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南瓜小姐”带来了思考,关于失去,关于我们如何与那些终将逝去的东西相处。南瓜小姐是谁?她是作者在贵州侗寨偶然遇见的一只南瓜,卡在河堤上,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向何处。从此,南瓜小姐住进了她的生活。她害怕失去,也预演失去,直到某天,她开始和南瓜小姐一起种菜、骑行、整理相册。把情绪拟人化,然后与之对话、共处,成为她的一种生活方法。住进作者生活的不止南瓜小姐,还有更多小姐、先生与小屁孩儿们。

而这位,正是我们每次随机使用笔名的作者。

长假最后一天,不妨读一读这场关于接纳的练习。

撰文|肥皂水小星官

1

南瓜小姐的出场

南瓜小姐是谁呢? 我第一次遇到她时,并未一下子认出她,但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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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一座村道邻河的侗寨,放大可看见洗菜的婆婆。肥皂水小星官 摄

大约三年前,在贵州一座侗寨里,我和几个工作伙伴在乡间散步。村道邻河,一条清晨有婆婆在河堤边洗菜的河。水从高处向低流的一道人工河堤上,有一处看上去非常奇怪的设置:一个木质的大锅盖横亘在中间,旁边还有一些杂物,最显眼的,是一只亮橙色的大南瓜,看上去还很饱满。一行人停下了脚步,我们在讨论,这究竟是一个奇异的挡水设置,还是几个奇怪的东西偶然地组合在了一起。大家意见不同,没有结果。我对着南瓜出神,怀疑它只是一只迷路的南瓜,从哪家的南瓜架子上落到河里,又恰巧在此处卡住了。“是一位有点可怜的迷路的南瓜小姐吧”,我小声地嘟囔道。

就这样,从那天起,一位迷路的南瓜小姐在我的头脑中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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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折得荷花浑忘却》。

那个在侗寨漫步的傍晚是那样惬意,以至于,一群人并不在意一个问题没有任何答案。然而此后的几年时间里,我却因为一只南瓜,产生了许多困惑,尤其是它牵连起了我的一些沉重的情绪。

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我又一次,更近地见到了南瓜小姐。那段时间,一位长辈处于弥留之际,我需要时刻关注讯息,以便及时买票回到家乡送别。在大概两周的紧张氛围中,我感受着一个成年人对于失去的恐惧,对于人生突如其来的变化的手足无措。这种情绪在夜晚被无情地放大了,而我像一只被击中的兔子,面对漆黑的森林,无处可去。失眠的时刻,我想起了灰姑娘和她的南瓜车。她必须坐上南瓜车,赶在12点之前返回家中。我对于此刻所拥有的一切,比如稳定的亲友,暂时轻松的人生处境,也产生了一种12点终会到来的恐惧。我想起了那颗处在高低河床相交处的南瓜,它仿佛变成了我的南瓜车,悬置在人生某个沉重变化尚未发生的时刻。

南瓜小姐出现了,尽管黑夜中,我瞧不清她真切的模样,但我知道,她关乎一个成年人对于失去的恐惧,以及面对这种恐惧时,我所产生的迷茫无助,无处可去,无可依靠。尽管从哲学意义而言,我早就知道,所有一切都将流逝,父母会老去,亲友会离去,人活在起伏与得失之中,任何一个凡人身上都体现着某种不可控的类似天道的处境,谁都没有还击之力。身处30岁到40岁之间这段青年到中年的过渡期之中,我对此体会深刻。在财务上,我没有实现财务自由,在人格上,我的豁达与敏感、成熟与天真,总是反复拉扯。各种情绪在日子里乱炖,尚未抵达不同食材合而飘香的火候,它们尚在锅盖下乱斗。

这几年,南瓜小姐渗透了我的生活。我日常生活的许多大大小小的选择都受她影响。譬如,需要耐心完成的事情,我变得不耐烦,因为我总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父母也已经老了,我希望自己快一点抵达某一个坚固的地方。再如,遇到合适又实惠的衣服,我会连忙多囤几件,哪怕数量超出了日常所需的范畴。我怕它们很快就下架了,尽管事实上更合适的新款总会出现。我拥有了一个拥挤且单调的衣柜。打开柜门时,我在余光中瞥见了一脸坏笑的南瓜小姐。“中招了吧?!”她狡黠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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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天堂回信》(1992)剧照。

