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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订婚那天,我姐家客厅里摆了两桌果盘。

苹果削了皮,橙子切成月牙,茶几正中间还放着两盒没拆封的喜糖。糖盒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囍”字,是我姐提前半个月在网上订的。

谁都没想到,那两个字最后看着那么扎眼。

上午十点多,男方一家到了。

准新郎叫陈浩,跟我侄女小芸谈了三年。小伙子我见过几次,不算特别会说话,但干活勤快,在市里一家汽配厂做技术员。

他爸妈都是普通人。

他爸以前跑货车,腰不好以后就在家附近帮人看仓库;他妈在超市熟食区上班。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

我姐夫前几年从厂里退下来,我姐开过小饭馆,后来腰椎出了问题,店也关了。小芸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五六千。

说白了,两家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所以我去之前一直觉得,这顿饭不会有什么问题。

房子已经有了。

陈浩家去年在市区付了首付,房本准备写两个孩子的名字,贷款以后两个人一起还。

婚期也看过了。

连酒店都去问了两家。

那天按我们这里的说法,就是把彩礼、三金和婚礼上的细节再敲一遍,双方吃顿饭,这门亲事基本就算定下来了。

我姐前一天还给我打电话。

“你明天早点来。”

我说:“我去干啥?人家亲家谈事,我坐边上不是添乱吗?”

她说:“你嘴严,脑子也比你姐夫清醒。万一说到钱,我心里没底,你帮我听听。”

我当时还笑。

“你又不卖闺女,有啥没底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因为不是卖闺女,才怕话说不好。”

第二天我八点半就到了。

小芸在卧室里化妆,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裙,头发卷了一点。她平时大大咧咧,那天却一直问我:“舅,我这个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我说:“订婚不红点还涂黑的啊?”

她笑着打我胳膊。

那时候谁都挺高兴。

陈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烟酒、水果,还有给我姐夫买的一件外套。

他叫我:“舅。”

我还纠正他:“今天先别乱叫,事谈成了再叫。”

一屋子人都笑。

陈浩也笑。

他说:“早晚的事。”

就是这句话,后来我在楼下想了很久。

早晚的事。

可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跟他爸妈一起走了。

事情最开始,其实一点火药味都没有。

大家喝茶,聊婚宴桌数。

男方那边说亲戚大概十二桌,我们这边十五桌左右。

我姐夫说:“酒席谁家亲戚谁家招呼,别搞得太复杂。”

陈浩爸爸点头。

“对,孩子结婚,咱们大人别折腾他们。”

然后聊房子。

房子首付四十二万,陈家出了三十二万,陈浩自己攒了十万。装修还没弄,准备两个人自己慢慢装。

我姐说:“装修我们出十万。”

陈浩妈妈赶紧摆手。

“不用全让你们出,到时候缺啥添啥。”

气氛甚至可以说很好。

真正变味,是我姐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

我坐她旁边,一看那张纸就觉得不太对。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

我压低声音问:“你还列单子了?”

她说:“怕漏。”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她开口。

“房子这些咱们都说好了,那就剩彩礼和金子。”

陈浩他妈笑着说:“对。我们之前跟孩子说的是十二万八,三金另外买。”

我姐没接这个数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二万八是以前说的。”

屋里静了一下。

陈浩抬头看小芸。

小芸也愣了。

我立刻意识到,这事她可能都不知道。

我姐继续说:“我们这边最近几家嫁闺女,彩礼基本都涨了。小芸她表姐去年十六万六,隔壁老周家姑娘十八万八。”

陈浩妈妈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姐你的意思是?”

我姐把纸往前推了推。

“我们也不跟别人比最高的。彩礼17万8,黄金75克。”

陈浩他爸原本正拿着烟盒,手停在半空。

我姐夫看了我姐一眼。

“不是,你昨天跟我说的不是这个数吧?”

我姐没理他。

她对男方说:“现在黄金什么价你们也知道,结婚嘛,该有的得有。”

陈浩他妈问:“75克是包括戒指、项链、手镯这些全部?”

“全部。”

“彩礼17万8?”

“对。”

陈浩忽然开口。

“阿姨,这个小芸知道吗?”

我姐脸色有点不好看。

“你们两个孩子结婚,我们当父母的谈,不正常吗?”

小芸坐不住了。

“妈,你什么时候说17万8了?”

我姐瞪她。

“你别插嘴。”

“我怎么不能插嘴?是我结婚。”

这一句话出来,屋里的空气就彻底变了。

陈浩看着小芸。

“你之前跟我说十二万八,金子五十克左右。”

小芸脸都红了。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我姐说:“差五万块钱而已。结婚一辈子的大事,五万很多吗?”

我当时听见这句,心里就咯噔一下。

对有钱人来说,五万可能真不算什么。

可陈家刚付完首付。

装修没装。

婚礼要办。

陈浩自己那辆车还是贷款买的。

这个时候突然加五万彩礼,再加二十多克黄金,怎么可能叫“而已”?

但我没马上说话。

因为我姐让我来,是帮她撑场子的。

当着男方的面拆她台,我也怕她下不来台。

陈浩爸爸先说了。

他语气还算平。

“亲家,彩礼我们不是舍不得给。十二万八是两个孩子去年就说好的,我们家也按这个数准备了。”

我姐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那也不能临到订婚当天才变吧?”

“怎么叫临时变?今天不就是来谈的吗?”

