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把银行卡塞进金玉顺手里的时候,手攥着卡又按了按,怕她拿不稳。卡里有五十二万。他卖了老家的房子,加上这些年跑运输攒的,全在这张薄薄的卡里。
“你爸治病要钱。这你拿着。”
金玉顺低头看那张卡,看了很久。她三十二岁,朝鲜族,老家在平壤。七年前她作为护士被派到丹东一家医院进修,认识了周德厚。他那时候开货车,阑尾炎住院,她管他那个病房。她话少,扎针轻,别人换药他喊疼,她换药他不吭声。出院那天他问她“你有对象没”。她脸红了,说“没有”。后来他天天来接她下班。她犹豫了三个月,跟家里通信,她爸来信说“你自己拿主意”。她就嫁了。
七年里她回去过两趟。头一回是结婚第二年,她妈病重。周德厚给她凑了两万块带回去。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说“家里有哥嫂照顾”。第二回是四年前,她爸摔了腿,她回去待了十天。每一回都是匆匆去匆匆回。她没说太多那边的事,周德厚也不问。他就知道她娘家在平壤郊区,有个哥哥,有个妹妹,爸妈都还在。
这回不一样。她爸查出了肺癌。她哥写信来,说“爸想见你”。信是托人带的,绕了很大一圈,到手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金玉顺看完信,坐在床边抹眼泪。周德厚蹲在她跟前,说“你回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问“你不担心”。他说“担心什么”。她说“我去了就不回来了”。他说“你爸病成那样,你得回去。回不回来你自己决定”。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把房子卖了。那套在城东的两居室,卖了四十万。又找了以前一起跑车的兄弟凑了十二万。凑齐了五十二万,整。他把钱存进卡里,又去银行把卡绑了她的手机号。他教她怎么查余额,怎么在提款机上取钱。她学得慢,他就教了三遍。
走的那天他送她到丹东口岸。她背着一个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周德厚给她爸买的两瓶白酒、一条烟。他把卡塞进她贴身的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朝鲜那边打不了国际电话。”
“那你到有信号的地方打。”
她点头。他看着她过了关。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她转过去,跟着队伍走了。他站在口岸外面,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开车回去了。
头一个月,他每天看手机。没有电话。他知道那边打不了。第二个月,他开始算日子。她爸的病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他听不进去。烟抽得凶,一天两包。
第三个月,他找了一个在口岸做生意的朋友,托人去打听。朋友回来说“那边不好打听,得等”。第四个月,他瘦了十五斤。他妈打电话来问“玉顺回来了没”。他说“快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隔壁老李来借东西,拉开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裤腿挽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睛小。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塑料袋裹在外面,系着死结。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周……德厚?”
她发音不准,带着很重的口音。但他听清了。他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她。但他见过她的照片。结婚那年金玉顺带过来一张全家福,她妈站在中间,他记得那个颧骨。
“妈?”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这次他没听懂。她重复了一遍,比划了一下。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行字,是金玉顺的字。他认得。
“德厚,我妈来了。你让她住下。我回不去了。”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门口。老太太看着他,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懂,但听清了两个字。金玉顺的名字,她反复说。他让开门,说“进来”。
老太太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布袋子搁在脚边。周德厚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半杯。然后她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包干蘑菇,一包辣椒面,两双纳好的鞋底,还有一封信。
信是金玉顺写的。他拆开看。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两页。
“德厚,我爸走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我妈一个人。我哥家里困难,管不了她。我想回去,但是……我护照被收了。这边说我嫁了外国人,要审查。我在等。不知道等多久。我妈说她想见你。我让她去找你。你别嫌她。她不会说中文,你多担待。卡里的钱我用了三万,给我爸治病和办后事。剩下的还在。卡我妈带着。你收着。等我。”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兜里。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她指了指布袋里的鞋底,又指了指他的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她把鞋底翻过来,底上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意思是“给你做的”。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太太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那天晚上他给老太太收拾了次卧。床单是旧的,他找了条干净的换上。枕头只有一个,他把自己那个给了她。他自己枕着衣服睡。老太太睡得很早。他听见她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响。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把粥煮好了。她在厨房里,翻他的米缸,翻他的冰箱。看见他出来,比划着说“米不多了”。他点了点头。她拿出那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是晒干的野菜。她洗了洗,切了切,拌了点盐和香油。端上桌,推到他面前。
他吃了。嚼了半天,咽下去。野菜有点苦,但后味香。老太太看着他吃,嘴角又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老太太不会说中文,他不会说朝鲜话。两个人用比划和表情交流。他早上出门跑车,她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晚上他回来,桌上摆着饭。有时候是朝鲜族的冷面,有时候是大酱汤。她做的东西他吃不惯,但他没吭声。吃完了他说“好吃”。她听懂了,笑。
半个月后他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说“是周德厚吗”。他说“是”。那头说“我是玉顺的朋友。她让我告诉你,她还在等。让你别惦记。还有,她妈在你那儿,让你多照顾。她那边冷,你给她买件棉袄”。
他问“玉顺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头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她让你别等。”
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来,凉。他说“你告诉她,我等。让她别急”。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他回屋,老太太在缝东西。他走过去,比划着问“你有棉袄吗”。老太太摇了摇头。他穿上外套,去了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深蓝色的,厚。拿回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摸了摸料子。然后她低头,从布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他。
他推回去。她又递过来。反复三次。最后他把卡收下了。老太太看着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猜大概是“玉顺命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老太太在次卧睡了。卡在枕头底下。五十二万,花掉三万,还剩四十九万。他想起金玉顺走的那天,他塞卡给她。她低头看卡的样子。他当时说“回不回来你自己决定”。现在她回不来。他在等。她也在等。但等的东西不一样。她等的是许可。他等的是她。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墙上有张照片,是他跟金玉顺的结婚照。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都笑得不太自然。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隔壁老太太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他睁开眼,听着那个声音。老人在。玉顺在那边等着。日子还能过。等多久,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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