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在牢里蹲了十九年,刑满释放那天,家里没一个人愿意去接他。
大伯、三姑轮着番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去接父亲。
"别去趟这浑水,你这辈子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我没听任何人的话,跟公司请了半个月假,一个人开车一千二百公里,直奔西北那座偏远小城的监狱门口。
十九年铁窗生活抽干了父亲身上所有的血气,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他从上车那一刻起,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半路我把车停到应急车道,父亲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封盖着鲜红公章、边角磨损的旧信封,塞进我掌心。
短短四个字,让我一瞬间眼泪决堤。
01
我叫陈晚舟,今年三十二岁,在南方一座二线城市做财务,租了一间二十平的小单间,一个人过日子。
父亲叫陈明远,是我这辈子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一个人。
说熟悉,是因为他的脸我从小就认得,宽额头,浓眉毛,说话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笑起来眼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说陌生,是因为我十三岁以后,就再没在家里见过他这个人。
他进去那年,我刚读初一。
那件事在我们那条街上闹得很大,邻居、亲戚、同学家长,几乎人人都知道。我上学走在路上,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说几句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敢回头看。
班上有个同学,有一次当着全班的面喊我"杀人犯的儿子"。
我冲上去把他揍了一顿,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
大伯来学校,在走廊里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再惹事,你现在每惹一次,就是给你爸再加一块砖压着。"
我不说话,低着头跟着走,眼眶烫得厉害,但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母亲在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年,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再婚了,搬去了另一座城市。临走前她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着说:"晚舟,妈没办法,你跟着大伯他们住,好好读书,别学你爸。"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车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没哭。
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
打那以后,我就住进了大伯家。大伯叫陈建平,是父亲的哥哥,在镇上开一家五金店,家里条件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大伯娘姓罗,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每次盛饭,给我的那碗总比给她自己儿子的少半勺。
逢年过节,大伯家里热闹,亲戚来来往往,桌上摆着菜,说说笑笑,但那种热闹始终跟我隔着一层什么。我坐在角落里吃饭,没人来问我一句话,偶尔有人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东西,很快又移开了。
大伯娘有一次没注意,跟邻居在院子里说话,我从屋里出来,正好撞上,听见她说:"这孩子啊,也可怜,摊上那么个爹,这辈子头上就跟压了块石头。"
邻居说:"是啊,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大伯娘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先养着呗,总不能不管。"
我站在门槛里,没有出去,退回屋里,把门带上,坐在床上,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我在大伯家住了五年,直到考上大学,才算是真正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五年里,父亲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偶尔有一两封信寄过来,都被大伯拦下了。
"小孩子看那些东西干什么,乱心。"大伯把信压在抽屉底下,钥匙随身带着,我从来没机会拿到。
我问过大伯一次,"我爸在里面还好吗?"
大伯抬眼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读你的书,那个人的事你少打听。"
我没再问第二次。
02
父亲到底为什么进去,这件事在我们家是个不能碰的话题。
小时候我问过母亲,母亲沉着脸不说话。我问大伯,大伯说"你还小,长大了再说"。我问三姑,三姑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开了。
我自己拼拼凑凑,从邻居嘴里、从同学只言片语里,大概摸出了一个轮廓。
说是父亲当年跟人起了冲突,对方受了重伤,父亲被判了故意伤害。
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一直没搞清楚过。
大伯说,是父亲自己性子烈,惹的祸。
三姑有一次没忍住,喝了点酒,偷偷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爸这个人,命苦,但心不坏"。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父亲在里面的这些年,我考上了大学,毕业,找了工作,一个人在外头扎根,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偶尔过年回大伯家,饭桌上从来没有人提起父亲,他就像一个被这个家彻底抹掉的人。
直到接到那通电话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
电话是监狱那边打来的,对方语气平静,说陈明远刑满释放,问家属是否安排接收。
我当时正在单位加班,接起电话,对着话筒愣了将近十秒,才挤出一句:"知道了,我去接。"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同事老林路过,拍了一下我肩膀,"晚舟,你脸色不对,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家里有点事。"
老林多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03
我请假的事,在家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我先打给大伯,说我打算去接父亲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大伯才开口,声音很沉,"晚舟,你想清楚了没有?那个人出来,你以为日子能好过?"
我说:"大伯,他是我爸。"
大伯说:"他是你爸,他当年又是怎么对这个家的?你妈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你在外头一个人讨生活,他管过你一天没有?"
我没接话。
大伯继续说:"你现在好不容易在外头站稳了脚,单位里同事、领导,没一个知道你家里这档子事。你这时候去接他,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坐过牢的爹?"
我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说:"大伯,我只是去接他,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大伯的声音高了几分,"你去了,以后他住哪儿?谁养他?你吗?你一个人在外头,租着房子,拿着死工资,你养得起一个老头子?"
我说:"大伯,这事我想好了,你放心。"
电话挂了之后没多久,三姑的电话就来了。
三姑说话比大伯圆滑,开口先问我工作好不好、身体好不好,绕了半圈,才绕到正题上来。
"晚舟啊,你大伯跟我说了,说你要去接你爸。三姑不是不让你去,三姑是心疼你,那个人在里头待了十九年,出来能是什么样,你有没有想过?"
我说:"三姑,我去就是看看他,把他接出来。"
三姑说:"接出来然后呢?他现在两手空空,岁数又大了,你指望他自己养活自己?到时候不还是要你贴钱贴人?晚舟,你现在自己还没稳当,先把自己过好,你爸那边,随他去吧。"
我说:"三姑,他没人接,就一个人出来了。"
三姑沉默了一下,说:"那也是他自己造的孽,怨不得别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把那通电话记录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母亲那边,我也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先传来一阵嘈杂声,母亲把电话拿远了一点,说了句"我去接个电话",才重新靠近话筒,"晚舟,什么事?"
