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
加代在春风路有一间歌厅,叫夜明珠。上下两层,楼下四十八个卡座,楼上一圈包间。
一九九三年是歌厅最火的时候。一张门票十五块,一支啤酒八块,一个卡座最低消费一百二,周末一晚上流水四万多。
那年深圳一个看场的月薪七百到八百。加代开九百,还管一顿夜饭。
看场的一共十四个人,带他们的是阿忠。
阿忠三十二岁,东北人,跟了加代五年。人不高,胳膊短,手快,脾气也快。
他娘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一个月往家里寄三百。
去年腊月阿忠的娘在老家摔了一跤。他把攒的四千块全寄回去了,自己连过年的钱都没留。
年三十那天,加代把他叫到家里,端上来一锅饺子,什么也没问。
“哥。”
“吃。”
“我娘那边。”
“我让人送了五千过去。”加代说,“你在这边把场子看好,就是孝顺。”
阿忠那天吃了两碗,吃完把碗刷了才走。
场子的规矩写在后台一块小黑板上,三条。
客人不动手,场子的人不许先动。
谁先动了手,出了事自己担。
出了事先把人送医,账回头算。
那三条挂了两年,没出过事。
阿忠管场子管得细。谁喝多了,他先把人扶到门口吹风;哪桌起了口角,他过去站一会儿就散了。
他只有一样不好,听不得外人说场子一句。
加代跟他说过两回。
“场子不是你的,是客人的。”
“哥,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八月二十六那天夜里,十一点刚过,场子里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坐在西边角上,要了一壶茶,一直不点别的。上茶的是小田,十九岁,来场子一年。
那三个人问的话,小田后来一句一句跟阿忠学了一遍。
“你们后台在哪儿。”
“几点散场。”
“收钱的是谁,你们老板,还是另有人管。”
头一回小田没往心里去。第二回那三个人又把她叫过去,其中一个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
小田把托盘放下,退了两步,走到吧台后头去找阿忠。
“忠哥,西边那桌。”
“咋了。”
“他们问后台在哪,问收钱的是谁。刚才有个人还摸我。”
阿忠把手里的记账本合上。
“几号桌。”
“西边角上那桌。”
“你回去干活,别往那边看。”
阿忠带了三个人过去。
“三位,还要点什么。”
“你谁。”
“看场的,姓忠。”
“看场的。”那人笑了一下,“深圳看场的,不都是替老板扛事的么。你们老板姓什么。”
“姓加。”
“加代。”那人点了一根烟,“听过。他这间场子一个月挣多少。”
“跟您没关系。”
“我说个数,你回去问问你老板。”那人伸出一只手比了比,“这条街,早晚有人来接。”
阿忠站着没接话。
那人又转过头冲吧台喊:“那个小的,过来给我把烟点上。你要是嫌钱少,跟我走,一个月两千。”
小田站在吧台边上没动。
阿忠先动的手。
他一拳打在那人下巴上,人往后仰,后脑磕在卡座的木沿上。后头两个站起来,阿忠手底下那三个人迎上去。三对三,桌子掀了两张,酒瓶子滚了一地。
前后不到一分钟。
等楼下的大灯全打开,那三个人里两个还站着,一个躺在地上没起来,鼻子和嘴角淌了一大片,右胳膊垂着不动。
医院后来给的话是:肋骨断了两根,头上缝了十三针,右肩的骨头裂了一道缝。
场子里的人连夜把那三个送到医院。阿忠自己跟的车。
那天夜里场子提前散了。加代在后台坐到天亮,桌上摊着那三条规矩。
“哥,这事我来担。”江林说。
“你担不了。”
“那阿忠怎么办。”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冯胖子来了。
冯胖子四十六岁,脸圆,脖子粗,夏天也穿一件短袖衬衫,扣子只系底下两个。他在罗湖有几个小场子,手底下二三十人,是本地一伙的头。
那天他带了八个人,站在夜明珠门口的台阶下面。
加代从楼上下来。
“加代先生。”
“冯老板。”
“我的人昨天在你场子里躺下了。”
“我知道。医药费我出。”
“医药费是医药费。”冯胖子说,“他家里有老娘,还有两个小的。人要是废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你要多少。”
“三十万。”
“这个数怎么算的。”
“十万是医药,十万是误工,十万是我这张脸。”冯胖子说,“加代先生,深圳这地方你的名头不小。可你手底下的人先动的手,这就是我今天站在这儿说话的底气。”
加代看了他一会儿。
“我明天答复你。”
“行。”冯胖子说,“我等你明天。”
当天下午,加代让江林去了一趟医院,把费用问清楚。
江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哥,到昨天为止是八万四。大夫说还得做一回手术,出院以后还要养,全部算下来十七万三。”
“人怎么样。”
“命没事。右肩那块,将来抬胳膊费点劲。”
“知道了。”
第三天晚上,冯胖子带了二十六个人来。
不进门,就坐在夜明珠门口的两排椅子上、马路牙子上、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从晚上七点坐到十二点。
客人走到门口,看一眼那一片人,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流水不到四千。第二天不到三千。
第三天夜里,加代的人忍不住了。
十点四十,冯胖子那边过来七个人,从侧门进来,一路推桌子,把吧台外头那排酒瓶子全扫到地上。
左帅从楼梯口下来,周强从吧台后头出来,阿忠带着场子里的人从后门绕出去,把侧门堵上。
从进门到被推出去,一共两分半。
那七个人出去的时候,有两个是拖着腿走的。场子这边,马三的小臂上划开一道,一个小兄弟额角磕在柱子上,见了红。
加代从头到尾站在二楼楼梯口,一步没动。
“抬出去。”
人抬出去以后,他下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头那一片坐着的人。
“把门关上,今天不做了。”
第四天上午,冯胖子那边放出一句话。
说三十万不要了,要夜明珠一半的份。
老曾把这话带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代哥,他要场子一半。”
“我听见了。”
“这是要您的命。”
“他要的不是钱。”
第四天下午三点,加代带了江林和左帅去医院。
住院部在四楼,走廊里一股药水味。躺床上那个姓孔,东莞过来的,右肩绑着,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加代在床边上站了两分钟,没说话。
出病房门的时候,冯胖子从走廊那头过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人。
“加代先生。”
“冯老板。”
“来看人。”
“看人。”
“钱带来了?”
加代没答。他让江林去楼下把费用单拿上来。
江林去了十分钟,把单子递过来。前头是已经花的八万四,后头是大夫估的后续,一共十七万三。
加代看了一眼,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
“三十万。”
“十七万三。”加代说,“这个数我认。”
“我说的是三十万。”
“冯老板,账不是你那么算的。”
冯胖子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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