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难得一家人都在,妈妈提议拍全家福。

拍照时,妹妹的两条金毛躁动不安,不停扑腾。

妈妈戳了我一下,“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楼下宠物店给狗狗买些零食,一点眼力价都没有。”

我愣了愣,“不带它们拍不就行了?”

爸爸脸一沉,“狗狗是云舒的宝贝,更是她的家人,全家福怎么能没它们?”

“能耽误你多长时间,快去快回,记得给它们买最贵那款肉干。”

我抓起手机,一路小跑冲到宠物店。

当我拎着宠物零食气喘吁吁跑回来时,摄影师正在收拾相机背包。

妈妈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全家福照片。

爸爸、妈妈、妹妹和两只金毛。

唯独没有我。

我心里委屈,“为什么不等等我再拍?”

爸爸冷哼一声,“云舒马上就要出国了,你在国内,以后有的是机会拍。”

可他们忘了从小到大每一张全家福里,从来都没有我。

他们惦记把两条金毛算作家人,却从没把我算进去。

挤不进的团圆,我不要了。

1

妈妈喜滋滋把全家福发进群里。

男友陈宇的头像第一时间跳动回复。

“云舒妹妹越来越漂亮,气质真好。”

“叔叔阿姨状态挺不错,瞧着像是三四十的年轻人。”

“狗狗也太乖了,恨不得上去挼一下。”

他没提我半个字。

我翻开手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我发的。

“阿宇,爸妈说明天一起拍全家福,我好期待啊。”

再往上面,全都是绿色的对话框,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自言自语。

刚在一起时我抱怨爸妈偏心妹妹,他总会说会加倍爱我来弥补。

现在他的心却也偏向了妹妹。

我默默转身,回了角落里狭窄阴暗的房间。

从抽屉里掏出厚厚一本全家福相册。

春节时,全家人穿着新衣拍全家福,我不在。

相片背后写着“我在厨房包饺子”。

十八岁生日,爸妈带着妹妹和两只狗去游乐园拍全家福。

我在相片背后写下“帮妹妹取蛋糕”。

爸妈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他们举着香槟,笑得灿烂。

“帮妹妹写毕业论文。”

我试图用备注,一次次证明自己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可现在我才明白,他们眼里的家人从不包括我。

因为过节,爸妈带着我们出去用餐。

到了餐厅,陈宇已经等在那里。

大圆桌上,摆着四张椅子和两张宠物椅。

他们和两只金毛坐下,已经没了我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妹妹捂嘴抱歉笑了一下,“哎呀,我按照全家福加上阿宇哥订的位置,忘了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我还没说话,妈妈就瞪了我一眼。

“摆什么谱,自己不会加把椅子?”

服务员端来一张塑料凳,放在桌角,与整个包厢格格不入。

如同我这个人一般。

菜上的很快,波士顿龙虾,醉虾,蒜蓉扇贝,清蒸蟹。

全是海鲜,妹妹最爱吃的。

爸爸夹了只最大的蟹放在妹妹碗里。

“知道你爱吃,特意提前三天订的。”

妹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爸。”

我攥紧筷子,茫然地看着满桌大菜无从下口。

我从小海鲜过敏,十岁从奶奶身边被接回家里时,第一顿饭就是海鲜。

全身起疹子,喉咙呼吸道红肿堵塞,差点没了一条命。

可就算如此,他们依旧不记得我海鲜过敏。

每次外出用餐,必点妹妹爱吃的海鲜。

男友熟练地拿过妹妹盘中的螃蟹,手指灵活帮她剥蟹。

他捏着嫩白的蟹肉,沾了姜醋汁喂到妹妹嘴边。

“阿宇哥剥的蟹,特别好吃。”

陈宇语气宠溺,“小馋猫,爱吃我就多给你剥。”

指尖沾了蟹膏,油乎乎的,他却毫不在意。

我爱吃荔枝,情深意浓时曾闹着陈宇帮我剥荔枝。

他皱着眉头连连后退,一脸嫌弃。

“黏糊糊的脏死了,你自己剥。”

“我有洁癖,碰不了这种东西。”

原来不是有洁癖,只是我不配让他动手而已。

我低下头,打开邮箱里躺了半个月的邮件。

是南极科考队的三年常驻邀请。

条件艰苦,离家万里,一去就是整整三年。

从前我眷恋那浅薄的亲情,犹豫再三。

现在,我郑重回复。

“我确定参加,准时报到。”

从此,我也不再期待你们的爱意降临。

2

我坐在角落,与狗狗同桌。

服务员路过蹭到我手边的杯子。

滚烫的开水撒了我一身,手背瞬间红肿起泡,火辣辣的疼。

他们正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我的狼狈。

妹妹不知为何注意到了我。

“姐姐,你为何不吃东西,还是因为全家福的事赌气吗?”

