床头,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你总说我不会说话,现在没人跟我吵了,倒不习惯了。”

我往下翻。

“秀兰:女儿生了,七斤二两,像你。我给她取名念兰,你不介意吧。”

“秀兰:今天去银行,把到期的国债又买了。你说我抠门,可我得给你孙子攒着。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封,日期是上个月。

“秀兰:我快来找你了。钱都安排好了,孩子们不会受苦。就是有点舍不得,你等等我,别走太快。”

我捧着信,蹲在米缸前,哭得像个孩子。

妹妹推门进来,看见我这样吓了一跳:“哥?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她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怪不得爸每次做饭,都要先去米缸那儿站一会儿。我还以为他检查米够不够。”

我望向那口老米缸,忽然觉得它装的从来就不是米。

装的是一个老头子,用一辈子,替他的秀兰守着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