陈浩妈妈接了一句:“谈是商量,不是通知吧?”

这一句挺轻。

可我姐一下就炸了。

“我通知你们什么了?我闺女养这么大,提点彩礼就是通知?”

陈浩妈妈没说话。

陈浩他爸皱了皱眉。

我姐夫开始打圆场。

“行了行了,钱的事慢慢说。差多少咱们都能商量。”

我也跟着说:“对,今天本来就是商量,别一句赶一句。”

结果我姐转头冲我来了一句。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没吭声。

小芸眼圈已经红了。

她偷偷扯我袖子。

“舅。”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想让我帮她说话。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姐又从那张纸上念了一条。

“还有,彩礼钱是给小芸的,以后不带回小家。装修的十万我们照样出,这两码事。”

陈浩妈妈这次明显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17万8你们留下?”

我姐说:“什么叫我们留下?存在小芸名下。”

“那不还是女方这边?”

“她的钱不是她的钱?”

“当然是。”

陈浩妈妈停了两秒。

“可之前孩子跟我们说的是,彩礼给过去以后,添一点嫁妆,让他们带回去过日子。”

我姐说:“那是他们小孩不懂。”

小芸一下站了起来。

“妈!”

我姐拍了一下桌子。

“你坐下!”

茶杯盖跳了一下。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姐脸涨得通红。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缓了一口气。

“我就一个闺女,我还能害她?女人结婚以后手里没点自己的钱,日子怎么过?彩礼存在她名下,是给她的保障。”

这句话我其实能理解。

我姐年轻的时候吃过这个亏。

她跟我姐夫刚结婚那几年,家里一分钱都攥在我姐夫手里。

有一次孩子发烧,我姐半夜问他要二百块钱去医院,他喝了酒,顺嘴问了一句:“昨天不是刚给你一百?”

就那一句,我姐记了二十多年。

后来她自己开饭馆,也是因为这事。

她常说:“女人手里不能没钱。”

所以她说要给小芸留点钱,我不觉得坏。

问题是,这个钱从哪儿来。

什么时候说。

怎么说。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陈浩低头坐了一会儿。

然后问小芸:“你也是这个意思?”

小芸急得直摇头。

“不是。”

“那你想怎么办?”

“就按咱们之前说的。”

我姐立刻接话:“你闭嘴。”

陈浩抬头看她。

“阿姨,这是我跟她结婚。”

“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她年轻,不知道结婚以后是什么日子。”

“那我也年轻。”

“所以才让大人替你们把关。”

陈浩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有点无奈。

“那我们两个到底是结婚,还是被安排结婚?”

我姐的脸一下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浩爸爸伸手拦了儿子一下。

“别这么说话。”

然后他看着我姐。

“这样吧。17万8我们确实没准备。黄金75克也超过我们原来的预算。今天先不定,回去我们一家商量一下。”

正常来说,说到这里就该停了。

各退一步。

饭照吃。

钱回去再商量。

可我姐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前面话已经顶上去了,突然冒出来一句。

“这点钱都要回去商量,那以后小芸跟着你们家,我还真不放心。”

我心里一下凉了。

陈浩妈妈把杯子放下。

“姐,你这句话就没意思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家有没有钱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临时加钱是另一回事。”

“结婚连17万8都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就必须拿吗?”

两个人声音都高了。

我赶紧站起来。

“别吵,别吵。”

我姐夫也急了。

“今天是好日子,搞什么?”

陈浩一直没说话。

小芸站在他旁边,小声说:“陈浩,你别生气。”

他看了她一眼。

“我没生你的气。”

然后他问我姐:“阿姨,我最后确认一下。17万8加75克黄金,少了就不同意,是这个意思吗?”

我姐正在气头上。

“对。”

“妈!”

小芸都快哭了。

我姐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非要钱。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家娶我女儿到底有没有诚意。”

陈浩点点头。

“行。”

就一个字。

他起身拿起外套。

他爸也站了起来。

陈浩妈妈没再说什么,把自己带来的包拎上。

小芸慌了。

“你们去哪?”

陈浩说:“先回去。”

“饭还没吃呢。”

“吃不下了。”

我姐冷着脸说:“走就走,谁也没拦着。”

陈浩停了一下。

小芸眼泪直接掉了。

“妈,你能不能少说一句!”

陈浩看着她,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以后,小芸冲进卧室。

“砰”的一声。

我姐还站在客厅里。

她嘴上说:“吓唬谁呢?谈个彩礼就摆脸色,这种家庭嫁过去能有好日子?”

可她手一直在抖。

我姐夫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你不是说十五万八吗?怎么又17万8了?”

我姐说:“我昨晚问了老周,她姑娘去年还拿十八万八呢!”

“人家女婿家开厂子的!”

“开厂子的闺女金贵,我们闺女就不金贵?”

“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

两个人眼看也要吵起来。

我没听完。

我拿上外套追了出去。

电梯正在往下走。

我按了两下没反应,干脆从楼梯跑。

七楼。

我跑到三楼就开始喘。

等我冲出单元门,陈浩一家已经走到停车位旁边。

他爸在开车门。

我喊了一声。

“陈浩!”

三个人都回头。

我跑过去,喘了半天。

陈浩他爸说:“兄弟,你慢点。”

我摆摆手。

“我就问一句。”

陈浩看着我。

我那时候脑子里也乱,根本没想什么体面不体面。

我直接问他:

“17万8,75克黄金,这在你们看来真算狮子大开口,还是你们家压根没想娶小芸?”

