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杜甫笔下的嘉陵江,从秦岭一路奔涌而来,在南充大地上拐了一个弯,弯出了三千年的绸都烟雨,也弯出了一座城骨子里的忠义血脉。南充,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两千两百年的时光,一遍遍书写着同一首悲壮而炽热的诗——关于忠诚,关于大义,关于一个人可以为他人、为家国付出一切的赤诚。
若要追寻这座城忠义的源头,目光必须回到秦末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楚汉相争,荥阳城下,汉王刘邦被项羽围困,粮草断绝,命悬一线。此时,一位来自安汉县的将军纪信,做出了一个震动千古的决定。他请求假扮汉王,乘车出东门诈降楚军,让刘邦乘机从西门脱身。当纪信身着王服、乘着王车驶向楚营时,他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项羽发现受骗后勃然大怒,将纪信投入油鼎,活活烧死。一个人,用最惨烈的方式,为汉室四百年的基业点燃了第一把火。
唐代卢藏用吊纪信,字字泣血:“皇纲圮兮帝纽颓,王风悲兮霸道衰……仰前修以砥节,顾车回而马迟。呜呼!身既焚兮业既昌,楚歌绝兮汉道光。”他最后写道:“善彼勇兮,杀身为忠。金石刻名兮千万岁,魂魄光烈兮为鬼雄。”清末易顺鼎的《南充咏古三首·纪信》则用更凝练的诗句道出了纪信的不朽:“汉家列侯表,蜀国耆旧传。斯人竟无徵,佚史应有间。忠名自难没,万古传愚贱。”忠义之名,纵使史册不载,也终将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
刘邦称帝后,感念纪信“诳楚安汉”之功,将他的家乡从阆中县分出,御赐“安汉”之名。宋代果州太守杨济感念纪信忠义,在西山金泉山石壁上镌刻下四个苍劲大字——“忠义之邦”。从此,这四个字便深深烙在了南充的城魂之中,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这份忠义,在历史的长河中从未断绝,它流淌在南充每一个区县的血脉里,各有各的悲壮,各有各的赤诚。
顺庆:忠义之邦的起点
顺庆是“忠义之邦”石刻的所在地,也是纪信故里安汉县的治所所在。罗瑞卿大将出生在顺庆区舞凤街道清泉坝,战争年代出生入死,新中国首任公安部长,为国家和城市的安宁鞠躬尽瘁。卢雍诗云:“顺庆名忠义之邦,重纪信之节也。”这份从纪信开始的忠义基因,顺庆人守了两千年。
高坪:金牛山上的鱼水悲歌
高坪区,这片嘉陵江滋养的土地上,忠义的故事同样深沉。90年前,红军在高坪的金牛山与敌人激战,当地村民高云吉、高培德、高发德、高李氏、董尚清等人在为红军送粮上山的途中被敌人发现,全部被打死在路途。他们不是战士,只是普通的农民,却用生命践行了“鱼水深情”这四个字的重量。退役军人上官惠忠,在高坪消防救援大队用28年的“最美逆行”,活成了群众口中的“救人英雄”;民建会员崔宗鸿常年在嘉陵江游泳锻炼,十年间从死神手中救回了4条生命。忠义在高坪,是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是平凡日子里的默默守护。
嘉陵:文臣的赤诚与村支书的生命定格
嘉陵区的忠义,既有文人风骨,也有基层干部的赤子之心。明代陈以勤,南充水西里平川坝(今嘉陵区李渡镇阁老村)人,从裕王讲官一路走到文渊阁大学士,以“忠恳”闻名朝野。而在当代,嘉陵区安福镇四方井村党支部书记李永忠,2018年因突发脑出血倒在了脱贫攻坚的路上,把生命定格在了为民奔走的途中。从庙堂之上的忠恳之臣,到田间地头的扶贫干部,忠义在嘉陵从未走远。
阆中:张飞与“蜀中花木兰”的双重壮歌
阆中的忠义,一半属于铁血将军,一半属于不让须眉的女子。张飞镇守阆中七年,保境安民、拓路植树、奖励农桑,深得百姓爱戴。他遇害后,“乡人慕其忠勇,于墓前建阙立庙,以礼祀之”,一千七百年来香火不绝。有诗赞曰:“桓侯祠庙阆中城,古柏森森雀鸟鸣。独立桥头长板吼,万夫敌莫大刀横。义释严颜安巴郡,智破张郃立马铭。头葬云阳身在阆,人犹千古吊忠灵。”另有诗云:“功名冠蜀汉,忠勇著千秋。可怜身首异,残躯掩阆州。”寥寥数语,道尽了张飞一生的壮烈与悲怆。
南宋时,阆中人张宪追随岳飞北伐,屡破金兵,收复随州、邓州、唐州、鄂州大片失地,后被秦桧、张俊诬陷,“棒掠无完肤,卒不受污”,与岳云一同被腰斩于市。而元末乱世中,阆中女子韩娥女扮男装,代叔从军十二载,南征北战,竟无人识破其女儿身,被誉为“蜀中花木兰”。后人作《乌夜啼》以忆之:“木兰山上荒凉。枯草长。犹记当年夷狄、铩羽狼。征西南,上疆场,赛儿郎。衣甲十载不卸、英姿锵。”衣甲十载不卸,一个“锵”字,胜过千言万语。阆中忠义,刚柔并济。
南部:四代人守一座红军墓
