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同事俩月瘦了28斤,到医院反复检查没毛病,但人说没就没了,等他离开后,家人做尸检,我才忽然察觉这事有古怪
1
头一回察觉老周状态不对,是在办公室饮水机旁撞见他系皮带的那个早上。
八点四十分,他一手端着搪瓷缸,一手把皮带往内又收了一格。裤腰依旧松垮垮的,衬衫后背空出一大截,像挂在衣架上晃荡。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两个月瘦得也太离谱了吧?”
老周低头扫了眼自己,笑了一声:“28斤。”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多少?”
“28斤。上个月称还没这么夸张,这两天又掉了几斤。”
他说得轻飘飘的,顺手从兜里摸出两块苏打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我却半点笑不出来。
老周四十四岁,跟我同办公室六年。从前一米七三的个头,差不多一百五十二斤,肚子不算大,整个人敦敦实实的。他不是爱健身的人,也从没听说他在刻意减肥,两个月掉28斤,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去医院查过没有?”
“去了。”
“医生怎么说?”
“没说啥。”
他拧开杯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热气:“血也抽了,心电图、胸片全做过,后来又补了腹部彩超。医生说有几个指标不太好看,但没查出明确的大问题,只让他接着往下查。”
我皱起眉:“那你就接着查啊。”
老周把剩下半块饼干塞回包装袋:“查呗,过两天再说。”
这句话,我后来反反复复想起很多次。因为老周嘴里的“过两天”,到最后也没能等来。
那天中午,我们几个人下楼吃面。搁以前老周吃碗牛肉面都得再搭个饼,那天面端上来,他拿筷子挑了半天,拢共就吃了没几口。
我问:“胃不舒服?”
“没胃口。”
“疼吗?”
“不疼,就是吃不下东西。”
坐旁边的小赵打趣他:“老周这是减肥成功了啊,多少人花钱都减不下来。”
老周也笑:“那我还赚了。”
我没接这个玩笑。他夹起一片牛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筷子,端起面汤喝了两口。
那双手瘦得脱了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松得能打转转。
吃完回办公室,他弯腰开抽屉找东西,抽屉开得快,关得也快。我只瞥见里面立着个白色塑料药瓶,标签像是被撕掉了,只剩一圈发黏的纸边。
我随口问:“吃什么药呢?”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维生素。”
“维生素还撕标签?”
“瓶子重复用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声音和平常没两样。我没再追问,同事之间再熟,也该有边界。
尤其老周这人,平时就不爱提家里的事。我们只知道他妻子叫邱曼,儿子上高一,父亲走得早,母亲跟着弟弟一家在老家。他遇上什么事都爱说一句“没啥”:车被蹭了,没啥;腰疼得直不起来,没啥;儿子考试退步,没啥。所以瘦了28斤,到他嘴里还是那句“没啥”。
可一个星期之后,我开始觉得这事不能再由着他说了。
2
那天开晨会,主管话说到一半,老周突然伸手扶住了桌沿,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我就坐他旁边,赶紧伸手搀住:“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
“你坐着都能起猛了?”
他没力气跟我贫嘴,坐回椅子上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冷汗。
主管也看见了:“老周,你下午别上班了,去医院看看。”
“手头那个单子还差——”
“单子有人做。”主管难得口气强硬,“你这脸色太吓人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不放心,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陪他去医院。挂号的时候他还嫌我多事:“我自己能来。”
“你刚才站都站不稳。”
“低血糖而已。”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低血糖了?”
他被我问烦了:“你怎么跟我媳妇似的。”
我说:“那正好,省得她再跟你说一遍。”
他笑了一下,那笑反而让我更难受。以前老周笑的时候,眼角一挤全是褶子,那天下午他脸颊凹进去,笑起来牙显得特别白。
医生问得很细:体重什么时候开始掉的,有没有发热、夜间盗汗,有没有便血、黑便,有没有腹痛、腹泻、呕吐。老周大半都答的没有。
医生又问:“食欲怎么样?”
“差一点。”
我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不是差一点,他中午半碗面都吃不完。”
老周看了我一眼。
医生抬头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老周说:“可能十来天吧。”
“睡眠呢?”
“还行。”
“有没有自己吃什么药、保健品、中药、减肥产品?”
老周立刻摇头:“没有。”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了一遍:“确定没有?”
