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下午,北京天安门城楼上,瞿独伊站在临时安排的播音位置,用俄语向在场人员和世界转述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声音。她年近三十,已是一名俄语翻译,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庄严时刻对她而言,既是新生活的开端,也是一次与父亲隔着岁月的对望。
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她后来多次提起。声音传出去了,心情却并不轻松。因为14年前,她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亲近的“大爸爸”——瞿秋白。
瞿独伊并非瞿秋白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杨之华早年曾有一段婚姻,后来进入上海大学学习社会学,结识了当时任教的瞿秋白。两人共同走到一起,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思想追求和人生选择上逐渐靠近。
1924年11月7日,瞿秋白与杨之华在上海结婚。那时的瞿独伊年纪尚小,对家庭变化难免陌生。瞿秋白没有把她当作拖累,也没有刻意摆出严厉的长辈姿态,而是用耐心一点点走进孩子的内心。
他给小独伊买糕点,陪她折纸、放风筝,也会在忙碌间隙讲些浅显的道理。孩子叫他“大爸爸”,这个称呼并不来自血缘,却比血缘更早在她心里留下了位置。
1928年,中共六大在莫斯科召开。瞿秋白承担重要工作,杨之华也前往苏联学习。由于革命环境险恶,夫妻二人无法把女儿长期带在身边,瞿独伊先后在儿童机构和学校生活。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离别没有宏大的意义,只有等待。
1930年,瞿秋白夫妇奉命回国,女儿留在苏联。母亲答应寄来的信件和明信片,成了她反复盼望的东西。可是五年后,等来的不是团聚,而是噩耗。
1935年,瞿独伊在乌克兰读到报纸,得知瞿秋白已经牺牲。她当时只有14岁,悲痛之下昏倒在地。瞿秋白于1935年6月18日在福建长汀罗汉岭就义,年仅36岁。临刑前,他拒绝劝降,保持了共产党人的气节。
女儿后来才逐渐知道,父亲被捕前身体状况很差,转移途中难以翻越山岭,最终落入敌手。这个消息给她带来沉重打击,也让“大爸爸”从一个温和的家庭称呼,变成了一种不能忘却的精神记忆。
然而,磨难并没有在这里停下。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杨之华带着瞿独伊准备回国,途中被新疆军阀盛世才控制,母女二人被关押。狱中条件恶劣,杨之华本就患病,身体状况不断恶化。
敌人曾试图拉拢年轻的瞿独伊,许诺释放、安排工作,换取她的屈服。她没有接受,反而明确表示:“我们没有罪,不会答应你们。”这句话并不华丽,却足够坚定。
多年囚禁中,母女二人与其他被捕人员相互扶持,曾以静坐、绝食等方式要求改善待遇。直到1946年,在党组织持续交涉和多方努力下,她们才离开新疆,经过长途跋涉回到组织身边。
回到延安后,毛泽东曾接见杨之华母女。有关瞿秋白牺牲的经过,也在这次接触中得到进一步说明。失去父亲的痛苦没有消失,但真相让瞿独伊明白,父亲并非无声无息地离开,而是在敌人面前守住了自己的选择。
不久,瞿独伊进入新华社,从事俄文翻译和新闻工作。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她能够在天安门城楼承担俄语播报,并非偶然,而是多年学习、磨炼和革命经历共同形成的能力。
1949年后,她和丈夫李何被派往莫斯科,参与新华社驻莫斯科分社的工作。初创时期人员很少,采访、翻译、编辑、抄写、打字、会计,甚至日常采买,都要自己承担。有人称他们是“八大员”,听来像玩笑,背后却是实打实的辛劳。
有一次,两人冒雨到苏联外交部门取材料,衣服鞋子都湿透了。对方问为何不派人前来,瞿独伊回答:“我们就是通讯员,能省一点是一点。”这句话朴素,却很能说明当时新闻工作者的作风。
1957年,她随周恩来访问苏联并担任翻译,之后奉调回国。她曾在中国农业科学院工作,1978年又回到新华社国际部俄文组,继续从事编辑和翻译,直到退休。
2021年6月29日,瞿独伊获颁“七一勋章”。那时她已经100岁。荣誉授予的是她个人,也包含了一个时代对忠诚、坚守和专业奉献的确认。2021年11月26日,瞿独伊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她的一生,从“大爸爸”留下的身影开始,最终落在一页页俄文电讯和新中国的历史档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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