南部的忠义,是一句跨越九十年的承诺。1933年,一位姓刘的红军连长在长坪山战斗中牺牲,遗体被敌人丢弃示众。冯炼的外曾祖母陈韩氏不顾杀头之险,连夜将刘连长遗体背回家,偷偷安葬在屋后,自己却被敌人抓走严刑拷打三天,回家后不久便不幸离世。临终前她留下遗言:“要把刘连长的墓世世代代守下去!”从此,冯家四代人守着这座红军墓,一守就是九十多年。2017年,25岁的冯炼放弃广州的事业回到长坪山,成为乡村教师和民兵,利用课余时间与父亲一起守护烈士陵园。如今长坪山烈士陵园已迁葬革命战争年代和新中国成立后牺牲的1000余名英烈。冯炼说:“将曾祖母的嘱托代代相传,将是不变的诺言。”南部忠义,是一诺千金的坚守。
西充:八百壮士出川,一人归来
西充的忠义,是用856条生命书写的悲壮史诗。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西充县招募义勇壮丁,原本只分配了150个名额,却有800多人踊跃报名。1937年阴历八月二十八一早,856名西充热血男儿肩扛“为民先锋”“抗战到底”两面旗帜,告别亲人,奔赴抗日前线。他们冲锋陷阵,英勇杀敌,绝大多数战死沙场。幸存下来并返回西充的,只有李宏毅一人。他在《征途札记》中记下了战友们的最后嘱托:“谁要是活着回去,谁就要给西充人一个交代!”李宏毅用余生为855位再也没能回来的兄弟留下了最后的交代。西充忠义,是856人出征、1人归来的惨烈与沉重。而这份忠义的血脉,早在纪信身上就已流淌——纪信,正是西充人。
仪陇:从朱德到刘廷有的红色血脉
仪陇的忠义,镌刻在共和国的旗帜上。朱德从仪陇的乡间走出,踏上了寻求民族解放的漫漫征途,成为开国元勋。而在烽火硝烟中,仪陇人刘廷有1916年出生于此,1933年参加红军,长征中三过雪山草地,沿途收拢掉队战士四百余人,获红四军总部嘉奖。抗日战争时期,他在百团大战狮脑山阻击战中被毒气弹击中,仍带伤指挥。一生共获奖章60余枚,1993年病逝后,体内遗留的日军弹片才从骨灰中被取出。仪陇忠义,是长征路上风雪中的不屈,是抗日战场上毒气中的坚守,是张思德“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必然。
营山:以笔为刀,至死不悔
营山的忠义,是一位书生用生命践行的信仰。杨伯恺,1894年出生于营山县骆市乡杨家坝,1919年赴法国勤工俭学,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回到营山建立了全县第一个中共党组织,也建立了四川省第一个由共产党领导的县农会。抗战爆发后,他回到四川从事统战工作,以《华西日报》为阵地,用犀利的文章揭露黑暗。有朋友劝他不要那么尖锐,他回答:“文章就是我的武器,磨光了还有什么用?”1947年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在狱中敌人以写悔过书作为释放条件,他严词拒绝:“我绝不写一个字,就是马上枪毙我也不写。”当特务以死亡相威胁时,他慨然以文天祥的诗句回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1949年12月7日深夜,55岁的杨伯恺被国民党特务活埋于成都十二桥。营山忠义,是文人的风骨,是笔锋上的刀刃,至死不肯钝去。
蓬安:一封“于万一时拆阅”的家书
蓬安的忠义,藏在一封写给家人的诀别信中。吴炌,蓬安县金溪镇人,黄埔军校毕业后参加北伐。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抗战于京沪之间,在一次战役中子弹从颈部穿入、背部穿出,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1938年5月,吴炌在开封兴隆集被日机炸死,牺牲时年仅30岁,尚未婚配。战斗之前,他早已在思想上作了殉国准备,在给家中的书信中写道:“我已于此次民族存亡抗战殉国矣,意殊欣喜,积所归宿。诸弟妹勿悲,当引以为荣……前者仆希后者继,则我死犹生也。”这封信的信封上写着“于万一时拆阅”。蓬安忠义,是明知必死而慷慨赴死的从容,是一个青年对家国最深沉的表白。据《民国蓬安县志稿》记载,1938年至1944年间,蓬安在抗日战场上光荣捐躯的烈士就有162名。
抗美援朝:嘉陵江畔的跨江壮歌
1950年冬,鸭绿江畔的寒风卷着雪粒,也卷着一首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这首歌从东北传到西南,传到嘉陵江边,南充九县市的村头、场镇、学校、工厂,到处是报名参军的热潮。母亲送儿,妻子送郎,父老乡亲把最壮实的后生交到征兵站。那些年,南充究竟有多少儿郎跨过鸭绿江,已难一一数清;但有一个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故乡的心里——南充籍志愿军烈士共有1986人,绝大部分葬在朝鲜,再也没能回到嘉陵江边。