“没有。”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他抽屉里那个没标签的白瓶,可当时没说出口。我甚至替他找了个理由:可能真是维生素,也可能是胃药,谁还没点不想让同事知道的私事。
医生给他开了进一步的检查,当天做不完,有几项得预约。
从诊室出来,我问他:“医生刚才问你吃药,你真什么都没吃?”
老周脚步停了半秒:“真没吃。”
“抽屉那个呢?”
“都说了是维生素。”
他说完就往前走,我追上去:“老周,你别嫌我烦。你两个月瘦28斤,这不是减肥,这是身体在报警。”
他忽然转过脸:“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愣住了。他声音不大,可明显压着火气。走廊里全是等号的人,塑料椅坐得满满当当。
他压低声音说:“我一个月跑两趟医院了,血抽了不知道多少管。你以为我不怕?”
我没说话。
“医生也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啊。”
“所以才要继续查。”
“查不要钱啊?”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老周脸上的火气一下泄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当然命重要。”然后他笑了笑,“可活着的人,也不能光剩下一条命吧。”
3
回公司的路上,他跟我讲了些以前没提过的家事:儿子读高一,在外边补课;母亲前阵子摔了一跤,虽然恢复了,可每个月还得吃药;家里房贷还剩五年;邱曼上班的超市生意不好,工资也降了。
“你说我现在住院,查半个月,最后查出没事,钱花了,活也耽误了,值不值?”
我说:“查出没事才最值。”
他没吭声。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放心,我惜命。”
我真的信了。
接下来十来天,老周看上去反而好了一点,至少不再发晕。他每天早上带个保温桶,里面是邱曼给他煮的小米粥,十点多再吃个鸡蛋。
我看见了还调侃:“这就对了,嫂子终于管住你了。”
老周说:“她现在一天给我发八遍消息,问我吃没吃。”说这话时,他脸上有点无奈,也有点笑意。
有天邱曼来公司给他送东西,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比老周小两岁,人很利落,短头发,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件薄外套。
她一见我就问:“你是不是林哥?”
我说:“我是。”
“老周老提起你。”
我笑:“估计没说我什么好话。”
邱曼也笑。
老周从厕所回来,看见她却皱起眉:“你怎么跑来了?”
“你早上又没拿外套。”
“办公室又不冷。”
“晚上呢?”
“我自己会回家。”
邱曼没跟他争,把衣服放椅背上,又把苹果塞进柜子。临走时,她悄悄跟我说:“林哥,麻烦你帮我看着他点。”
我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他最近是不是还老犯困?”
“有点。”
“有没有手抖、心慌?”
“这个我没注意。”
她抿了抿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说:“你也劝劝他,该做的检查赶紧做。”
“我天天劝。”她叹口气,“他嫌我烦。”
老周在里面喊:“邱曼,你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
她冲我摆摆手,走了。
我回办公室时,老周正坐在椅子上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我说:“你媳妇挺担心你。”
“她就是爱瞎操心。”
“那你别让她瞎操心。”
“知道。”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半递给我,我没接:“你自己吃。”
4
老周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最后那半个苹果,他也只吃了三分之一。
下午收垃圾的阿姨过来,我看见剩下大半个苹果已经氧化发黄,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体重还在掉,只是他不再主动说了。
有次我们在仓库搬资料,我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隔着衬衫,几乎摸不到肉。
我当场就火了:“你到底多少斤了?”
“没称。”
“你骗谁?”
“真没称。”
“检查什么时候做?”
“下周。”
“上次也说下周。”
老周弯腰抱起一摞文件,我直接把文件抢了过来:“你别搬。”
“我还没废。”
“我没说你废。”
“那就给我。”
他伸手来拿,我没给。两个人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行,你搬。”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脾气不好,别往心里去。”
我回他:“少废话,检查去。”
他发了个笑脸,紧接着又来一句:“去了,真去了。”
我问:“哪天?”
他没回。
第二天到公司,我特意看他桌上的医院预约单,确实有,日期是周五。我心里才稍微松了一点。
可周五上午,他没去。
理由听起来特别合理:一个客户临时出了问题。老周负责的项目已经拖了两天,客户在群里催得厉害。主管本来说让别人顶,老周却觉得换人更麻烦。
“检查下午也能去。”
我说:“预约写的九点半。”
“晚一点没事。”
“你问医院了?”