在南瓜小姐的引诱下,我总是忍不住提前去练习面对失去,预演灾难,放大对那些终将逝去的人事的留恋,时常处于恐惧、迷茫与怅惘之中,日日复习我对这个人生变化的无措。我为她所累,却又不忍心责怪她。因为我知道,她比我小,比我脆弱,比我单纯。她希望一切稳定的东西不要变化,保护自己的人事永远存在,旋转的音乐盒不会停,车船外的风景能一直这样,不给人任何压力地匆匆而过。她只是天真地希望自己成为世界上那个幸运的、安全的人。谁不希望呢?我也希望,只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宽容了南瓜小姐,任由她存在,时不时搞乱我的衣柜和睡眠。

2

和南瓜小姐的新生活练习

今年开始,南瓜小姐似乎对我“好”了一些。因为年初,我失去了一只养了十年的小猫。这次不是她拉着我预演失去,是我真的失去了重要的宝贝。

我和一个陌生的小姐妹搭伙,去远郊的火葬场给各自的小猫火化。返回市中心的地铁格外悠长,像一只吞得下大石头的沉默大蛇。我们一路无话。人群渐渐多了,我才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劝慰她,也劝慰自己。我决定提前几站下车,站在站台目送地铁开走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南瓜小姐站在另一边的站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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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画家陶成《狸奴芳草卷》(局部)。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南瓜小姐具体的样子。在我眼中,她是一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孩,始终是秋季的打扮。她头顶戴着南瓜色的贝雷帽,松垮地盖住浅褐色的中长卷发,上身是白绿相间的格子毛衫压着花边白衬衣,配着过膝的棕色毛呢裙子,一双浅棕色的宽头小皮鞋。朴素,温暖,恬静,多好的女孩啊,若我不揭发,谁能想到她会在我的生活中“作恶”?

那天,她收敛起了那种“中招了吧”的坏笑,只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点点悲悯与关切。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我真的失去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浑身都没有力气了吧。

我开始从地下的站台往出口走。南瓜小姐静静地跟在我身后,甚至一直护着走神的我,避免被人推搡。直到我走到了天光尚亮的傍晚街道,在深夜之前回到了家,南瓜小姐似乎一直在我身边,却没有打扰我。

在这之后,无师自通,我好像可以和她共处了。有了一种破罐破摔之后的从容,我甚至开始有了新的想法:作为比南瓜小姐更大一点的人,我想要主动地带着南瓜小姐去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少一点恐惧的新生活。我把这叫作,“和南瓜小姐的新生活练习”。

就从衣柜开始吧。我好好整理了一次衣柜,把那些因恐惧下架而提前购买的衣服理好,作为日常消耗的家居服来使用,增加它们的自然损耗度,把穿旧、弄脏的那些陆续丢掉。就这样,更替,被我贴身地纳入生活中。

顺着这条思路,我更加留意指甲、头发、眉毛的生长与修剪。我像男性留意胡子一样,留意嘴边的小唇毛,时不时修剪和漂白它们。和很多女性追求的完美主义不同,我对这些身体小配件的关怀,源于它们是我和南瓜小姐的新生活练习项目。我拉着她,剪掉过长的指甲,修剪杂乱的眉毛,接受总有一些头发会被梳子梳落到地面。

在接受了自身的新陈代谢之后,我们在湖边讨论了人际关系的变化。入秋了,滇朴的叶子变黄,与仍是青绿的垂柳各自倒映在湖中。一只白天鹅游来,牵起岸边红衣女士的倒影,把红绿黄摇动起来,水影一时迷离。南瓜小姐说,这几年,你失去了一些朋友,变得更加孤单了。而我觉得,只是生活渐行渐远,意识乃至价值观有了差别,但我们没有交恶,在能够陪伴的时候已经陪伴了,这样就很好。甚至,更彻底地,我失去了爱宠和亲人,但现在,我和你仍可以坐在湖边看着明媚的倒影聊天,日子没有坏掉。