他愣住了。

他爸妈也没说话。

风挺大。

停车场边上不知道谁家的塑料袋被吹过来,挂在绿化带上哗啦哗啦响。

陈浩沉默了十来秒。

“舅,我还能叫你舅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说。”

他靠在车门边。

“我想娶。”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今天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

我没听明白。

“啥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了几下。

然后递给我。

“你看看。”

是他和小芸的聊天记录。

时间是两个月前。

小芸问他:“彩礼你爸妈到底怎么说?”

陈浩回:“十二万八,金子预算四万左右,房子写咱俩,婚礼他们出。”

小芸回了一个“行”。

后面还有一句。

“我妈可能会多要点,你别当真,我会跟她说。”

我往下翻。

一个月前,小芸又发:

“我妈今天说想要十五万八,我没答应。”

陈浩回:“如果最后真要十五万八,我想办法。别因为三万块把两家搞难看。”

再往下。

半个月前。

小芸说:“她又听别人说黄金涨了,想要60克,我快烦死了。”

陈浩回:“60克也行。”

最后一条是前天晚上。

小芸发:“放心,明天不会变卦,我爸也说了按原来谈。”

我把手机还给他。

脸有点烧。

原来他不是因为五万块突然跑。

他已经退过两次了。

从十二万八到十五万八。

从原先商量的黄金到60克。

只不过这些让步,我姐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也没当回事。

我问:“那今天这个数,你们是真拿不出来?”

陈浩爸爸开口了。

“拿得出来。”

我愣了。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手提包。

拉链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沓钱。

“这里是十五万八。”

他说。

“我们昨晚取的。”

我一下没话了。

陈浩妈妈站在旁边,眼圈也有点红。

“黄金我们买了。”

她把自己的包打开一点。

里面有个红色首饰盒。

“六十二克。”

她说。

“儿子跟我们说,女方妈妈觉得60克好听,我们就按60克以上买。手镯还特意挑的实心,怕人家说我们糊弄。”

我盯着那个红盒子。

突然觉得楼上茶几那两个“囍”字更刺眼了。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楼上拿出来?”

陈浩他妈笑了一下。

“拿出来干啥?”

“本来就准备给的。”

“可你姐刚才那意思,不是钱的问题。”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陈浩他爸把包重新放回车里。

“兄弟,咱都是当长辈的,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今天要是你姐直接说,家里有顾虑,希望多给闺女留五万块钱,我可能还真给。”

“可她说的是,拿不出来就是没诚意。”

他看着我。

“那我儿子这三年算什么?”

我没出声。

陈浩接过去。

“我不是觉得小芸不值17万8。”

“人也不能这么论值不值。”

“今天17万8我给了,下一次呢?”

我说:“下一次还能有什么?”

他笑了。

“舅,真没了吗?”

我被问住了。

他掰着手指头。

“最开始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改成两个人,我答应了。”

“装修原本说一家一半,后来阿姨说女方最多出十万,我们也答应了。”

“彩礼十二万八变十五万八,我答应了。”

“黄金从四万预算变60克,我也答应了。”

“这些我从来没跟小芸吵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结婚嘛,不可能拿尺子一人量一半。”

“但今天我突然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怕我每退一步,在别人眼里都不是我想好好过日子,而是证明我还能再退一步。”

这句话说完,我们四个人都安静了。

我想替我姐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我只能说:“她也是怕小芸以后吃亏。”

陈浩妈妈说:“我知道。”

她居然没骂我姐。

“当妈的都怕闺女吃亏。”

“我要是有闺女,我可能也这样。”

“可不能为了怕闺女以后受委屈,先让别人家儿子把委屈吃了,来证明他爱你闺女吧?”

我说不出话。

陈浩爸爸拍了拍我的肩。

“我们先回去。”

“那这婚……”

我还是问了。

陈浩看向楼上。

七楼的窗户看不清哪一家。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想娶吗?”

“想娶跟今天必须答应,是两码事。”

他拉开车门。

我又拦了一句。

“小芸呢?”

陈浩动作停了。

“我会跟她说清楚。”

“你不会直接分手吧?”

他没回答。

上车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停车场,脑子里一直是那句话。

想娶。

但今天不能答应。

我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我额头全是汗。

进门以后,我姐第一句话就是:

“他们怎么说?”

我把外套脱下来。

“人家准备了十五万八。”

我姐怔了一下。

“什么?”

“现金都取好了。”

我继续说。

“黄金也买了,六十二克。”

我姐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我姐夫问:“那他们为什么走?”

我看着我姐。

“因为你又加了。”

她马上反驳:“我加怎么了?不是还能谈吗?”

“你那叫谈?”

“怎么不是?”

“你说少一分就是没诚意。”

“我说错了吗?”

我火也上来了。

“人家从十二万八给你加到十五万八,黄金也从原来的预算加到六十多克,房子写两个人名字,你还要怎么证明?”

我姐盯着我。

“你出去一趟,被人家洗脑了?”

“这跟洗脑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是小芸的舅,还是陈浩的舅?”

这句话把我顶得也够呛。

我说:“我就是小芸的舅,才不想看你把她的婚事当拔河!”

我姐眼睛一下红了。

“我拔河?”

她指着自己。

“我为了谁?”