“到时候再挂。”
我气得差点骂人。主管也说:“老周,你去你的,这边真不差你。”
老周已经打开了电脑:“半小时,我把这个处理完。”
这一处理就是中午。中午客户那边消停了,他又说下午过去。下午两点,另一个电话又来了。
我站在他桌边,直接把他的鼠标拿走:“别干了。”
他看着我:“给我。”
“不给。”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我说:“你今天必须去医院。”
老周脸一下沉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管了吗?”
“林子。”他很少这么叫我,“鼠标给我。”
“不给。”
他盯着我几秒,突然伸手把鼠标夺了过去。动作太猛,他自己先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去扶,他一把推开我的手:“我说了,我没事!”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主管从里面出来:“怎么回事?”
我气得胸口发堵:“你问他。”
老周坐回椅子上,喘了两口气:“没事。”
又是没事。
5
那天下班,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话。走到停车棚,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电动车上,没走。我本来还生气,走过去才发现他手在抖。
“怎么了?”
“有点心慌。”
“去急诊。”
“不至于。”
“你再说一句不至于试试。”
他居然笑了:“还生气呢?”
“你说呢。”
我拿出手机准备叫车,老周按住我:“坐会儿就好。”
“手拿开。”
“林子。”
“拿开。”
他没力气跟我争。我叫了车,陪他去急诊。
邱曼也赶来了,她跑进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胸口还挂着超市工牌。
“怎么回事?”
老周靠在椅子上:“没事。”
邱曼当场红了眼:“周秉坤,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老周不吭声了。
医生做了心电图,又抽了血。当时没有发现足以解释他快速消瘦的明确原因,但医生明确告诉他们,这种持续、明显的非主动体重下降不能停在常规检查上,必须按预约继续查。邱曼不停点头,老周也点头。
从急诊出来已经十一点多。邱曼去缴费,我跟老周坐在大厅里。
他突然问我:“你觉得人是不是越怕什么,越不敢查什么?”
我看着他:“你怕查出病?”
“谁不怕。”
“怕也得查。”
“嗯。”
“这次别拖。”
“嗯。”
他答应得特别痛快。
邱曼回来时手里拿着缴费单,她看了我一眼:“林哥,今天谢谢你。”
我说:“别谢我,你把他带回去,明天请假。”
老周想说话,我和邱曼同时看他,他把嘴闭上了。
那是我后来想起来,最后一次觉得事情还有机会往回拽。
6
第二周,老周请了两天假。回来时精神不算好,但他说检查做了。
我问结果,他说:“还是没查出什么大问题。”
“医生怎么说?”
“继续观察。”
“报告呢?”
“家里。”
我想看看,可话到嘴边没说。毕竟我只是同事,不是医生,也不是他家里人。
而且那两天他确实能吃下一点东西,中午甚至跟我们一起吃了半碗米饭。
小赵说:“这不就好起来了?”
老周笑:“借你吉言。”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现在回想,那大概是整件事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谁明确告诉我们他没病,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太想相信“没事”。人只要能坐在工位上,能回微信,能开玩笑,能自己骑车回家,周围的人就很容易把危险往轻了想。
月底发工资那天,老周请我们喝奶茶。
我说:“你自己喝吗?”
“我喝热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胃不行。”
他说完,拉开抽屉,那个白色药瓶又露了出来。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瓶身没有商品标签,瓶盖边缘有一圈蓝色记号。
老周迅速拿出两粒东西,攥进掌心。
我问:“又吃维生素?”
他明显僵了一下:“嗯。”
“什么维生素?”
“你现在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药瓶塞回去,我伸手想拿,老周“啪”一下把抽屉关了,声音挺响。
我俩都愣了。小赵从隔壁探头:“干吗呢?”
老周笑着说:“抢我零食。”小赵又缩回去了。
我压低声音:“你跟医生说过这个吗?”
老周看着电脑屏幕:“说了。”
“医生怎么讲?”
“没事。”
“你拿给医生看了?”
他不说话。
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老周,你到底吃的什么?”
他突然把椅子转过来:“林子,你真想知道?”
“废话。”
他看了看办公室门口,然后很轻地说:“别人给的调理药。”
“谁?”
“一个熟人。”
“调什么?”
“胃口,精神,反正就是那些。”
“什么牌子?”
“没有牌子。”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牌子你也敢吃?”
“不是三无,人家自己分装的。”
“这还不叫三无?”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小点声?”
老周脸色难看起来:“吃了以后我确实舒服一点。”
“你都瘦成这样了,舒服在哪儿?”