在水边,我和南瓜小姐望着晃乱了的色彩,达成了共识:我们要像这片湖接纳了四季的更替与天鹅的来去一样,接纳生活的得失。我们还要尝试创造一些以流动为主题的游戏,建立能制造流动的爱好。

她害怕失去,我就要思考生长。我带着南瓜小姐种地。我的阳台已经种满了花草,没有空间给菜地了。于是我购置了多层置物架一样的多层迷你小菜地,放在了有日光且能通风的房间里。我买了许多种子,从中挑选了樱桃萝卜和快菜最先种植。选樱桃萝卜,是因为它听起来像南瓜小姐一样可爱,选快菜,是因为我猜测它大概长得很快。快菜不负所望,两三天就发芽了。我拉着南瓜小姐每天给迷你小菜地喷水,“小下雨”,每隔一两天拍照记录,并且备好了小锄头和铲子,预备疏苗松土。哪怕这一片土地在我的小家中狭小得可怜,它依然是带着小石子的真泥土,可以长出能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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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中的樱桃萝卜。肥皂水小星官 摄。

我也喜欢带着南瓜小姐去滇池边骑行。车轮在转动,风在流动,我们一路经过斗南、宝丰等多个湿地。风景有些相似,又各自有细节的不同。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没和南瓜小姐说,只是和她并肩而行。有时,看到一些有趣的人事或者花草,我会喊她停下来,不打扰地看一看。比如某天我们在滇池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了一个在清爽的夏秋之交,撑着伞遮阳、裹着棉被挡风的“睡眠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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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南瓜小姐骑行时遇到的睡眠大师。肥皂水小星官 摄。

“这是不是就叫作‘享受当下’?”。南瓜小姐说,“看不清人的样子,也看不清性别,但Ta一定是很爱高原湖泊的风。”

“这样的时刻,应该可以穿越生活的得失和起伏,被Ta记住很久吧。”我说。

我和南瓜小姐站在这位睡眠大师和Ta的大石头后面,尝试记住这样的瞬间,并邀请它穿越我的生活,在我的得失之间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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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植物,以及奔跑的小兔子(云)、慢慢走的蜗牛(云)。肥皂水小星官 摄。

最近,我又带着南瓜小姐整理了这几年我在昆明拍摄过的花花草草。之前某一年,我沉迷于用普通的手机去拍摄一年四季的植物,没有发在任何地方,也没分享给谁看,只是自己想要记录花草舒展的状态,并作为一个人类跟随它们学习。

如果不是想带着南瓜小姐做新生活练习,我快把它们忘记了。我们起初打算按照四季的时间顺序来整理它们,但后面索性打乱了季节,一部分用紫色、白色、黄色等色彩来分,一部分按照滇池湿地、黑龙潭公园、大观公园、散步路边等地点来区分。整理好的12个厚厚的相册被我们寄给了生活在北方的父母。这件事缓解了南瓜小姐的两重忧虑,时光的流逝、父母的老去。我们想开了,是花就会落,花开的时候好好欣赏,用心地分享,就算不负人间好时光。

渐渐地,我不太会“报复式”地对着南瓜小姐长篇大论地开解了。往往是,我们只是在经过一些美好的事物,一起感受流动的风,即时的自在,当下的自足。我们把这种瞬时的感受,流动的意识,作为一种能量储蓄,充进心神之中,应对生活的流动之变。我的南瓜小姐偶尔还是会找一些小麻烦,但我们已经彼此信任,成为可以长久陪伴的挚友了。

3

更多小姐,

先生与小屁孩儿们

除了南瓜小姐,我还有一些自己捏造出来的其他先生、小姐们。 每当发觉自己心性太急,想法过于功利,特别想“成功”的时候,我眼前就会出现一位板正青年。他总是穿得中规中矩,不苟言笑,他脚踏实地地努力生活,承担着长辈对他的殷殷期待,比如世俗的成功、物质的富足、在合适的年纪成家立业。他平时绝对不会看笑话,总是觉得哈哈大笑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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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公园里小朋友写的祈福牌会提醒板正青年,有点错误也没事。肥皂水小星官 摄。