卧室门突然开了。

小芸站在门口。

妆已经哭花了。

她说:“为了你自己。”

屋里瞬间安静。

我姐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为了你自己。”

“啪。”

那巴掌来得特别快。

我都没反应过来。

小芸脸偏到一边。

我姐打完自己也愣了。

我姐夫一下冲过去。

“你疯了!”

我把小芸拉到身后。

“姐!”

她的手还悬着。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为了谁啊?”

“我辛辛苦苦养她二十多年,我图她一分钱了吗?”

“我就怕她嫁过去受欺负!”

小芸捂着脸。

“可现在欺负我的人是你。”

我姐一下没声音了。

小芸回屋。

没摔门。

只是把门轻轻关上了。

那种轻,比摔门还难受。

中午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

菜都做好了。

红烧鱼。

四喜丸子。

排骨。

还有我姐早上五点起来炖的鸡汤。

男方一家没回来。

小芸也没出来。

我们三个大人坐在桌边,谁都没动筷子。

我姐夫最后把那盘鱼端进厨房。

“倒了吧。”

我说:“别倒,晚上还能吃。”

他说:“谁吃得下。”

下午三点多,我回家。

临走的时候我敲了敲小芸的门。

她没开。

只在里面说:“舅,你走吧。”

我问:“陈浩联系你没有?”

“没有。”

“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晚上九点,小芸给我发消息。

只有一句:

“他要跟我分手。”

我电话直接打过去。

她一接就哭了。

我问:“他说的?”

“嗯。”

“怎么说的?”

“他说先冷静一段时间。”

“那不一定是分手。”

“舅,你别哄我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订婚先取消。”

我沉默了。

她问我:“是不是因为钱?”

我想起停车场里的黑色手提包。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可能是怕。”

“怕我妈?”

“怕以后。”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她说:“可我又不是我妈。”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

我说:“那你得让他知道,你是谁。”

第二天一早,小芸回了市里。

她没告诉我姐。

拖着行李箱自己坐公交走的。

我姐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上高速了。

她气得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知道?”

“我不知道。”

“她肯定找陈浩去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

“一个姑娘家追着男人跑像什么样?”

我没忍住。

“那你还想她怎么样?”

“在家等着人家回来求你?”

电话那头不说话。

我接着说:“姐,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面子。”

“我没想面子。”

“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面子。”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三天以后,小芸来找我。

她一个人。

眼睛肿着。

我问:“谈得怎么样?”

她摇头。

“他没答应复合。”

我心里一沉。

“你去他家了?”

“没有。”

“在哪谈的?”

“楼下咖啡店。”

她坐在我店里靠墙的小凳子上。

手里一直捏着纸杯。

“我跟他说,彩礼不要了都行。”

我立刻说:“这话也不对。”

她抬头。

“怎么又不对?”

“你为了证明自己跟你妈不一样,就什么都不要,那不还是在拿钱证明感情?”

她怔住。

我说:“十二万八也好,十五万八也好,17万8也好,本来都只是双方条件。能承受就谈,不能承受就不谈。问题不是有彩礼还是没彩礼,是你们有没有商量。”

她低下头。

“陈浩也是这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最怕的不是我妈。”

她眼泪又掉下来。

“他怕以后每次我妈一闹,我最后都会跟他说一句,‘算了吧,她是我妈。’”

我没说话。

因为这话太准了。

小芸从小就这样。

我姐脾气强。

她爸性格软。

家里一有矛盾,最后总是小芸先让。

小时候买衣服,她想要蓝色,我姐觉得红色好看。

最后买红色。

高考报志愿,她想去南方,我姐哭了一晚上。

最后留省内。

大学毕业,她想去外地工作,我姐说家里就一个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最后回县城。

陈浩可能比我们更早看见这件事。

“那你怎么说?”

我问。

“我说我会改。”

“他信吗?”

她苦笑。

“他说他不知道。”

“然后呢?”

“他说给彼此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不知道。”

她把纸杯捏扁了。

我看着她。

“那这一个月你准备干什么?”

“等他。”

“就等?”

她抬起头。

我说:“你如果真觉得问题不在17万8,那就别光解决17万8。”

她听懂了。

当天晚上,她回家跟我姐谈了一次。

后来具体怎么谈的,是她隔了几天告诉我的。

她说她第一次没有哭着求我姐。

也没吵。

她就把自己的银行卡、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工作合同,全摆在桌子上。

我姐问:“你干什么?”

她说:“妈,我准备搬出去住。”

我姐当场就急了。

“你为了个男人不要家了?”

“不是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你搬什么?”

“因为我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么了?没结婚在家住不是正常?”

“正常。”

小芸说。

“但我住在家里,就总觉得听你的也是正常。”

我姐冷笑。

“我还害你了?”

“你没害我。”

“那你什么意思?”

“你太爱替我做决定了。”

我姐又哭。

她一哭,小芸以前就会软。

那天没有。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每个月给家里两千生活费,逢年过节照样回来。”

“你想骂我也行。”

“但以后我的工作、结婚、钱,我自己做决定。”

我姐问她:“翅膀硬了?”

小芸说:“可能早该硬了。”

第二天她真搬了。

在单位附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

一千三一个月。

房子小得很。

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洗衣机转起来像拖拉机。

我第一次去,发现她连窗帘都没买。

拿两条旧床单夹在窗户上。

我笑她。

“这就是自由?”

