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南朝可谓无人,这话是金兵自己说的

1125年二月,辽天祚帝在应州被金军俘获,立国两百多年的辽就此灭亡。

辽一亡,宋辽之间维持了一百二十年的边界,一夜之间换成了宋金边界。

南宋人后来总结这段历史,说宋最大的失策是「唇亡齿寒」。当时没有人这样想,当时的共识是:辽完了,燕云就该是我们的了,剩下的只是如何交割。目光如此短视,悲哀!

同年十月,金军兵分两路南下。东路完颜宗望自平州出发,攻燕山府;西路完颜宗翰自云中出发,攻太原。两路约定在东京会师。

一、第一个崩掉的是燕山府

郭药师抓住这个机会,在城中发动兵变,活捉燕山府知府蔡靖等人,献城投降。一同被劫持降金的还有吕颐浩。

跟着一起交出去的还有一样东西:宋军的全部虚实——哪些地方有钱,哪些地方有兵,谁能打,谁只会写字。郭药师本人参加过对辽作战,也跟女真人交过手,他提供的是一份带批注的情报。后来金军第二次南下时给金兵引路、在东京城下指认街巷的,都是这批人。

宋在燕云经营了三年,花了大钱,最后换回一个向导。这是钱多人傻啊。

二、第二个崩掉的是太原

童贯当时正在太原。他来是为了接收金国许诺交割的两州两县,顺便接辽帝。

金国派来两个使者,历数宋朝背盟、纳叛、勾结天祚帝的罪状,当面宣布开战。

童贯一边呵斥使者,一边偷看对方脸色。使者走后,他立刻收拾行李,以「回朝廷汇报」的名义准备逃走。

太原知府张孝纯拦他,说太原是河东要害,城池坚固,军队勇敢,金军未必能攻陷,请大王务必留下来指挥。

童贯的回答是:我来太原是为了宣抚辽帝、接收领土的,不是来领兵作战的;你要把我留在这里,朝廷还要你们这些守臣做什么用。

张孝纯拊掌叹息,当面回了一句:「平生童太师作几许威望,及临事乃蓄缩畏慑,奉头鼠窜,何面目复见天子乎?」

童贯没有再答话,带着亲随走了。这样的领导各位平时是不是也遇到过?

童贯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摘果子的。北宋军政系统里最有权力的那几个人,从童贯到蔡攸到王黼,职务都与「宣抚」「计议」「交割」有关,没有一个是为作战设置的。系统在最需要指挥官的时刻,派出来的却是谈判代表。嗨,实际就是不想背战败的锅。

然后张孝纯开始整备军队,准备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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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帝先崩了

而在开封,最先垮掉的是皇帝本人。

徽宗对宰相蔡攸说了一句实话:朕不想置身于战乱之中。大臣的建议是让他下罪己诏、召天下兵马勤王。李纲站出来说,这还不够,除非把位号传给太子,否则不足以招徕天下豪杰。

传位那天是这样过的:徽宗命人传太子赵桓入宫,太师童贯、宰相李邦彦把皇袍强行披在他身上。赵桓坚辞不受,几次哭得气绝于地。皇后来劝,说不即位就是不孝,还是不从。最后是宦官把太子架到福宁殿强行即位,赵桓一路挣扎,摔倒在地不省人事,被人抬了进去。这位太子不愧是中华好孝子,皇帝都不想当。

这就是北宋最后一任皇帝,钦宗。年号取自「日靖四方,永康兆民」,叫靖康。

这个年号只用了十六个月,而且末年是因为北宋覆亡而中断的。

一个被架上去的人,此后一年多的每一次决策,都带着这个姿势的痕迹:既想强硬,又随时准备让步;既想重用李纲,又舍不得得罪主和派。他不是昏君,他是被推到位置上、手里却没有牌的人。

四、黄河边上,十二万人看着金兵过河

真正让人难堪的一幕发生在黄河边。

金军抵达黄河北岸的黎阳,河南的守桥者远远望见旗帜,先放火烧掉浮桥,然后四散逃跑。河北河东路制置副使何灌带两万人退守滑州。相州、浚州相继失守。

渡过黄河用了五天。因为船少,金兵三五十人结成一伙,随渡随走,像散步一样向南推进,南岸没有一兵一卒出来拦一下。

金兵自己都笑了:「南朝可谓无人!但凡有一两千人守着河南,我们哪过得来?」

这句话并不夸张。五天的渡河窗口,对守方来说等于白送。只要有一两千人守住南岸滩头,金军的重装备和骑兵就得一批一批往上顶,局面会完全不同。但当时黄河沿线的宋军,从制度到士气都没有「主动出击」这一项,他们的训练内容里只有守,而守的前提是上级下令。上级没有下令,所以他们看着。也难怪,宋朝一直执行的是重文抑武,强干弱枝的政策。