板正青年出现时,就是我“想成功”和“想自由”的两颗心在打架的时候了。为了让它们休战,我会带着板正青年(尽管他不乐意)去图书馆看儿童绘本。每一次,我都会翻开《好严肃的农场》请他认真阅读。这是一个揶揄太过严肃的农场主让动物们活得很压抑的可爱小故事,我也会揶揄一下他:别太着急做那些“应该”“正确”“成功”的事情了,生活不止这一条线,它或许也不至于成为霸占一切的主线,放松点!这样的时刻,我之于这位青年,如同南瓜小姐之于我,我想对他做一些温和的“恶作剧”,请他在紧绷的努力道路上,松口气,尝到旁逸斜出的无用乐趣。

一年之中,我有三百多天是享受孤独的,也有那么六十多天,我会被孤独击中,觉得自己不被需要、被遗忘了。那时,我会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形瘦削,穿着浅灰色的运动衫,在翠湖边独自骑着自行车,很悠闲地漫游。在昆明,很多人喜欢围着有“春城之心”的翠湖散步、骑行、跑步。人们在绕着这一颗心形湖泊绕圈时,大概也在绕着自己的心在沉思吧。这几年,翠湖是我的朋友,湖心里好像有什么生灵能和孤独的我对话。我绕着翠湖走过了许多个大小不定的同心圆。圆圈小一些时,我的孤独感有些强烈;圆圈大时,我的孤独就好像会被稀释掉一些。在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圈之后,我就见到了那位自在的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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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走走停停》(2024)剧照。

我想过去打扰一下他,比如带着他问候一下路人的狗狗们,问问小狗的姓名,或是从湖边的小路上岔出来,走入人头攒动的咖啡馆一条街。这是我自己应对孤独的方式。但我始终,没有强迫他这样做。这个表征着孤独的大朋友,比我更深邃,更沉着。我猜想,他或许早已懂得了孤独更深层的奥义,有比我更落地的沉思,只是,还未到时刻告诉我。所以,我看见了他,但总和他有段距离。于是,我跟着他绕圈。有了一位沉着的长者在眼前,我的孤独就不再浮躁了。过往,我总是想要“消灭”孤独,用热闹覆盖孤独,现在,我对孤独有了一种更深的敬畏与接纳。或许有一天,我能懂得他领悟到的那些奥义。

当然了,我也有淘气的朋友,他特别贪玩。在我眼中,他是一个很喜欢放风筝的老头儿。他总是会在昆明的干季出现。10月份之后,高原少雨,万里无云,顶多有那么一点点蛋黄汤似的白云。和煦的日光打在身上,我能很轻易地幻想自己变成一只能储存日光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我想要驰骋,而不是待在房间里。这样的时刻,老头就会背着他最爱的那只大风筝出现,用很老顽童式的口吻,带着一点点责备说,“你不出去耍,就对不起这样的天空噶!”我从小到大都很乖,是那种写作业时像小雕塑一样能坐得住的小孩。然而自从老顽童出现后,我真正感受到了“贪玩”这种冲动。为什么“贪玩”对应的不是一个小朋友,而是一个老头呢?因为这些年,我在明媚的高原上见识过太多能自娱自乐,活得很畅快的老人家了。我笃信,会玩甚至有一点点贪玩的人,会更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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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顽童老头会觉得这个抽纸在笑。肥皂水小星官 摄。

我还有一位总是抱怨“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的“不舒服阿姨”。她比我年长,经历更多,要求更高,所以总是对各种事情设立高标准。一旦他人达不到,她就会很挑剔,处处不满意。不仅自己内耗不开心,甚至让对方迟到或拖延这种他人的错误干扰到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理解她,却又不希望她总是不开心。于是我会皮一下,对她说,“你知道吗?因为你老了!你看,好多年轻人都懒懒散散的,对其他人没有那么上心,没有那么多责任感。要么,你也试试一个不着调年轻人的活法?会变年轻哦!”