她正在装一个二手书架。

“自由挺贵。”

“后悔吗?”

“不后悔。”

她嘴上说得硬。

结果晚上我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舅,你说陈浩会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眼睛暗了一下。

“你以前都哄我的。”

“这回不能哄。”

我帮她把门口的纸箱踢到墙边。

“你搬出来如果只是为了让他回来,那跟你妈要17万8证明他爱你,有啥区别?”

她不说话。

“都在让别人证明。”

我走到门口。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她低声骂了一句。

“鸡汤。”

我说:“那你别听。”

她笑了。

“滚。”

这一个月,陈浩真没怎么联系她。

偶尔发消息。

问她工作怎么样。

她也回。

但谁都没提复合。

我姐那边更拧巴。

她嘴上说“爱回来不回来”,每隔两天却让我去看看小芸冰箱里有没有东西。

有一次她炖了一锅排骨。

装进保温桶递给我。

“你拿走。”

“给谁?”

“你吃。”

“我不爱吃排骨。”

“那你扔了。”

我看着她。

她骂我。

“看什么看?”

最后那桶排骨当然进了小芸冰箱。

我没说是她妈做的。

小芸吃第一口就知道。

“她放糖了。”

“嗯。”

“我妈炖排骨就爱放糖。”

她吃着吃着,眼圈红了。

我没劝。

有些关系不是靠一句“都是一家人”就能恢复的。

得慢慢磨。

订婚取消后的第二十三天,陈浩来找我。

那天下雨。

他穿着工装,裤脚全是水。

进门就叫:

“舅。”

我正在给电动车换轮胎。

手上全是黑油。

我抬头看他。

“又叫舅了?”

他有点尴尬。

“叫习惯了。”

“找小芸?”

“先找你。”

我把扳手放下。

“说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我以为是什么。

打开一看,是房贷测算表。

首付。

贷款。

月供。

装修预算。

婚宴预算。

彩礼。

黄金。

甚至连以后每个月给双方父母多少养老钱,都列出来了。

我看得头疼。

“你搞财务的?”

“我搞设备的。”

“那你列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上次就是没说清。”

他坐下来。

“我后来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半。”

我笑了。

“另一半呢?”

“得跟她一起想。”

这句话我听着还算顺耳。

他指着表。

“房子我还是愿意写两个人。”

“装修她家不用出十万了。”

我皱眉。

“为什么?”

“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我和小芸自己装。”

“你们哪来钱?”

“慢慢装。”

他说。

“先把能住人的部分弄好。装修这东西,十万也能装,二十万也能装。没必要为了结婚一次性把两家掏空。”

我继续往下看。

彩礼那一栏写着:

十五万八。

黄金六十二克。

我抬头。

“还按这个?”

“嗯。”

“你不是怕了吗?”

“怕归怕。”

他笑了一下。

“答应过她的不能因为吵了一架就全部推翻。”

我问:“钱给谁?”

“小芸。”

“她妈说不能带回小家。”

“那就不带。”

我愣了。

他补了一句。

“存在她自己账户,算她婚前个人的钱。她想怎么用她自己决定。”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爸妈同意?”

“同意。”

“这么痛快?”

“也吵了。”

他笑得有点无奈。

“我妈说她现在一听见彩礼俩字脑袋就疼。”

“那最后怎么同意的?”

“我爸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我们家反对的是临时加码,不是反对给儿媳妇保障。”

我没说话。

陈浩继续说:

“但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不是钱。”

他看着我。

“以后我们俩的事,我们俩决定。”

“双方父母可以提意见。”

“但不能替我们拍板。”

我点头。

“这个条件不过分。”

“还有。”

“你说。”

“婚后不跟父母住。”

“你爸妈?”

“不住。”

“她爸妈?”

“也不住。”

我笑了。

“这一棍子打得挺公平。”

他也笑。

“我现在觉得距离产生孝顺。”

我差点被他逗乐。

“网上学的?”

“血泪经验。”

我把纸折起来还给他。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挠了挠头。

“我想去找她。”

“去呗。”

“有点怂。”

“你走那天不是挺利索?”

“那天在气头上。”

“现在呢?”

“现在怕她不要我了。”

我乐了。

“活该。”

他也没生气。

我问:“你知道她搬家了?”

“知道。”

“她告诉你的?”

“朋友圈。”

我说:“那还等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舅。”

“干啥?”

“她妈那边……”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说:“你不是刚写完吗?”

“你俩的事,你俩决定。”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行。”

那天晚上十点多,小芸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

“舅,他在我门口。”

我故意问:“谁?”

“你装什么?”

“陈浩?”

“嗯。”

“那你开门啊。”

“我不敢。”

“你家门口有老虎?”

“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我想起一个月前,她也是这句话。

我说:“那就先开门。”

“开门以后呢?”

“那是你的事。”

“你这舅当得一点用没有。”

“有用,挂电话特别快。”

我真挂了。

后来发生的事,是小芸第二天自己告诉我的。

她开门以后,陈浩手里没拿花。

也没拿戒指。

拎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盒自热火锅和一瓶可乐。

小芸问他:

“你干吗?”

他说:“没吃饭。”

“你来我家蹭饭?”

“嗯。”

“滚。”

“那你把火锅留下。”

小芸没忍住笑了。

就这一笑,门没关上。

两个人坐在她那张小餐桌旁边吃自热火锅。

吃到一半,陈浩把那张预算表拿出来。

小芸看了很久。

问:

“15万8?”