“最开始吃的时候精神好。”
“最开始?”我抓住这三个字,“你吃多久了?是不是你开始瘦之前就在吃?”
他眼神躲开了。我后背一下发凉。
“周秉坤,你跟医生说没有乱吃东西。”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吃过,后来停了。”
“现在呢?”
“偶尔。”
“偶尔是多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别审我了行不行?”
“我不是审你。”我指着抽屉,“你至少把这玩意儿带去给医生看。”
老周沉默半天:“行。”
“现在给邱曼打电话。”
“你有完没完?”
“没完。”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最后他先软下来:“晚上回去说。”
“真说?”
“真说。”
7
我没想到,这句话又成了一个没兑现的承诺。
三天后是周一,老周没来上班。
九点十分,主管给他打电话,没人接。九点半,邱曼在工作群里给主管发了私信。主管看完以后脸色就变了,他把我叫出去:“老周住院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怎么了?”
“昨晚在家里晕倒。”
“哪个医院?”
主管说了名字。
我中午赶过去。病房外面,邱曼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一直搓。她看见我,站起来:“林哥。”
“人怎么样?”
“醒了。”她声音很哑,“医生说还得查。”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她眼睛一下红了,“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听见卫生间里咚一声。过去一看,人倒地上了。”
“他最近吃的药,你知道吗?”
邱曼愣住:“什么药?”
我心里一沉:“他抽屉里有个白瓶子,他说是别人给的调理药。”
邱曼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他没跟我说。”
我没再往下讲,因为那一刻,我也不知道那瓶东西到底是什么,更不敢把两个没有证据的事情硬连起来。
邱曼却立刻站起来:“我问他。”
我拦了一下:“先别吵,他现在身体不好。”
她看着我:“我不是要吵。”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眼泪挂在脸上:“他说早扔了。”
“扔了?”
“他说吃了没效果,早不吃了。”
我想起三天前,他才从那个瓶子里倒过东西。我没说话。
邱曼看出我的表情:“林哥,他骗我是不是?”
我只能说:“我三天前还看见过。”
她靠着墙,半天没动。
8
那天下午,我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拉开老周的抽屉。我知道翻别人东西不对,直到今天,我也不觉得这个动作值得夸。可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那个瓶子找到。
抽屉里有订书机、两包饼干、旧充电线、几张停车票,瓶子没了。我把第二层也拉开,没有。垃圾桶已经被保洁清过。
我给老周发微信:“药瓶在哪?”
没有回复。晚上十点多,他回了三个字:“真扔了。”
我打电话过去,关机。
第二天老周出院了。不是治好了,是医生认为当时生命体征稳定,可以在明确交代复诊和进一步检查后回家。
邱曼本来想让他继续查,老周不愿意。两个人为这事第一次在我面前吵得很凶。
那天我去他家送公司资料。他们家不大,客厅晾着儿子的校服,餐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老周坐在沙发上,邱曼站在餐桌旁。我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邱曼说:“你问林哥,你这样能不能上班?”
老周皱眉:“你别什么都拉别人评理。”
“我跟你讲得通吗?”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邱曼声音一下高了:“你知道什么?你昨晚去厕所我都不敢睡!”
老周不说话。
她越说越气:“医生让你继续查,你说回家。让你住院观察,你说费钱。你那点钱到底准备留给谁?”
“邱曼。”
“你别叫我。”
她把一沓检查单摔在桌上,纸散了一地:“我宁可现在欠钱,也不想以后拿着钱找不到你这个人!”
屋里一下静了。老周儿子的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大概孩子在里面听着。
老周低声说:“小点声。”
邱曼抹了一把脸:“你还知道孩子在家?”
9
我弯腰把检查单捡起来,其中一张复诊建议写得很清楚:持续非主动性体重下降,建议进一步完善相关检查。并没有“没毛病”三个字。
我抬头看老周:“你一直跟我们说医生说没事。”
老周脸有点挂不住:“没查出来不就是没事吗?”
“不是一回事。”我把单子放桌上,“医生说的是还没找到原因。”
邱曼猛地看他:“你连这个都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老周也火了,“检查没发现大问题,我怎么说?天天回家跟你说我要死了?”
“谁让你说这个了!”邱曼哭了,“我让你继续查!”