我说:"妈,我打算去接我爸出来。"
那边沉默了将近五秒,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你别去,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说:"妈,他出来了,一个人,没地方去。"
母亲说:"他当年有没有想过你们娘俩一个人没地方去?晚舟,妈说话难听,但那个人,你少沾。"
我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主管请假,说家里有事,要请两周。主管没多问,批了假。
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盘了一遍,取出一部分现金,收拾了一个包,第三天早晨五点,发动了车子,往西北方向开去。
04
一千二百公里,我开了将近十七个小时,中间只停下来加了两次油、吃了一碗面。
越往西北走,景色越开阔,路边的树少了,黄土多了,天也显得比南方高,蓝得有点刺眼。
快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在监狱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跟前台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洗了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了监狱门口等着。
门口冷清得很,除了几个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几乎没有别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靠着车门站着,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黄土的气息,干燥,微凉。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大铁门从里头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走出来了。
我认出他来了,但我同时也没认出他来。
他比我记忆里的父亲矮了将近一个头,脊背弓着,头发白得像是被人一夜之间刷了一层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布袋,走路有点缓,脚步虚浮。
他站在门口,望了望四周,眼神茫然,像一个在陌生地方迷了路的人。
我走上去,声音哑了一下,喊了他一声,"爸。"
他停了一下,把眼神落在我脸上,定了几秒,没说话。
我走近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晚舟?"
我点了点头,鼻腔酸得发热,"是我。"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跟着我往车的方向走。
我帮他把那个布袋放进后备箱,他站在车门边,愣了一下,我绕到另一边去开门,听见他在那边轻轻地把车门拉开,动作很慢,像是不太熟悉这件事。
上了车,安全带我帮他系上,他没阻止,也没道谢,就那样坐着,脸转向车窗,看着外头的路。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
车子跑起来之后,车厢里静得只有风声和引擎声,我开了一段,忍不住开口,"爸,你身体还好吗?"
他说,"还行。"
我说,"饿不饿,我看前头有个服务区,咱们进去吃点东西。"
他说,"不饿,你开你的。"
我没再开口,跟着沉默下去,两个人就这样一路不说话,车子在公路上往前跑。
我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半个身子靠着车门,脸朝向车窗,眼睛开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手放在腿上,手背上青筋突出,皮肤松弛,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做体力活磨出来的。
那双手我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那双手能一把把我举起来,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走起来大步流星,我在上面抓着他的头发,咧嘴笑。
现在这双手搭在腿上,安静得像两块石头。
05
开出去将近三个小时,我把车停到一个服务区,说去买点吃的。
我去便利店买了两碗泡面、两瓶水,端回来放在车里的小桌板上,他接过碗,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但不剩,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用纸巾把嘴角擦了擦,把碗放回桌板上,重新把脸转向车窗那一侧。
我端着自己那碗面,吃了几口,没吃完,搁下了,开口问他,"爸,你出来了,以后怎么打算?"
他没回头,停顿了一下,说,"没想好。"
我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先跟我回南边,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等你缓过来了再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很低,"不用。"
我说,"爸,你现在两手空空的,上哪儿去?"
他说,"我自己有数。"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一个将近六十岁的人,出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往哪儿去?"
他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说,"晚舟,你来接我,这个情我领了,但你不用管我后面的事,我自己会弄。"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接不上来。
他又把头转回去,不再说话了。
我收起没吃完的面,发动车子,重新上了路。
天彻底黑下来,高速路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地扫过来,路边的标识牌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我开着开着,忍不住又开口,"爸,我大伯,还有三姑,他们都不让我来接你。"
他没有说话,我接着说,"我妈也打电话来,说叫我别管。但我想,不管怎么说,你出来了,总得有个人去。"
他的侧脸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但他没有出声。
我说,"爸,你在里面这些年,有没有人去看过你?"
他说,"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攥着方向盘,手心一下子出了一层汗。
十九年,一次都没有。
没有大伯,没有三姑,没有母亲,没有任何人。
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十九年,外头的人过着各自的日子,他的名字从这个家里慢慢消失,慢慢变成一件没人提起、也没人在意的旧事。
我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速快了几分,风声在车窗外呼呼地响。
06
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感觉眼皮开始发沉,把车停到路边的应急车道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歇一歇。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
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我撑开眼睛,侧过头,看见父亲正在贴身的夹克内侧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他摸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样东西还在,才慢慢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墨色已经有些发淡,看得出揣了很长时间了。
他把信封捏在手里,低头盯着看了一会儿,两只手微微发着抖,然后慢慢抬起手,把那封信横着递到我面前,塞进了我的手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爸,这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把头转向车窗,侧脸对着我,喉咙动了一下。
父亲坐在副驾上,脸偏向车窗那一侧,高速上过往车辆的大灯扫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一阵白一阵黑。
我瞧不见他眼里在翻什么,可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正强压着某种快要冲破胸腔的东西。
他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又像是在鼓足这辈子最后一点勇气。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连时间都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剩下那封信被手指捏出的窸窣响动。
我握着那封信的手抖得越来越没边,连带着薄薄的信纸也一颤一颤,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动静。
父亲一点一点地把头转过来,看向我,他的眼神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一口结了冰的深井。
他直直地望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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