“嗯。”

“你还给?”

“不是给你妈。”

“给你。”

“我不要呢?”

“那就不给。”

“你不觉得我值?”

陈浩把筷子放下。

“别再说值不值了。”

“你又不是猪肉,按斤称啊?”

小芸笑得呛住。

笑完又哭。

她问他:

“那我们还结婚吗?”

陈浩说:

“你想吗?”

“想。”

“我也想。”

“那就结。”

“但我有点害怕。”

小芸问:“怕我妈?”

陈浩说:“也怕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这一个月也发现,我挺爱憋的。”

“你妈加彩礼,我不高兴,但我前两次都说行。”

“我以为我这是让着你。”

“其实我心里一直记账。”

小芸没说话。

陈浩继续说:

“最后突然爆了。”

“这也不对。”

小芸问:“那怎么办?”

他说:

“以后不爽就说。”

“当场说。”

“别憋。”

“可以吵。”

“但别拿分手吓唬人,也别让爸妈替我们吵。”

小芸点头。

然后问:

“那17万8呢?”

陈浩说:

“不给。”

“75克呢?”

“也不给。”

“抠死你算了。”

“你不是有62克了吗?”

“在哪?”

“我妈那。”

“她还愿意给我?”

陈浩说:

“她说了,金子是买给儿媳妇的。”

小芸问:“那我要不是呢?”

陈浩看着她。

“那她估计拿去融了给自己打个大镯子。”

小芸笑得趴在桌上。

那天两个人算是和好了。

但没有立刻重新订婚。

这是我没想到的。

小芸说:“先过三个月。”

我问:“为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到底是想结婚,还是因为谈了三年,觉得不结可惜。”

这话不像以前的她。

我问:“陈浩同意?”

“他说正好。”

“正好什么?”

“装修。”

两个人真自己装起房子来。

没找我姐要十万。

也没找陈家再追加。

他们拿出各自的积蓄。

预算十二万。

陈浩负责硬装,小芸买家具。

第一次因为瓷砖吵架。

小芸看上一款一百六一平方米的。

陈浩觉得八十块的就行。

两个人在建材城吵了二十分钟。

小芸给我打视频。

“舅,你评理。”

我说:“关我屁事。”

她愣了两秒。

陈浩在旁边笑疯了。

后来他们买了一百一的。

第二次因为沙发。

陈浩喜欢皮的。

小芸喜欢布艺。

又吵。

这回谁也没给家长打电话。

两个人去吃了顿面。

吃完继续逛。

最后买了个科技布的。

两边都嫌弃。

我听完乐得不行。

小芸说:“这叫婚姻的艺术,双方都不满意,就是公平。”

我说:“你少刷点短视频。”

日子这么往前走,我姐那边反而越来越沉默。

她有两个月没去小芸租的房子。

嘴上也不再提陈浩。

有一天她来找我。

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

“你帮我看看。”

我打开。

里面有十二万。

“哪来的?”

“我攒的。”

“干什么?”

“本来准备给小芸当嫁妆。”

我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装修给十万?”

“那是另外的。”

我一下明白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想留她的彩礼?”

她白我一眼。

“我留她彩礼干吗?”

“那你那天非要17万8干什么?”

她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催。

最后她说:

“我怕。”

又是这个字。

陈浩怕。

小芸怕。

我姐也怕。

我问:“怕什么?”

“怕她跟我一样。”

她低着头。

“你姐夫年轻时候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姐夫年轻的时候工资全交给他妈。

结婚第一年,我姐想买台洗衣机,他妈说手洗又累不死人。

就没买。

怀小芸的时候,我姐孕吐严重,想吃葡萄。

那年冬天葡萄贵。

我姐夫买回来,被他妈念了半天。

后来两个人为了钱没少吵。

只是这些年年纪大了,我姐夫变了不少。

我们也就慢慢忘了。

我姐说: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手里有钱,我用得着看谁脸色?”

“所以我想让小芸手里多留点。”

“我知道陈浩对她好。”

“可结婚前谁不好?”

她眼圈红了。

“你能替他保证十年以后还好吗?”

我摇头。

“不能。”

“那不就得了。”

“但17万8也保证不了。”

她没说话。

我把存折推回去。

“姐,你给小芸留钱没错。”

“错的是你把这笔安全感的账,全算到了陈家头上。”

她低着头。

“我当时就是听老周说……”

“别提老周了。”

我没忍住。

“她闺女彩礼十八万八,你知道她陪嫁多少吗?”

我姐抬头。

“不知道。”

“人家陪了辆二十多万的车。”

她不说话了。

“你就听见十八万八,后半截自动静音。”

她骂我:“滚。”

我笑了。

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问:

“陈浩还生我气吗?”

“不知道。”

“你帮我问问。”

“不问。”

“你是不是我弟?”

“就是你弟才不问。”

“那怎么办?”

“自己问。”

她脸色立刻变了。

“我一个当长辈的去跟他低头?”

我把存折往她包里一塞。

“那你继续端着。”

她坐了半天。

临走的时候把存折拿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我姐给陈浩打了电话。

这事陈浩后来没告诉我,是我姐自己说的。

她问:“小陈,下班没有?”