上甘岭,这个朝鲜半岛中部小村庄的名字,因为一场血战永远刻进了中国记忆。南充儿郎林炳远,1951年参军入伍,成为志愿军第15军45师135团的一名战士。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打响,597.9高地成了绞肉机。战友一个个倒下,阵地上只剩他一人。他利用弹坑和残存工事,忽而投弹,忽而射击,独自坚守阵地,歼敌140余人。战后,他被记特等功,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一个南充农家子弟,在上甘岭的焦土上,把“忠义”两个字打进了敌人的进攻队列里。
还有南充人杨国良。1952年11月,上甘岭597.9高地反击战中,他双腿被炸断,敌人涌上阵地。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倒下,而是拉响爆破筒,冲入敌群,与敌人同归于尽。那一年,他只有二十出头。战后,追记特等功,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嘉陵江边长大的青年,把最后一口气留在了朝鲜的山岭上。
金城战役中,南充人赖永泽带领战斗小组坚守阵地,打退敌人一次又一次冲锋,歼敌180余人,同样荣立特等功,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他们从南充的田埂上走出来,走过鸭绿江,走过三八线,把家乡的忠义血脉带到了异国的战场。
更多的南充儿女,没有留下英模的名字。他们只是1986个烈士名录里的一个名字,或者连名字也散落在战火中。顺庆、高坪、嘉陵、阆中、南部、西充、仪陇、营山、蓬安,每一个县市的烈士陵园里,都有抗美援朝烈士的墓碑。有的墓碑上刻着“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战士”,籍贯一栏只写“四川南充”。他们的父母再也等不回儿子,他们的嘉陵江边再也没人喊那一声“娘”。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这首歌,南充人唱过,也用自己的儿子验证过。抗美援朝,是南充忠义长歌里最悲壮的一段跨江合唱。
把这些散落在嘉陵江两岸的故事拢在一起,数字便有了体温。
南充先后有5.2万多名优秀儿女参加红军,10多万人参加地方武装,3.8万多人流血牺牲,在册烈士达21292名。抗日战争中,26万南充壮士出川参战,有记载的阵亡将士达7833名,大量将士阵亡后忠骨未收、姓名未存。南充籍志愿军烈士共有1986人,绝大部分葬在朝鲜。西充“八百壮士”出征856人,归来1人。蓬安一县,抗战烈士162名。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有名或无名的南充儿女,是一个个家庭永远空着的位置。
嘉陵江水日夜奔流,带走了无数的岁月,却带不走这座城的忠义之魂。正如赋文所咏:“人杰地灵,际会人天。忠义之邦,南充安汉。”从纪信到朱德,从张飞到张思德,从西充八百壮士到上甘岭上的林炳远、杨国良,从阆中花木兰到南部守墓人,这片土地上九个区县市,每一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同一个故事。
清人刘沅有诗云:“汉业开基第一功,荥阳烈焰照苍穹。至今嘉陵江边月,犹照忠魂万古同。”忠义之邦的碑刻虽已斑驳,但那份流淌在南充人血液里的赤诚与勇毅,如嘉陵江水一般,奔涌不息,万古长流。
(乡行中国全媒体中心 李耀中/文 )
主要数据来源
1. 《南充市志》(南充市地方志办公室编)
2. 《南充地区志》(南充地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3. 南充市民政局烈士陵园管理所烈士名录(在册烈士21292名)
4. 南充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统计数据(志愿军烈士1986人)
5. 《西充县志》(西充县地方志办公室编)及李宏毅《征途札记》
6. 《民国蓬安县志稿》(蓬安县志编纂委员会整理)
7. 《营山县志》(营山县地方志办公室编)
8. 南充市党史研究室《南充红军烈士史料汇编》
9. 南充市抗战烈士史料(南充市档案馆藏)
10. 《阆中县志》及阆中市张飞庙文物管理所碑刻资料
11. 南部县长坪山烈士陵园管理处档案资料
12. 仪陇县朱德同志故居纪念馆及刘廷有家属口述史料
13. 南充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南充籍抗美援朝烈士名录》
14. 《抗美援朝英模名录》及林炳远、杨国良、赖永泽等英模事迹材料
15. 南充市党史研究室《抗美援朝运动在南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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