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丈夫为哄女闺蜜当众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我二话不说签了字,他笑了,我扭头看向婆婆既然姻亲已绝,两家的公司合作也作废吧!
我妈把那碗小米粥端上来的时候,周明远正把那份离婚协议往我面前推。
粥是早上六点熬的,熬到十点已经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妈说秀莲你喝一口,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沾牙。我没喝。我看着那份协议,A4纸,打印的,一共四页,最后一页他已经签好了名字,笔画很用力,纸都划出了印子。
她叫沈佳,三十四岁,比我小六岁,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指甲上涂着整齐的透明指甲油,坐在我婆婆右手边。家宴,说好的家宴,我爸妈从老家过来,他爸妈在家等着,两家人凑齐了,说是商量我们俩的事。
商量什么,他没跟我说。
“签了吧。”周明远说,“条件都在上面,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公司的事你不用管。”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往上提,眼睛也看着我,但那个笑是给沈佳看的。沈佳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清蒸鱼,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
我婆婆坐在那儿,手握着茶杯,没动。我公公靠在椅背上,脸色发青,也没说话。我爸妈坐在我旁边,我爸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椅子腿,我妈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社区医院的大夫刚给我婆婆打完第3针降压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量了一次血压,一百六十八。她放下血压计的时候手在抖。
周明远把协议又往前推了一寸。
“签吧秀莲,别让大家难看。”
我听见我爸喉咙里咯了一声。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签名下面空着,墨迹已经干透了。我从包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支笔是我们公司去年订的,笔杆上印着“远莲商贸”四个字。远是他的远,莲是我的莲。
二十年前我们俩在城南菜市场旁边租了个铺面,卖服装辅料,拉链、纽扣、花边。后来做窗帘布,再后来做酒店布草,供了城里四家快捷酒店。公司名字是他起的。他说你叫秀莲,我叫明远,一人一个字,以后不管做多大,都是咱俩的。
我拧开笔帽,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比他少,签得快。签完我把协议推回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沈佳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
我扭头看婆婆。
婆婆姓方,叫方秀云,六十七岁,退休前在棉纺厂做质检员。她手还握着那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泡烂的树叶子。
“妈,”我说,“姻亲已绝,远莲商贸跟方家那边的面料供应合同,也作废吧。”
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周明远的笑停在脸上。
沈佳猛地抬起头。
我公公坐直了身体。我爸的手从椅子腿上松开了,我妈的呼吸声突然轻了。
“你说什么?”周明远问。
“我说,两家公司合作的事,从今天起就算了。”我把笔帽盖回去,笔放回包里,“当年远莲商贸拿下方家纺织的独家供货权,是因为我嫁给了你。现在婚离了,这个面子也不用给了。”
方家纺织是婆婆娘家兄弟的厂子。
三十年前方家纺织在城北算得上号,后来国营棉纺厂倒了,私营小厂起来,方家没跟上,设备老旧,花色单一。远莲商贸刚开始做酒店布草的时候,方家纺织快撑不下去了。是婆婆来找我,坐在我家沙发上,拎了一兜子苹果,说秀莲你能不能帮帮你大舅。
我帮了。
从第一单两百条床单开始,到后来一年十二万米的量,方家纺织活过来了,换了新织机,招了四十多个工人。去年他们厂六成的产量都供给了远莲。合同是我签的,每年一签,去年签的是三年期的,本来还有两年。
周明远不知道这事有多重。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觉得我不会动。
他以为我签了离婚协议,就是认了。他以为我签了字,就是跟从前一样,忍一忍,让一让,事情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他跟沈佳的事,我第一次发现是三年前。沈佳是他招进来的,一开始做行政,后来做采购,再后来做副总。他给她配了车,配了独立办公室,出差带她,应酬带她,连我婆婆住院都是她陪着去办的入院手续。
我婆婆做胆囊手术那次,我炖了排骨汤送去,病房里沈佳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一圈一圈的,没断。周明远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说的是下一个季度的面料订单。我进去的时候,沈佳站起来叫嫂子,苹果递给我。
我没接。
那之后我跟周明远谈过,在书房里,关着门。我说你要么让她走,要么我走。他坐在转椅上转了半圈,说秀莲你别闹,公司现在离不开她,她手里那些客户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客户关系是我跟你一起跑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十二月,我记得窗户外头下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后来我就没再提了。
不是认了,是等着。
我二姨家的表妹在方家纺织做会计。她跟我说,姐,方家那边去年换了新设备,贷了银行三百万,要是远莲这边订单停了,他们撑不过半年。我说你别说出去。她说我知道。
我妹妹在远莲做财务主管。她跟我说,姐,沈佳每个月的报销单里都有周总签字的餐饮发票,一顿两千多,一个月四五次。我说你留着。
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等一个他自己把路走绝的时候。
那天家宴,是我妈提的。她说秀莲你跟明远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别总憋着。我说好。我订了饭店,点了菜,叫了两边老人。
我不知道周明远叫了沈佳。
他把她带来了,坐在婆婆旁边。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沈佳叫阿姨,婆婆点了下头。我爸妈进来的时候,沈佳站起来叫叔叔阿姨,我爸没理她。
然后周明远就把协议推过来了。
他为什么选那天,我后来想了很久。可能是觉得两边老人都在,我不会闹。可能是觉得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当众驳他面子。也可能是他觉得,沈佳在场,我要是闹了,就显得我不体面。
他太了解我了。
我就是那种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留面子的人。
签完字之后,饭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里我听见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听见了隔壁包间有人笑,听见了我婆婆的呼吸,短而促,一下接一下。
