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四年,丈夫出轨了我小妹,他死的那天,小妹给我打了电话。那时我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发呆,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一看屏幕,竟然是小妹——我那个亲妹妹,陈雨。我本来不想接,可它震个不停,像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我划开屏幕,那边一片安静,过了好几秒,她才哑着嗓子说:“姐,他没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下楼去。那个“他”不用问,是我丈夫,张建军。我和他结婚第四年,他出了轨,出轨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个比我小四岁、从小跟我睡一张床长大的妹妹陈雨。三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他俩从县城那家“蓝色港湾”宾馆走出来,张建军的手还搭在陈雨腰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钻进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我蹲在马路牙子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他爱吃的凉拌猪耳朵,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可那疼远远比不上心口那一下一下的钝刀子刮。
我没当时发火,也没冲上去撕扯。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越是气得狠了,就越像个哑巴,只会把嘴唇咬出血。那天晚上回家,张建军还说客户请他吃了饭,饱得不行,把那袋猪耳朵往冰箱里一塞,转身去洗澡。我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哗哗的水声,把结婚证翻出来,看着那张合照上我俩傻乎乎的笑,眼泪珠子一串一串掉下来,掉在红彤彤的封皮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我问他,他不认。他说我神经病,说我整天在家带孩子带出了疑心病。可第二天,陈雨自己给我发了短信,就仨字:“对不起。”我打电话过去,她挂断;再打,关机。我去我妈家堵她,我妈还骂我发疯,说陈雨一个二十好几的大姑娘,怎么会跟姐夫有什么。陈雨躲在屋里不出来,只隔着门喊:“姐,你打死我我也不开门,你回去吧。”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口,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耍了的傻子。
张建军后来索性不回家了,住到他开的小吃店楼上。我带着闺女,搬回娘家住。可娘家也没我容身的地方,陈雨搬去县城租了房子,我爸妈天天唉声叹气,嫌我丢人。我只好自己租了这间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楼下有棵歪脖子槐树,晚上风一吹,影子跟鬼似的晃。我白天送闺女上幼儿园,晚上去超市做收银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躺下,脑子里全是张建军和陈雨在宾馆门口的样子。
所以此刻听到“他没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冷笑。我问陈雨:“怎么没的?你俩吵架气死了?”陈雨在那头忽然爆出一声哭,断断续续地说:“他从店里二楼楼梯摔下去了,后脑勺磕在台阶角上,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喝了点酒,他非要去楼上拿什么存折……”
我愣住了。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陈雨那边的风声和救护车隐约的鸣笛。她哭着说:“姐你过来一趟吧,我一个人害怕。警察要家属签字,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挂电话,也没应声,就那么攥着手机站了足有五分钟。阳台上那盆绿萝被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气。
我到底还是去了。医院走廊白得刺眼,陈雨坐在长椅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两只眼睛肿成了桃。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又不敢靠前,嘴唇哆嗦着叫了声“姐”。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去看张建军。他躺在那张不锈钢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一角,看见他青紫的半边脸,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已经凝住了。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也是穿着这件深蓝色夹克——不,那天是西装,他特意买的,领子都磨得发亮。
我退出来,靠在墙上,腿发软。警察问我,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情绪,有没有债务问题。我说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分居三个月了。警察又看向陈雨,陈雨低着头,小声说:“建军说他想离婚,又不敢提,怕姐你不同意……他那天喝多了,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姐。”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陈雨跟我说了实话,比我想的还要难堪。她跟张建军是在我怀孕那会儿好上的。那时候张建军开小吃店赔了钱,整天闷闷不乐,陈雨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来我家里住了两个月,说是帮我带孩子,其实是张建军每天送她出去面试,送着送着就送到宾馆去了。我生完孩子坐月子那阵,张建军晚上老说店里忙,我现在才明白,他忙的是跟陈雨在出租屋里厮混。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直抖。不是因为恨,我是恨,可人一死,恨就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落落的。陈雨也跪下来,跟我一起蹲着,她伸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回去,只说:“姐,你打我吧,你打死我我心里还好受点。”我抬起头看着她,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叫我“姐姐姐”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妈下地干活,我抱着才一岁的陈雨坐在门槛上等天黑,她饿得直哭,我煮了个鸡蛋,自己舍不得吃,全喂进她嘴里,她吃完了舔着嘴唇冲我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后来办丧事,我爸妈也来了。我妈哭得昏过去,我爸指着陈雨的鼻子骂她不要脸。陈雨一句话不还口,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响头。张建军他爸妈从乡下赶来,老两口头发白了,拄着拐杖,站在棺材前头,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是我们家军子没福气。”我眼泪又下来了,原来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只有我一个人傻得以为那四年日子过得挺好。