陈浩说:“刚下。”

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姐准备了一肚子话。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上次的事,阿姨话说重了。”

陈浩也没装。

“我那天也有不对。”

我姐说:“你没啥不对。”

陈浩说:“我直接走了,也挺没礼貌。”

“换我我也走。”

说完两个人又沉默。

我姐问:

“你跟小芸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还结婚吗?”

“想结。”

“那……”

我姐停了半天。

“17万8不用了。”

陈浩笑了。

“阿姨,15万8我还是会给。”

我姐说:“也不用。”

“这个不是给你的。”

我姐没听懂。

陈浩说:

“给小芸。”

“她自己存着。”

我姐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

“行。”

“黄金……”

“买好了。”

“多少?”

“六十二克。”

我姐笑了一声。

“少了点。”

陈浩也笑。

“那不结了。”

我姐骂他:

“臭小子。”

这是他们那次订婚闹翻以后,第一次重新开玩笑。

三个月期满,小芸跟陈浩决定重新订婚。

这一次没请一堆人。

就两家父母。

加我。

还是在我姐家。

还是那张桌子。

我去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又放了喜糖。

不是上次那两盒。

上次的早过期了。

这回包装很简单。

红纸袋,贴着一个小囍字。

我姐在厨房忙。

陈浩一家进门。

他妈先把首饰盒拿出来。

“你自己点。”

她对小芸说。

小芸笑。

“这还怎么点?”

“称也行。”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

“必须称,少一克都不行。”

屋里静了一秒。

陈浩他妈看着她。

我心说完了。

结果我姐自己先笑。

“我开玩笑的。”

大家都松了口气。

陈浩他妈说:“你可别吓我,我现在听见克数就血压高。”

我姐说:“我现在听见彩礼也高。”

两个人第一次笑到一块。

饭前,陈浩把银行卡放在小芸面前。

“十五万八。”

小芸没拿。

“你确定?”

“确定。”

“密码呢?”

“你生日。”

小芸翻了个白眼。

“土。”

“不要还我。”

她马上揣兜里。

“想得美。”

我姐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吃到一半,她起身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拿着那个存折。

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放在小芸面前。

“十二万。”

小芸愣住。

“什么?”

“我给你的。”

“还有这张卡里八万。”

我姐夫也愣了。

“哪来的八万?”

我姐瞪他。

“我自己的。”

“不是,你啥时候……”

“你别管。”

大家都笑。

她把卡推给小芸。

“一共二十万。”

“算你的嫁妆。”

小芸眼圈一下红了。

“妈。”

我姐立刻说:“别哭,今天别给我整这出。”

小芸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你不是说装修给我十万吗?”

“装修你们自己装了。”

“那就给你。”

小芸把东西推回去。

“我不要这么多。”

我姐又推回来。

“不是给你们小家的。”

小芸一愣。

我姐说:

“给你的。”

“存在你自己名下。”

“跟彩礼一样。”

“你以后用不用,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

“我以前老想着,得让别人多给你一点,你才安全。”

“后来想想,我这个当妈的自己能给,干吗非逼别人?”

桌上没人说话。

我姐明显不适应这种安静。

她马上又补一句:

“先说好,这钱不是让你乱花的。”

小芸哭着笑。

“知道了。”

陈浩爸爸端起酒杯。

“这样最好。”

我姐夫问:“那今天算定了?”

陈浩看小芸。

“你说。”

小芸故意问:“我说了算?”

“你的婚,你不说谁说?”

她看了一圈。

最后点头。

“定。”

婚期定在第二年五月。

中间也不是没出过问题。

酒店桌数又吵了一回。

我姐想摆三十桌。

小芸只想二十桌。

以前我姐一句“亲戚朋友都得请”,这事基本就定了。

这回小芸直接说:

“二十二桌封顶。”

我姐脸色不好。

“你二姨一家不要请?”

“请。”

“你爸以前厂里的同事呢?”

“关系好的请。”

“我饭店以前那些……”

“妈。”

小芸看着她。

“二十二桌。”

我姐憋了半天。

“二十四。”

“二十二。”

“二十三。”

小芸看向陈浩。

“你觉得呢?”

陈浩说:“二十二。”

我姐瞪他。

“你现在胆子大了。”

陈浩笑。

“阿姨,不是你说让我俩自己决定吗?”

我姐被堵得没话。

最后二十二桌。

婚礼前一个月,又出了个小插曲。

金价涨了。

我姐刷短视频看到别人家女儿结婚戴一百多克黄金,心又有点活动。

她给我发视频。

“你看人家这镯子。”

我回:“好看。”

“多大气。”

“嗯。”

“六十二克是不是有点少?”

我没回。

她又发:

“我就随便说说。”

我回了一个字。

“哦。”

十分钟后她把那条视频撤回了。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婚礼当天,我去得很早。

陈浩穿西装,紧张得领带打了三遍。

看见我,他还是叫:

“舅。”

这次我没纠正。

我帮他把领带重新打好。

他说:“手抖。”

“现在知道怕了?”

“比谈17万8还怕。”

我瞪他。

“今天不许提这个数。”

“行。”

接亲的时候,我姐没堵门要红包。

倒是小芸几个伴娘折腾得厉害。

让陈浩做俯卧撑。

又让他念保证书。

读到“工资主动上交”那句时,小芸在屋里喊:

“删掉!”

伴娘说:“为啥?”

小芸说:

“各管各的,共同账户按比例存。”

外面一群人都笑。

我姐站在我旁边。

也笑。

她忽然碰了碰我胳膊。

“你说她现在是不是主意太大了?”