然后我公公站起来了。
他叫周德海,六十九岁,退休前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做科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周明远,”他说,“你干的好事。”
周明远说爸你别管。
周德海说我不光要管你,我还要管你媳妇。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秀莲啊,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
我说爸,不用说了。
我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我妈那碗小米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粘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我还是喝了,因为那是我妈熬的。
我妈坐在那儿,手攥着桌布,桌布被她攥出了一个揪。她没哭,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我小时候起就没在我面前掉过泪。她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爸站起来了,把外套拿在手里,说老婆子,走吧。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周明远在后面说,秀莲,你想清楚,公司那边你不管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嘴角往下撇着,眉心拧在一起。沈佳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拽着他的袖子。我婆婆还坐在那儿,茶杯端在手里,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公司那边你说了不算,”我说,“面料采购合同是我签的字,法人章在我这儿,方家纺织那边只认我。”
他愣了一下。
我走了。
出了饭店大门,外面风很大。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背有点驼。我妈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我走在最后,手里的包很轻,里面只有手机、钥匙和那支笔。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
老家在城西四十公里的镇上,开车四十分钟。我在车上给我妹妹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到公司把方家纺织的供货合同全部调出来,把最近三年的订单、付款记录、质检报告都理一份。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公司。
沈佳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白色的宝马,周明远去年给她买的。我上楼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挂了电话叫嫂子。
“别叫嫂子,”我说,“叫张总。”
我姓张,叫张秀莲。
她脸色变了。
我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这间办公室我用了十二年,办公桌是旧的,一个角被磕掉了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养了五年,藤蔓垂到了地上。我给它浇了水,然后给方家纺织的大舅打了电话。
“大舅,远莲跟方家的供货合同,我要停。”
大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秀莲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婆婆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没再问。
其实婆婆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家宴散场之后,周明远跟他妈吵了一架。婆婆把他骂了,说沈佳算什么东西,你带她来家宴,你是打秀莲的脸还是打我的脸。周明远说妈你不懂。婆婆说我不懂?我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多年,我什么不懂。
但婆婆也没想到我会把合同停了。
方家纺织那边乱了。
大舅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秀莲你再想想,第二个说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第三个说你婆婆在你公司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婆婆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就把保温桶递过来,说鸡汤,早上炖的,你喝点。
我没接。
“妈,你不用这样。”
“秀莲,”她说,“合同的事,你大舅跟我说了。我不怪你。明远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是我欠你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看着我,眼眶没红,但眼角那几道皱纹比平时深。
“但方家那边四十多个工人,年前要是拿不到钱,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说妈,这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
“妈,”我说,“你儿子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远莲商贸里有一半是我挣的?有没有想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不说话了。
那天婆婆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走了。保温桶她没带走,放在大厅的前台。前台小姑娘后来跟我说,那桶鸡汤她一直没敢动,放到晚上馊了,倒掉了。
方家纺织那边我还是停了。
停之前我把去年最后一批货的款子结了,一共八十七万,一分不少。大舅收到钱给我发了条短信,说秀莲,大舅不怨你。
之后的事我没有再管。
我跟周明远办了离婚手续,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对半。公司归他,但远莲商贸最有价值的资产是供货渠道和客户资源,那些东西我带走了一大半。四个酒店客户里,有三个跟我走了。他们认我,不认周明远。
沈佳没有走。
她还留在远莲,做了总经理。
但公司已经不一样了。面料采购没有方家纺织撑着,成本高了将近两成。她跑了好几家供应商,报价都比方家高。我跟那几家打过招呼,倒不是要为难她,是那些老板跟我合作十几年,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到了今年春天,远莲商贸裁了八个人。
消息是我妹妹告诉我的,她还在那边做财务。我说你怎么没走。她说姐,我把账理完就走。
三月底她给我拿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这几年沈佳在公司的报销单复印件,还有一些采购合同。她说姐你自己看,我不说了。
我看了。
那些餐饮发票,那些高出市场价的采购单,那些沈佳以公司名义给自己租的公寓,月租六千五,走的是管理费用。周明远签的字,每一张都有。