处理完丧事,张建军留下一堆烂摊子:小吃店欠了两个月房租,供货商还压着三万多块货款,他名下有张银行卡,里头只剩两百块。唯一值钱的是那辆面包车,还是按揭买的,月供都没还完。我本来可以不管,毕竟离婚手续没办,他死了,我作为配偶得接手这些债。陈雨说:“姐,债我来还,店里的东西能卖多少卖多少,不够的我打工慢慢补。”我看着她说:“你拿什么还?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陈雨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孕检报告单,上面写着陈雨的名字,妊娠六周。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陈雨扑通一下坐地上,哭着说:“我刚知道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我攥着那张纸,指甲盖都泛白了,很想把它撕碎,扔到陈雨脸上。可是我的手在发抖,抖得连纸都拿不住。我妈在旁边一听,直接晕了过去。我爸过来给了陈雨一巴掌,又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那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闺女才三岁半,什么都不懂,每天晚上要妈妈抱。我抱着她,她就问我:“妈妈,爸爸去哪了?”我骗她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她点点头,说:“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给我买那个红色的风筝。”我背过脸去,眼泪把枕头都泡湿了。
陈雨没有去打掉孩子,她也没法打,因为张家老两口跪下来求她,说他们家三代单传,求她留下这个孩子。陈雨居然答应了。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恨得牙痒痒。可看着她穿着宽大的衣服,蹲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我又想起当年我怀着闺女,张建军在外头跑车,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扶着栏杆上楼梯,累得直喘。那时候陈雨还特意从外省请假回来陪我,给我拎着水果,说“姐你别怕”。如今她倒是真的怕了,怕得要命,可我能拿她怎么办?
我搬回了原来那个家,把张建军的东西都收拾进一个纸箱子里,放到储藏室。陈雨那时候没地方住,我爸妈也不让她进门,我就让她住到了我家客房。每天我上班前给她把早饭做好,下班回来给她带一份水果。邻居们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没出息,老公被妹妹抢了,还上赶着伺候她。我不解释,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儿,外人看着是道理,自己心里过的却是日子。
陈雨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忽然对我说:“姐,等孩子生下来,我想叫他念安。”我问为什么。她说:“张建军生前总说,他这辈子最安心的事儿,就是娶了你,又有了妞妞。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他念着要安心,却再也安不了了。”我愣住,看着陈雨的脸,灯光下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里却有种我没见过的平静。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下来,我好像也没那么恨她了。与其说是原谅她,不如说是我自己也累了,累到没力气再撑着一股怨恨过日子。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长得跟张建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鼻子小眼,一哭起来嗓门贼大。我抱着他,心里又酸又软。陈雨生下他以后,身体亏得厉害,奶水不足。我每天熬鲫鱼汤给她喝,半夜孩子哭,我爬起来冲奶粉。陈雨躺在床上,看着我来回忙活,忽然喊了句:“姐,谢谢你。”我背对着她,没回头,只说:“别说话了,歇着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像老家门前那条小河,混着泥沙也混着光。我闺女上了幼儿园大班,小家伙也会叫舅舅了,虽然他舅舅还在他妈妈怀里吃奶。张家老两口隔三差五来看孙子,每次来都给我带一兜子土鸡蛋,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闺女,苦了你了。”我笑着说没事,心里却知道,苦不苦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到今天,张建军走了整整一年。那天下午,我带着闺女和陈雨娘俩去公墓看他。墓碑上他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把一瓶白酒放在碑前,又烧了几张纸。陈雨抱着孩子站在我旁边,没哭,只是站着。风把纸灰吹起来,绕着我和她转了几圈。我闺女蹲在地上,指着照片说:“妈妈,这是谁呀?”我说是爸爸。她想了想,又问:“爸爸怎么不回家?”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好好过日子,他就高兴了。”
陈雨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我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说:“走吧,念安该饿了。”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像是从来也没分开过。
说也奇怪,我心里那口堵了这么久的怨气,就在那一刻,忽然散了。这世上的事儿,没有什么对错能分得清清楚楚。我和陈雨都爱过同一个人,也都失去过他;我恨过她,她也悔着。可人活着,总得往前走。张建军欠我的,他自己拿命还了;我欠我闺女的,我得用后半辈子慢慢补。至于陈雨——她是我妹,从她生下来那天起,我们就注定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后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打算就这么牵着她,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天上的张建军要是真有眼,大概也会松口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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