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选辉

国庆假期，我在福建永鸿野生动物世界猛兽区看到的一幕至今挥之不去：一只活鸡被绳索拴住，在老虎的利爪前被反复拉近、抽回，鸡在半空挣扎哀鸣，老虎一次次跃起扑空，围观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其中不乏被家长牵着的孩子。现场工作人员推介“一只鸡三种玩法”时语气轻松，面对质疑时称，“什么叫残忍，来就是为了玩啊。”

报道刊发后，福清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当天即介入核查，涉事动物园猛兽区3处展区的活体投喂项目已全面下架。

但舆论场上的争论并未随之平息。在报道的评论区、在社交媒体上，仍有不少声音为活体投喂辩护，甚至有人调侃质疑者是“玩不起”。

作为一名在现场目睹了全过程的记者，我认为有必要梳理这些支持声音背后的逻辑，厘清其中哪些是合理的关切、哪些是危险的认知误区。

第一种支持声音是“自然规律论”：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法则，活体投喂不过是还原真实的食物链。

这个说法看似有理，实则混淆了两个根本不同的场景。在野外，老虎捕食是一种致命的生存本能，猎物在被捕获的瞬间即告死亡，整个过程高效而短促。但在涉事动物园里，工作人员用绳索拴住活鸡反复拉近、抽回，让老虎反复扑空、活鸡在半空绝望挣扎——这已经不是“捕食”，而是人为制造的漫长折磨。新京报刊发的评论对此有清晰的辨析：自然捕食是生存本能，而用活物戏耍盈利则是消费痛苦，莫把生态规律当成娱乐和残忍的借口。

第二种支持声音是“野性唤醒论”：圈养猛兽长期吃切好的肉块会丧失野性，活体投喂有助于保持其自然本能。

这个关切本身有合理性。动物园确实需要关注圈养动物的行为福利，避免其因长期缺乏行为刺激而产生刻板行为。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维持野性是否必须在游客面前以活体投喂的方式实现？答案是否定的。

合规的做法是，在游客视线之外的后场进行活体饵料投喂，同时运用道具丰容、气味丰容等替代手段来保障猛兽的行为锻炼需求。国内绝大多数大型公立动物园正是这样操作的。换言之，保持野性与公开展示血腥捕杀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把“维持野性”当作公开展示虐杀的理由，是拿一个合理的目的为一个不合理的手段辩护。

这一判断并非纸上谈兵。报道刊发后，福清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向澎湃新闻明确回应：涉事动物园已将活体饵料投喂调整为后场内部操作，不在游客观赏视野内开展捕食展示；同步运用道具丰容、气味丰容等替代手段，保障猛兽的行为锻炼需求。换言之，园方在整改中实际采取的方案，正是“后场活体投喂+丰容替代”这一路径。

第三种支持声音是“娱乐体验论”：动物园本来就是让人看的，花钱买体验有什么错？觉得残忍可以不看。

“觉得残忍可以不看”——这句话在逻辑上预设了一个前提：只要没有人强迫你看，任何内容都可以公开展示。但公开展示的边界从来不是由“是否强制”来划定的。

动物园是面向全社会开放的公共科普场所，其核心职能是野生动物保护宣传和生态文明教育，而非猎奇娱乐场。当一个场所面向大量未成年人开放时，它展示什么、传递什么价值观，就不仅是一个商业问题，更是一个公共教育问题。

当一个孩子看到花60元就能让猛兽厮杀、血腥场面还伴着满场喝彩时，他得到的不是对自然的敬畏，而是“动物天生供人取乐”的错误启蒙。这正是2007年国家林业局叫停猛兽活体投喂表演时明确指出的担忧：这类活动会让孩子产生动物生来就是给人类取乐的错觉，漠视动物的痛苦。

回顾这场争议，我感受最深层的撕裂，不在于“爱不爱动物”的情感分歧，而在于对“什么是自然教育”的认知分歧。真正的自然教育，应该让孩子理解老虎为什么需要捕食，理解食物链的意义，理解每一个生命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而不是让他们隔着围栏看一场被绳索操控的死亡表演。

报道刊发后，涉事项目被迅速叫停。但我知道，类似的项目在国内一些野生动物园、私人动物园中仍然存在。我希望更多读者能理解到：反对活体投喂，不是要把动物园变成“温室”，而是要让动物园真正回归它本该扮演的角色——一个人与自然相遇、学会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地方。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