我把文件袋收起来了。
四月份我在城南盘了一个新铺面,做酒店用品,还是老本行。开业那天我爸妈来了,我妹妹来了,二姨家的表妹也来了。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秀莲,这个比原来的地方大。
我说大一点好,好放货。
她笑了,是这两年里我见她笑得最松快的一次。
婆婆没来。
但她托人送了一个花篮,花篮上没署名,卡片是花店代写的,上面就一行字:生意兴隆。
我认得婆婆的字,她写“兴”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那个卡片上的兴字是平的。不是她写的,或者是她让别人写的。
花篮我留了三天,花蔫了才扔。
五月份的时候我听说方家纺织换了老板,大舅把厂子卖了,卖了不到两百万,还了银行贷款,剩下的刚够遣散工人。大舅去了南方,在他儿子那边住。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后来他回了一条短信,说秀莲,大舅不怪你,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
我不后悔停了合同。但我有时候会想,方家那四十多个工人,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不认识周明远,不认识沈佳,他们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厂里,下午五点半下班,一个月拿四千多块钱。
我想过要不要把合同续回去,但大舅已经把厂卖了,没有回头路了。
九月的时候,我在菜市场碰见了沈佳。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还是那件,领口起了点毛球。她在一个摊位前挑西红柿,挑得很仔细,一个个拿起来看,又放下。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张总。”她叫我。
我说你别叫我张总。
她说秀莲姐。
我说你也别叫我姐。
她不说话了,把西红柿放回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底下有青。
“远莲那边……不太好。”她说。
我说我听说裁人了。
她说裁了一批,还欠着供应商的钱,周明远把车卖了。
我说那辆宝马?
她低下头,说是。
我没说话。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说秀莲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说那你为什么——
“我不是恨你,”我打断她,“我是不能让你觉得,抢了别人的东西不用还。”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塑料袋,西红柿没买成,摊主在一边看着我们。我从钱包里掏了十块钱,买了三斤西红柿,递给摊主。然后我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头发淋湿了贴在额头上。我站在路边等车,看着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来的水花很细,落下去就没了。
前天我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离婚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给我。电话接通了,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莲,明远住院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胃出血,前天晚上吐了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软了。
我问在哪个医院。
她说社区医院转到了市二院。
我去了。
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可能因为病房墙上挂着一个钟,我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那个时间。
周明远躺在病床上,脸是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沈佳坐在床边,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婆婆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弯了。
“你来了。”她说。
我说我来看看。
她给我搬了把椅子,我坐下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看着周明远,他瘦得颧骨都出来了,下巴上的胡子没刮,乱糟糟的。他从前是个很讲究的人,衬衫每天换,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现在他躺在那儿,跟一个普通的、倒霉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沈佳醒过来了,看见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叫了一声秀莲姐就往外走,差点绊到椅子腿。
我没叫她。
婆婆坐在我旁边,低声说,沈佳这几个月一直在照顾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也不容易。
我说妈,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周明远一直没醒。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婆婆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很硬,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秀莲,”她说,“那个花篮,是我自己去挑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本来想写自己的名字,又怕你不收。
我说妈,我收了。
她松开手,眼睛湿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来车往,车灯从眼前扫过去,一辆又一辆。
我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有。我回了一个字,吃了。
其实我没吃。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出来问我是不是等人。我说不是,我走了。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住院部五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我不知道周明远住的是不是五楼,也没上去确认。
我转回头继续走。
包里的那支笔还在,笔杆上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远莲商贸”四个字只剩下“远”和“莲”还看得出来,中间那两个字模糊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家宴上他推过协议来的时候,我要是不签,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嘴上说着为你好,做出来的事却一刀一刀割你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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