我看她。

她马上改口。

“主意大点也好。”

我说:“有进步。”

她掐了我一下。

婚礼仪式上没有什么特别煽情的环节。

两个年轻人都不喜欢。

没有跪父母。

没有哭着感谢养育之恩。

主持人问他们以后家里谁做主。

陈浩说:

“谁有理谁做主。”

小芸接了一句:

“要是都有理呢?”

“猜拳。”

底下笑成一片。

我姐也笑。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酒店走廊。

我跟出去。

她在擦眼泪。

我说:“不是说不哭?”

“风吹的。”

“酒店里哪来的风?”

“空调。”

我没拆穿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还记不记得订婚那天,你追出去问他们什么?”

“记得。”

“你问他们是不是压根没想娶。”

“嗯。”

她擦了擦眼角。

“现在知道答案了。”

我没接。

因为陈浩正好从宴会厅里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红袋子。

他看见我们。

“妈。”

我姐愣了一下。

以前他也偶尔这么叫。

但自从那次闹翻以后,他一直叫“阿姨”。

直到今天。

这一声出来,我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故意板着脸。

“干吗?”

“这个你拿着。”

他把袋子递过去。

里面是订婚那天我姐准备的那两盒旧喜糖。

当然,糖早换过了。

盒子没扔。

小芸一直留着。

我姐摸着盒子上的“囍”字。

“还留这个干吗?”

陈浩说:

“小芸说别扔。”

“为什么?”

“她说看见就长记性。”

我姐笑骂:

“死丫头。”

陈浩也笑。

“妈,我们先走了。”

“去吧。”

“明天中午回来吃饭。”

我姐下意识说:

“刚结婚第二天回来干什么?你们忙你们的。”

陈浩愣了一下。

“那后天?”

“后天也不用。”

“那什么时候?”

我姐想了想。

“想吃饭就回来。”

“没事别天天往家跑。”

“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陈浩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宴会厅走。

我姐突然又喊:

“小陈。”

陈浩回头。

“哎。”

她把那两盒喜糖抱在怀里。

停了两秒。

“那天的事……”

陈浩笑着打断她。

“妈,别提了。”

我姐没再说。

晚上散席以后,我帮着收东西。

桌上剩了半盒烟、几瓶饮料,还有不少没发完的喜糖。

我姐夫喝多了,被人扶上车。

我姐忙着清点东西。

小芸已经换掉婚纱,穿着一双平底鞋。

陈浩在门口等她。

我喊了一声:

“小芸。”

她回头。

“舅,咋了?”

我从桌上拿起一盒喜糖扔过去。

她接住。

“干吗?”

“带着。”

她低头一看。

笑了。

“这回没过期吧?”

“自己看。”

陈浩在旁边催:

“走不走?”

“催啥催。”

“车等着呢。”

小芸挽住他的胳膊。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姐喊:

“妈,我们走啦。”

我姐正在低头装东西。

没抬头。

“走吧走吧。”

小芸故意问:

“真走了啊?”

我姐这才抬头。

眼睛红着,嘴还是硬。

“结了婚不走,留这儿洗碗啊?”

小芸笑起来。

“那我真走了。”

“嗯。”

“过两天回来。”

我姐停了一下。

“先打电话。”

“知道。”

两个人往酒店外面走。

陈浩替她推开玻璃门。

外面车灯亮着。

小芸手里还捏着那盒喜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

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隔着一扇门。

陈浩拎着外套往外走,小芸站在屋里哭。

那天我追下七楼,堵着他问:

“17万8加75克黄金,到底算狮子大开口,还是你们压根没想娶?”

现在不用问了。

钱最后没有按17万8给。

黄金也没有凑到75克。

十五万八的彩礼进了小芸自己的账户,六十二克黄金戴在她手腕和脖子上。

我姐给她的二十万嫁妆也没有拿去填装修。

两个孩子自己装完了房子。

还剩两万三千多块。

他们说留着买洗碗机。

我姐一开始嫌浪费。

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车开出去前,小芸降下窗户。

“舅!”

我走过去。

“干吗?”

她把手伸出来。

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你看,六十二克够不够亮?”

我还没说话,陈浩在驾驶位上喊:

“别显摆了,再显摆你妈又要加克数。”

我姐在后面听见了。

她抓起一包喜糖就砸过去。

“滚蛋!”

糖没砸到。

掉在车边。

陈浩笑着发动车。

小芸趴在车窗上笑。

我弯腰把那包糖捡起来。

红色包装沾了点灰。

我拍了两下,递回车里。

这次没人再谈17万8。

也没人问75克够不够。

我姐站在酒店门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陈浩探出头,喊了一声:

“妈,回去吧。”

她应得很快。

“哎。”

车拐出停车场。

我姐还站着。

手慢慢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酒店里走。

经过我身边时,把怀里那两盒旧喜糖塞给我一盒。

我问:“给我干什么?”

她说:“拿回去吃。”

“这里面不是新换的糖?”

“废话,旧的早扔了。”

我拆开盒子。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我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好吃不?”

我剥了一颗。

甜得发齁。

“还行。”

她点点头。

“那就行。”

说完,她弯腰捡起门口最后一只空纸袋,跟着酒店服务员往里面走。

我没再追上去。

手里那盒喜糖的盖子没扣紧。

那个被我们看了大半年的烫金“囍”字,在灯底下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