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广州,大新路。
加代在这条路上有一间表行,在长堤边上租了一间仓库。
仓库四百多平,靠墙一排铁架子,上头码着表盒、表壳、表带、成箱的机芯。管库的叫阿坤。
阿坤三十四岁,潮州人,跟了加代七年。他每天早上七点开库,晚上八点锁门,钥匙挂在裤腰上,睡觉搁在枕头底下。
一九九六年,广州大新路一间铺面月租五千五,长堤边上这样一间仓库月租两千八。一个管库的月薪一千二,加代给阿坤一千五。
那年广州柜上一只劳力士水鬼卖四万六。三十八万这个数,够在大新路盘两间铺。
表行的规矩是加代定的:货出去,款回来,一天一清。
每月月底阿坤都抱着账本上来。
“哥,这个月的账。”
“放那儿。”
“要不要点一遍。”
“你点过了就行。”
阿坤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婆在家看孩子。他一个月往家里交一千二,剩下的自己留着抽烟。
七年里他没出过一回错。
七月十九那天上午,账房的老俞上楼来找加代。
“代哥,有件事。”
“说。”
“从四月起,三家的货款一直挂着。”老俞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做表壳的老潘,二十二万。做机芯的易老板,十一万。做盒子的简老板,五万。加起来三十八万。”
“阿坤怎么说。”
“他说三家拖着不收。”
“你去问过没有。”
“问过了。”老俞说,“老潘说他们从四月起就没收到过一分钱。”
加代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把阿坤叫上来。”
阿坤上楼的时候,脸上还是平常那个样子。
“哥。”
“四月到七月,三家的货款。”
“三家拖着。”
“老潘说一分钱没收到。”
“哥,账我明天再核一遍。”
“你现在核。”
阿坤站着没动。加代也没催他,把桌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三十八万。”
“哥,我这两天把钱凑回来。”
“钱是你拿的。”
阿坤没说话。
“从四月到七月,一个月拿一点,一个月拿一点。”加代说,“你拿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三个老板也是要吃饭的?”
“哥。”
“你先下去。”
阿坤下楼去了。江林从门口进来。
“哥,这事我自己去办。”
“你办不了。”
“那怎么办。”
“先弄清楚他拿钱干什么去了。”
七月二十一号上午,三个上家带人来了。
老潘带了七个人,易老板带了五个,简老板带了三个。十五个人,三台车,停在长堤仓库门口。
他们要搬货。
加代带了八个人,站在卷闸门口。
“加代先生。”老潘五十来岁,脸膛黑,说话带着潮州口音,“我做表壳做了二十年,头一回上人家仓库来搬货。”
“老潘,货款我认。”
“你认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的钱,我这两天给。”
“我今天要货。”老潘说,“二十二万,我拉二十箱走。”
“货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这批货已经卖了。”加代说,“货拉走,你拿的是我的货,不是你的钱。”
老潘后头那七个人往前挤。老潘没拦。
左帅横在卷闸门当中,周强从侧面绕过去,把最前头两个的肩膀压住。仓库里的伙计把两扇铁门往里推。
推搡了三四分钟。老潘那边有两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加代这边一个小伙计嘴角磕破了,衣裳撕了。
没往里进成。
“加代先生。”老潘站在门外,喘着气,“我给你三天。”
“后天中午,你去表行。”加代说,“钱到。”
人散了以后,加代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哥,你一动手,他们更不信你了。”江林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动手。”
“货是货,钱是钱。”加代说,“今天让他们把货拉走,明天这间仓库就空了。空了以后,我拿什么给他们还钱。”
七月二十四,蔡文开来了。
蔡文开四十二岁,穿一件浅色西装,袖口两个扣子都扣着,手里拎一个皮包。他在广州做这一行做了十来年,人称开哥。
那天上午十点,他带了四个人,坐在表行的待客区。
“加代先生。”
“蔡老板。”
“阿坤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一点。”
“不是你知道了。”蔡文开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是这个。”
纸上是阿坤的名字,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这张是本钱。还有几张。”蔡文开说,“一共四十六万。本钱三十八,剩下的这几个月滚上的。”
“条子是他按的。”
“是他按的。”蔡文开说,“人是你的人,货是你表行的货,钱是你表行的钱。加代先生,账你认不认。”
“他一共欠你多少。”
“四十六万。”
“条子上头写的三十八。”
“剩下的八万,是我这几个月的工夫。”蔡文开说,“你要是想省这八万,也行。我去找另外的路子。你这间表行这两年在广州进出多少货,账做花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我把这几张条子往上一递,加上阿坤的证词,你这间表行就得停业等我告。”
加代看着他。
“蔡老板。”
“你说。”
“你先把这几张条子放我这儿。后天下午三点,新亚茶楼,我把话给你说清楚。”
“为什么要后天。”
“因为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蔡文开站起来,把纸收回皮包。
“加代先生,我在广州做了十来年,还没见过有人拿不出钱还这么稳。”
“后天。”
蔡文开带人走了。
老俞在柜台后头站了半天才敢出声。
“代哥,他说要告。”
“让他告。”
“他要是真去递……”
“先把钱准备好。”
那几天,同行里也有人开始说话。
话说得很轻:加代的表行欠了上家的钱,欠了三个月。放这话的是游长顺。游长顺做表比加代早,买卖没加代大,两个人抢过两回货。
七月二十五号下午,加代先去了老潘的铺子。
老潘的铺子在光复南路,两间门脸,做表壳。加代带了江林一个人去。
“老潘。”
“加代先生。”
“钱明天到。”
“我不要你明天。”老潘说,“我要你一句话。”
“你说。”
“这三个月的钱,是谁拿的。”
“我的人拿的。”
“你的人拿的,你替他给。”
“我替他给。”
老潘的侄子在后头站起来了。
“叔,跟他废什么话。他表行人多,咱把他扣下来,钱自然有人送。”
老潘没吭声。
那侄子往前一步,被江林横着拦住了。两个人推搡起来,屋里的两个伙计也围上来。江林一只手把人挡在外头,没还手。加代站在原地没动。
“老潘。”
“嗯。”
“你侄子今天动我一下,明天这二十二万我就还给你侄子。”
老潘这才开口:“小六,退回去。”
人退开了。
“明天中午,你上表行来拿。”加代说。
出了铺子,江林甩了甩手。
“哥,我今天没动手。”
“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动。”
“他手里拿着我欠他的钱。”加代说,“他打我两下,我该受。”
七月二十五号晚上,深圳。
加代回了一趟表行总号,进后院那间办公室,把抽屉拉开。
里头搁着一只表。劳力士水鬼,一九九〇年在香港买的,戴了六年。表链上有两道划痕,一道是搬货的时候蹭的,一道在小毛手上磕的。
他摘下来,放在桌上。
“江林。”
“哥。”
“拿去东门那家当铺。”
江林站着没动。
“哥,这表你戴了六年。”
“戴六年也是块表。”
“换来换去就三万二。当铺的人说了,有划痕,压价。”
“三万二也是钱。”加代说,“去。”
江林把表捧在手里,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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