我给她拉来一个年轻人,在我的奇特朋友行列里,她最小,但包容万物——因为她有一个鼓鼓的小肚子。这个小女孩叫“爱咋咋滴大睡包”。她的出现,源于我见过的小睡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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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的许多小朋友都曾赐予我有关“爱咋咋滴大睡包”的灵感。肥皂水小星官 摄。

她们往往出现在一些面积不大的夫妻面店里。店面热闹,门口可能还会有一棵气根如门帘的大榕树。家中的小朋友在放学后会在树下支起一张小桌子,凑着路灯和店面灯光写作业。我遇见过一个不写作业的小朋友,在人声鼎沸的小店里,最靠近厨房、方便父母看护的那张大桌子上,仰面呼呼大睡。我的一碗面吃到半饱了,小姑娘的睡姿都没有动,小辫子完美地保持着精致的状态,只有那个容得下喧闹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一鼓一鼓的。那里装着我没有的智慧。所以,我特意把小睡包升级成了“大睡包”,以示尊敬。大睡包又懒又小,似乎没有用,但在我的世界里,她出现了,我才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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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洗发店和它引以为傲的小葱和生菜。肥皂水小星官 摄。

我还有一位肥皂姥姥。我遇见她,也很早。近二十年前,我初入园林式的南方大学校园时,走入过一片小园林。柔和的绿地上有一道小河,河上有座低矮的桥。我坐在一边桥头休息时,一个白发老奶奶走过来,刚巧坐在另一边。她像一只优雅的白鹇,在人间飞累了,落在了离我最近的那根树枝上。这画面像一场梦,我不敢惊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我们在一条河的两边各自坐着,却又像是在一个神奇的片刻里坐在了一起,短暂地相互陪伴。在此后许多年里,这幅画长留我心间。白发老奶奶是一个优雅的老灵魂,我那些迟钝的、念旧的、不追逐新奇反而喜好旧事物的情愫,都被她安抚了。她的存在,还缓解了这几年我因年纪增长而产生的焦虑。我只是在朝着这个老灵魂走去而已,桥的对岸,是温厚的,从容的,甚至是优雅美丽的,我十八岁那年就知道了。

今年,我给这个老灵魂起了个名字,“肥皂姥姥”。因为我有了新的爱好,重新开始使用肥皂。层出不穷的新奇产品年年都有,肥皂却始终在那里,以最实用的样子存在,帮我把一片狼藉洗掉。现实中,我的姥姥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鲜有印象。然而鬼使神差地,在别人谈论姥姥的时候,我都能想到一块肥皂,北方老式木质脸盆架上的那种用了一半的瘦长肥皂。它代表着经久不衰的品质,又随着肥皂的消逝,意味着从容的衰老。有了肥皂姥姥,我不再怕从中年走入无法回避的老年了。

4

灵魂的果实,

灵魂的养料

我的小姐、姥姥、先生和阿姨们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某些情绪的存在,尤其是人们会贴上负面标签的低沉情绪,焦虑、害怕、贪玩,尤其是孤独,很多人觉得“孤独”很可怜。为了安抚这些情绪,我创造出了这些朋友。所有这些拟人化的形象都是我在生活中真切见过的。我用对生活的观察,消解生活中的困扰。这就像一个人在森林中跋涉,偶尔被小虫咬到,走几步,就能遇到一两片叶子,往伤处一抹,刚好治愈。

所有朋友中,我最偏爱的,自然还是南瓜小姐了。她最靠近真实的那个我,与我当下的年龄相隔最近,这几年与我往来密切。但或许再过几年,我会与那个绕圈的孤独先生有更多的交谈,与白鹇一般的肥皂姥姥一起去散步。对这些朋友们,我保持着长期主义的积极期待。因为我相信,从一个有趣灵魂里生长出来的东西,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回到最初与南瓜小姐相遇的那条乡间小路上,当时,我手中的苹果已经啃完,握着苹果核的我出于城市生活的习惯到处找垃圾桶,显得茫然无措。同行的侗族姐姐跟我说,“往前面的菜地里丢一下,当堆肥就好了。”

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回归到大地,也是一种养料。我的神奇朋友们,在我的灵魂大地里长出来,尽管对我形成过困扰,尽管与我若即若离,但未尝不是灵魂的潜在养料。只要我活成大地,像一片有生命力的菜地接纳一个干净的苹果核那样,像一条村庄的河流容得下一只无处可去的南瓜那样。

撰文/肥皂水小星宫

编辑/罗东 刘亚光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