老周把脸转开,我看见他眼眶也红了。
这时候我反而说不出重话。很多事落在旁人嘴里特别简单:继续住院,继续检查,别管钱,身体第一。可真正坐在那间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看见冰箱上贴着孩子补课时间表,门边放着老人用过的折叠轮椅,再看看老周手机上不断弹出来的工作消息,就知道人为什么会拖。
理解不代表这选择是对的,只是你能看见,他不是单纯糊涂,他是在拿自己的身体跟日子赌,而且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天。
那天我临走前,又问药瓶的事。老周明显不耐烦:“扔了。”
“谁给你的?”
“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叫什么?”
他瞪我:“林子,你差不多得了。”
我也来了火:“行,我不管。”
我穿鞋往外走,邱曼突然问:“到底什么药?”
老周说:“都扔了还问什么。”
邱曼追过去:“那你告诉我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吃?”
老周沉默。
我手已经碰到门把手,又转过身:“老周,你别怪我多嘴。你现在马上告诉医生,你到底吃过什么。哪怕只剩个瓶子、照片、聊天记录,都给医生看。”
他低着头:“知道了。”
我说:“别再跟我说知道了。”他抬眼看我。我当时是真的生气:“你这段时间说的‘知道了’跟‘没事’一样,我一个字都不信。”
说完我走了。
10
第二天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挂号成功的截图,后面跟了一句:“这回真去。”
我回了个“好”。
再后面几天,老周没来公司。我问邱曼,她说在查,有些结果出来了,有些还要等。我问有没有明确诊断,她说没有。我又问那个药,邱曼回了一句:“他说不吃了。”
我心里还是堵,可我没有证据。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注意力全放错地方了。毕竟一个没标签的瓶子,并不能证明什么。快速消瘦的原因很多,疾病、营养摄入不足、药物影响,甚至长期精神压力,都可能牵扯其中。真正该做判断的是医生,我能做的,只是催他别再隐瞒。
老周在家休息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一早,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脸色还是偏黄,但眼神亮了点。
他放下背包,冲我笑了笑:“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医生让上班了?”
“让先试试,不累就行。”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摸了摸肚子,“这两天还长了两斤。”
小赵凑过来嚷嚷:“可以啊老周,这就缓过来了!”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
我注意到他拉开抽屉拿杯子的时候,里面空空的。
那个没标签的白瓶子,不见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把那玩意儿扔了。
那天上午他没干什么重活,就整理了整理旧档案。
十点多的时候,邱曼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吃没吃带的蒸蛋。
他对着电话“嗯”“啊”地应着,语气有点不耐烦,嘴角却翘着。
我看着,觉得这回应该是真的往好里走了。
中午我们去食堂,他打了半份西红柿鸡蛋面,慢慢吃,居然吃完了。
我调侃他:“这才像话,前阵子跟成仙了似的。”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前阵子是胃里堵得慌。”
“现在不堵了?”
“好多了。”
他没说怎么好的,我也没问。
以为就是停药了,慢慢养回来了。
现在回想,那根本不是好转。
那是回光返照似的,撑着给所有人看的假象。
又过了一周,周三那天,天特别闷,空调开了都不管用。
下午两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看见老周扶着墙站在饮水机旁边。
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热水洒了一地。
他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喘。
我赶紧走过去:“老周?”
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有点……闷得慌。”
我伸手扶他胳膊,入手滚烫。
“你发烧了?”
“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身子一软,顺着墙往下滑。
我一把没拽住,他重重坐在地上,头一歪,眼睛闭上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扯着嗓子喊人。
小赵和主管冲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到沙发上。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都弱了。
11
主管赶紧打120,我蹲在旁边喊他名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摸他口袋,想找手机联系邱曼。
指尖碰到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那个熟悉的白瓶子。
瓶盖那圈蓝色的记号,清清楚楚。
瓶子里还剩小半瓶褐色的粉末。
我心里瞬间沉到了底。
他根本没扔。
他一直还在吃。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护人员量了血压测了心率,脸色都不好看。
抬上车的时候,老周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别……别告诉我媳妇……”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瞒。
到了医院直接进抢救室。
邱曼赶过来的时候,工作服都没换,胸口的超市工牌歪在一边。
她扒着抢救室的门往里看,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都白了。
“怎么会这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我把那个白瓶子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拧开瓶盖闻了闻。
“这是什么?”
“他一直在吃的调理药。”
邱曼的手一下就抖了。
瓶子“哐当”掉在地上,褐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他不是说扔了吗……他不是说不吃了吗……”
她蹲下去,伸手去拢那些粉末,眼泪砸在尘土里。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啊……”
医生很快出来了,摘了口罩,脸色很沉。
“病人现在多器官功能紊乱,怀疑是中毒性的损伤。你们仔细想想,他有没有长期服用什么特殊的东西、偏方、保健品,或者来路不明的药?”