“都怪我,没有约束好狗狗,你大人大量,就别计较了吧?”

妈妈啪一声放在筷子。

“不就一张照片,记仇到现在,没见过比你小心眼的人。”

爸爸也不认同看着我。

“真不识好歹,早知道就不叫你了。”

“一家子高高兴兴的,就你扫大家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海鲜过敏。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么样,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妹妹装作善解人意的模样。

“爸妈,你们别这么说姐姐,毕竟她是为了给我的狗狗买零食。”

“现在我们人都齐,要不让服务员帮忙拍一张全家福吧?”

服务员拿过我的手机。

我特意转身,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对着镜头扯出笑。

服务员神色古怪把手机递给我。

翻开相册,我瞬间明白服务员神情为何如此。

所有人都在的照片里,他们四个正低着头凑在一起商量什么。

两只金毛围在他们脚边。

只有我突兀地看着镜头,还傻傻比了个耶。

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妹妹探身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刚才没注意,我看拍的咋样?”

“咦,这照片拍的我丑死了……”

陈宇立刻接过手机,毫不犹豫删除了那张照片。

“虽然在我眼里,你怎么样都可爱。”

“可你不喜欢,我们删掉就好了。”

妈妈一脸微笑看着他们,“你就宠着这个小魔王吧。”

我望着空荡荡的手机相册,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原来就算漫不经心的全家福,都吝啬给我留。

妹妹拿出手机照了照自己,“不过包厢里的灯光很不错,今天拍全家福阿宇哥不在,我现在要补上。”

爸爸理所当然指使着我。

“李意初,你帮我们四个拍张照片。”

我想拒绝,男友已经把手机塞我手里,低声警告。

“别在大好的日子闹脾气,坏了大家兴致。”

我默默站起身。

手机屏幕里,妹妹自然地将头靠在陈宇身上。

陈宇不躲不避,虚虚搂着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才是热恋的情侣。

妹妹对我拍的照片很是满意,拉着众人陪她一起欣赏。

“这张照片不错,我们把头像都设置成这个照片中的样子吧。”

“我们这叫相亲相爱头像,寓意永不分开。”

妹妹抢过陈宇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解开屏幕,更换头像。

我盯着群里他们集体变了模样的头像,眼眶酸胀的厉害。

从前我闹着陈宇更换情侣头像。

他却执意不肯,“我这头像用了很多年,习惯了。”

“再说情侣头像多幼稚啊,不符合我的人设。”

如今却二话不说让妹妹换了头像。

原来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一通陌生电话打进来。

是南极科考队项目负责人。

“李小姐,再次跟你确认,三年常驻南极的科考任务,你确定可以入职报到吗?”

“条件艰苦,周期很长,一旦确认,无法反悔。”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确定。”

3

挂了电话,他们四人正聊的热火朝天。

谁也没注意到我刚才的电话。

我暗自苦笑,原本还以为他们至少会问我要去哪里。

妹妹兴奋地摇着陈宇的胳膊。

“阿宇哥哥,我们明天去露营好不好?”

妈妈立刻出声支持,“天幕我来准备,睡袋挑你喜欢的粉色。”

爸爸连连赞同,“我提前给狗狗们准备好狗粮,也让他们放松放松。”

陈宇一锤定音,“明早我开车来接你们。”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我像个多余的外人,独自在角落唱着独角戏。

第二天,收拾好下楼。

陈宇已开车等在楼下。

爸爸坐在副驾驶。

妈妈、妹妹和两只金毛坐在后排。

偌大的车子,满满当当。

我站在车旁,轻轻开口。

“车里坐不下,能不能把狗狗留在家里?”

话音刚落,妈妈立刻冷下脸。

“你懂不懂事,云舒出国以后就见不着狗狗了,你竟然现在就狠心逼他们分开?”

爸爸紧蹙眉头。

“这么大人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你自己坐公交地铁过去怎么了,非要扫大家的兴。”

我看了看地图上三百公里的距离,头皮发麻。

“我可以不去吗?”

只有我,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挤不进去,也融不进去。

既然没人盼着我,我何必凑上去,做那个多余的点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你非要别人戳我脊梁骨,说我们偏心?”