靖康元年正月,六万金军到了东京城下。

五、李纲接手,东京守住了二十多天

接手守城的是李纲。他当时是太常寺少卿,上任之后立刻在外城四面部署禁军、厢军和保甲民兵,共一万两千多人,城墙上安放床子弩、石炮、火油、雷木;又组织马步军四万人,分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八千。前军守藏有四十多万石粮食的延丰仓,后军守城壕最浅的朝阳门外樊家冈。

金军第一次试着顺汴河用木船攻西水门,李纲提前在河里打了木桩,又从蔡京家的花园运来太湖石投入航道堵塞,还招募两千敢死队,等敌船靠近就用带铁钩的竹竿把它钩翻。

正月初九,金军猛攻城北的陈桥门、新酸枣门、新封丘门。李纲从禁卫军中挑了一千多名会射箭的人,抄近道在城里疾驰二十多里赶到,登楼放箭,又派几百人缒下城墙烧掉云梯。

新酸枣门没有破。

金军还占了城外的牟驼冈。那里是宋的牧马地,金军一到,白得大批马匹和草料,等于在东京城下就地建了个补给站。

东京守住了二十多天。

但同一时间,朝廷在谈另一件事。

六、守住城,是为了有资格低头

金使提出的条件是这样的: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牛马骡驴各一万头、丝绸表缎一百万匹;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宋尊金帝为伯父;在宋的所有燕云之人全部归还;派亲王和宰相做人质。

李纲反对,说三镇是国家屏藩,割之何以立国。

太宰李邦彦反问他:眼下首都尚且不保,还谈什么三镇。

最后除了李纲,满朝都站到了李邦彦一边。为了满足金人条件,朝廷开始在城里大规模搜刮,上至天子的衣物车马、宗庙祭器,下至富户市民家的金银,连李师师这样的歌伎家产都被收了进来。

好不容易凑到黄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东京民间为之一空。

这套逻辑的吊诡之处在于:李纲守城守得越稳,主和派越认为议和有戏;议和越有戏,备战就越显得没有必要。守城于是在这套逻辑里失去了取胜的意义,变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后来李纲被罢免并不奇怪——筹码用完了,就该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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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最接近赢的一刻

转机其实来过。

正月十八之后,各路勤王军陆续开到。种师道和姚平仲带着泾原、秦凤两路西北劲旅赶到。种师道出身种氏家族,常年对西夏作战,人称「老种」。他的部队走到洛阳,听说金军已兵临东京,仍旧下令加速前进,一路张榜写着「种少保领西兵百万来」。

这支西军战斗力强到金军摸不清虚实,完颜宗望下令向北移营,重兵守住老营牟驼冈。

种师道给皇帝的判断很直接:女真人不知兵,哪有孤军深入还能安然返回的道理?京城周围八十多里,金军有多少部队能围得过来。

这是整个靖康年间最专业的判断,核心只有一句:敌人不多,而且孤军深入,可以打。

姚平仲急着抢功,提议夜袭金营,夸口要生擒完颜宗望、抢回人质。二月初一夜间他带一万人出动,被金军哨兵发觉,大败而回。姚平仲害怕被处斩,连夜逃走。真是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将。

第二天早朝,金使王汭进城严厉责问宋朝为何违背誓约发动突袭。太宰李邦彦连连叩头,说那是李纲、姚平仲的擅自行动,绝非朝廷的意思。朝廷于是把李纲免职,算是谢罪。

把战败的责任推给将领,在官场上是常规操作;问题在于这次被交出去的不止是一个人,还有整个城防的指挥中枢。

然后东京发生了北宋开国一百五十年来没有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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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生陈东带着几百名同学到宣德门前伏阙上书,要求复用李纲、罢免李邦彦。东京市民闻风而来,皇宫正门前的御街广场上聚集了几十万人,喊声震天。

李邦彦上朝时被围住,有人向他投掷瓦砾砖石,拽头发、拧耳朵、扯衣服、吐唾沫。他躲进一顶女人用的小轿,外面用黄裙挡着逃走。

派去宣旨召李纲的宦官朱拱之动作慢了半拍,被愤怒的民众当场打死,同行的二十多个宦官也死在当场。

钦宗答应了,李纲复职。

这是整个靖康之变里最接近赢的一刻:城在手里,兵在城里,民心也在。

金军在东京城下待了一个多月,粮快吃完,援军越来越多,后方随时可能被切断。二月初九,完颜宗望把康王赵构放回东京,带着肃王赵枢引兵北还。

种师道提了一个建议:在金军渡河撤退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把它一举吃掉。

这个建议在君臣的一致反对中被否决。

第一次东京围城就这样结束了。宋朝守住了一次城,然后把胜利原样送了回去。

真正在明年等着他们的,是第二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