邱曼坐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有……就是这个……”
她指着地上的粉末:“就是这个!他说是熟人给的调理药,吃了养胃的……”
医生蹲下来,捏了一点粉末看了看,又闻了闻。
“赶紧送去药检。还有,把卖药的人信息给我们,越快越好。”
那天晚上,抢救室的灯亮了一夜。
邱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我陪她坐着,半夜的时候,她儿子也来了,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个子很高,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哭,不敢出声。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前阵子老周还跟我说,儿子下次月考要是进步了,就带他去爬泰山。
这才多久啊。
凌晨四点多,医生再次出来。
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邱曼晃了一下,没哭出声,直直地栽了下去。
12
她儿子赶紧扶住她,娘俩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开来。
我站在旁边,手冰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两个月前,饮水机旁他系皮带的样子。
他说,28斤。
轻飘飘的三个字。
谁能想到,那就是倒计时的开始。
后事是三天后办的。
来了很多人,同事,亲戚,还有他老家的弟弟。
老周躺在冰棺里,穿着寿衣,脸瘦得脱了形,都快认不出来了。
邱曼全程没怎么哭,就是呆呆地坐着,有人来吊唁,她就机械地鞠躬。
她儿子跪在旁边,给每一个来的人磕头。
我鞠了躬,放下花,站在旁边,半天没缓过来。
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老周母亲从老家赶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看见儿子的棺木,当场就哭晕过去。
醒了之后,拉着邱曼的手,说什么都不信好好的人会没了。
“前阵子打电话还说没事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老太太怎么都想不通,坚持要做尸检。
她说要弄明白,她儿子到底是得什么病死的。
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
邱曼一开始不同意,说人都走了,别再折腾他了。
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我得知道他是怎么没的!”
最后还是做了。
尸检报告出来那天,我陪邱曼去的。
法医的声音很平,不带一点感情。
“死者符合长期摄入违禁药物成分,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检出的成分里,有大剂量的酚酞、西布曲明,还有几种违禁的食欲抑制剂。长期服用会造成严重的心脏、肝肾损伤,还会导致严重的电解质紊乱。”
“简单说,就是吃了有毒的减肥药,吃的时间太长,把脏器都熬坏了。”
邱曼拿着报告,手一直在抖。
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特别惨。
“养胃的调理药……他跟我说是养胃的调理药……”
我拿过报告,指尖也发凉。
西布曲明,酚酞。
这些东西,早就被明令禁止添加了。
那个所谓的“熟人”,给老周的,根本就是违禁的三无减肥药。
可老周为什么要吃这个?
13
他又不胖,从来没说过要减肥。
后来我们翻他的手机,才慢慢拼出真相。
那个给他药的人,姓张,备注是“张老师 调理”。
是他在一个“肠胃调理交流群”里认识的。
一开始老周只是胃不好,有点便秘,群里有人说这个张老师的药特别管用,纯中药,无副作用。
他就试着买了两瓶。
吃了之后,排便顺畅了,一开始确实觉得胃里不胀了,精神头也足。
他还觉得挺好,又陆续买了好几次。
后来就开始瘦,他也觉得不对劲,可那人说这是“排湿”,正常反应,坚持吃才能根治。
他就真的坚持吃了。
再后来,瘦得越来越厉害,人也发虚,他开始怕了。
可他不敢跟邱曼说,也不敢去医院。
怕邱曼骂他乱吃东西,怕医生说他吃出问题,更怕同事知道了笑话他。
他就一边瞒着,一边偷偷减量,一边还抱着侥幸,觉得停了就好了。
可早就晚了。
那些聊天记录,他大部分都删了。
只剩几条没删干净的,对方还在跟他说“再巩固两个疗程,彻底去根”。
老周住院那天,那人还给他发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要不要再订一个周期。
后来听说他抢救了,就再也没回过消息。
再看,已经被拉黑了。
那个群,也早就把老周踢出去了。
群成员几百号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像老周这样的人。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想起老周抽屉里那个撕了标签的瓶子。
想起他每次被问起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他说“没事”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不是不怕。
他是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花钱,怕丢面子,怕家里人担心,怕别人说他蠢。
到最后,把命都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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