陈宇坐在驾驶位,全程沉默。

他看着我被全家人苛责,看着我狼狈难堪,始终一言不发,眼神淡漠。

“行了,你坐公共交通过去。”

车子启动,扬长而去。

看着车子远去的背影,我深深叹了口气。

以前总骗自己,再等等就好了。

再懂事一点,再乖一点,他们总会看见我的。

可现在才懂,从一开始,就没我的位置。

三百多公里的距离,我先坐城际火车,又换公交。

最后连公交都没了,在路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农家的山轮车。

等我到了露营地的山脚下,天色已经变暗。

我拖着饥肠辘辘疲惫的身体,好不容易爬到露营地。

只见上面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营地管理员打着手电筒照过来。

“小姑娘,你来做什么?”

“不是通知今晚山顶有暴风,所有露营活动都取消了吗?”

我愣在原地,翻开手机,里面静悄悄,没人通知我露营取消的事。

“赶紧下山吧,一会起风了容易迷路。”

我只觉得从头到脚的寒凉,一边不要命往山下跑,眼泪一颗额落入风中。

到了山脚,手机连最后一格电都耗干净了。

瞬间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彷徨无助之际,幸亏有个好心的村民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

充好电打开手机,妹妹的朋友圈更新了。

“露营计划取消,可是有最爱的家人一起陪我泡温泉,幸福具象化了。”

看着他们四个整整齐齐的点赞,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喉咙发紧,心底一片荒芜。

他们可以给妹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却连片刻通知我的时间,都吝啬给予。

手机响起,南极科考队项目负责人发来信息。

“李小姐,三日后出发。这边为您准备了入职大礼包,全套生活用品、防寒物资、食品礼包一应俱全,你什么都不用带,人到就好。”

短短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十多遍。

这是今天我生日,收到的唯一一份善意与温暖。

抬手,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没关系的,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4

第二天,我辗转快到家时,罕见接到陈宇的电话。

“李意初,你在哪里?”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我,心头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快回家,有急事。”

到家时,只见所有人都聚在客厅。

妹妹红着眼,轻轻抽泣。

妈妈在旁边轻声安慰,爸爸不停叹气。

“意初,你终于回来了,快救救云舒。”

原来妹妹一时兴起,闹着要开陈宇的车。

却在路口把油门当刹车,撞了人逃逸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人怎么样?”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他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我太害怕就跑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陈宇握着我的手,声音恳切。

“云舒没有驾照,无证驾驶伤人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你们是亲姐妹,现在只有你能帮她了。”

妹妹肩膀抖动,低声啜泣。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着急了。”

“我不要坐牢,要是留了案底,我出国的事就泡汤了。”

“我以后人生就全毁了。”

爸爸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不能让云舒留案底,绝对不行。”

“意初,反正你有驾照,和云舒长得又十分相像,只要承认是你撞的人,大不了赔点钱就是了。”

我浑身冰冷,不敢置信看向他们。

妈妈兀自说着他们完美的计划。

“云舒马上就要出国了,大好前途不能耽误啊。”

“你以后在我们身边的时间长着呢,别这么自私,就当补偿云舒,你就去认罪吧。”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若坐牢,我的人生就毁了。”

陈宇接过话头。

“意初,我不会嫌弃你的。”

“等这件事平息,我就向你求婚。”

从前我明示暗示了无数次想要结婚,陈宇都顾左右而言他。

如今却为了哄我替妹妹顶包,轻易就答应了求婚。

在他们眼里,我的前途不值钱,我的清白可随意践踏,我的人生可以随便牺牲。

我挣开陈宇的手,态度决绝。

“我不同意,不是我做的,我不会认。”

李云舒哭起来。

“爸妈,你们别为难姐姐,大不了我去坐牢就是了。”

“是我命不好,只是以后不能陪在你们身边尽孝……”

妈妈心疼地抱着她,转头瞪着我。

“李意初,你非要逼死一家人吗?你要是不去顶罪,我就死在你面前。”

陈宇咬牙,像是下定决心。

“意初,算我求你了,只要你帮帮云舒,我什么都答应你。”

看着妈妈站在阳台边摇摇欲坠。

我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若是我不答应,指不定他们又会出什么损招。

“好,我明早就去。”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四个人说说笑笑,又在讨论后面两天去哪里度假。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背包,准备离开。

妈妈正在厨房给李云舒做爱心早餐。

看到我,她头也不抬。

“乖乖自首,一年后我们会去监狱接你回来。”

接我的车停在楼下。

陈宇和我擦肩而过。

“你先去派出所自首,我安抚好云舒就来。”

“意初,这件事算我欠你的,等你出来,我们就结婚”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心中再无伤痛。

想用我的清白人生和自由,换一场施舍的婚姻。

我不屑,也不稀罕。

我退出群聊,拔下手机卡,扔到一旁垃圾桶。

随后弯腰坐进车里。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