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硬邦邦的蜡油结在玻璃托盘上。两菜一汤早就凉透了,糖醋排骨的表面凝出了一层发白的油脂。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点,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正中央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陈宇发来的微信:“今晚陪客户应酬,不回来吃饭了,你早点睡。”

连个电话都没有。今天是我们在一起同住的第六周年纪念日。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这六年里,我已经太习惯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了。从一开始的疯狂打电话质问、大半夜坐在沙发上哭,到现在的无所谓,我心里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我站起身,把凉掉的菜倒进垃圾桶,把那对挑了一个月的情侣对戒收进抽屉,然后关了灯。

如果心里期待的东西一点点落空,慢慢的就不想要了,也就无所谓了。回头看这六年,其实每个细节都是答案,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刚在一起那年,陈宇还会在我加班的晚上去地铁口接我。后来变成“你自己打车回来,公司给报销”。再后来,连我偶尔晚归,他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两年前,我们商量着一起攒钱付个首付,在这个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他说:“咱们建个共同账户,每个月各存四千,过两年就能凑够首付款。”

那时候我满心欢喜。我是做财务的,做事一板一眼。每个月5号发工资,我6号一定会把钱转进去。第一年,陈宇也按时转了。第二年,他开始断断续续,不是说部门周转不开,就是说老家亲戚结婚随了份子。我没多说什么,觉得男人在外面社交确实需要钱。

直到去年,我想看看账户里有多少钱,去银行拉了一份流水。我站在银行的机器前,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脚冰凉。账户里总共只有六万块,而光是我一个人存进去的就有将近十万。不仅没存,他还用那张绑定共同账户的卡,刷了一笔四万的分期付款。

我拿着流水单回家,质问他。陈宇当时正在沙发上打游戏,他看了一眼纸条,眉头一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我一个大男人,平时应酬不要钱吗?我就买了个越野摩托放松一下怎么了?这钱我以后不会补给你吗?”

那是我们第一次大吵。我问他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动用共同账户的钱,他说:“我们还没结婚呢,这钱在我的卡里,就是我的。你这么算计,是不是早就在防着我?”

那次吵架的最后,是我妥协了。因为那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快十年,我没有勇气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更没有勇气面对沉没成本。

我退了一步,告诉他只要以后按时存就行。他答应了,但那之后,他一分钱也没再存过。

少一点盼望就少一点遗憾。从那以后,我不再查他的手机,不再问他几点回家,也不再提见父母和买房的事。我以为我的退让能换来他的愧疚,能保全这段感情的面子。但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为了配合他的生活节奏,去年公司有一个去外地分公司升职加薪的机会,我想去,但陈宇说:“你去了外地,咱们这感情还怎么维持?我马上也要提部门主管了,等我在这边站稳脚跟,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我为了他放弃了那次机会,留在原岗位做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主管。而他所谓的“马上要提主管”,直到今天也没见着影子。

凌晨一点,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陈宇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推开门。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外套和裤子随手扒下来扔在地板上。

我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借着走廊微弱的感应灯光,弯腰把他的外套捡起来准备挂到衣架上。陈宇的口袋很浅,就在我拿起外套的瞬间,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啪”地掉在木地板上。

屏幕亮了起来,没有锁屏。是一条刚刚弹出来的微信消息。

发件人备注叫“李哥”。

“宇哥,今晚那姑娘挺猛啊。不过你那嫂子也真行,这都六年了还没逼着你给名分?你打算啥时候踹了换换口味?”

下面紧跟着一条陈宇回复的语音转文字:“急什么,现在这样多好。免费的饭搭子加暖着我起居的,真领证了我那套房子还得分她一半。她要是再催,就拖着,拖到她三十多岁自己就走,我还落个好聚好散的名声。”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站直了身子。没有以往那种心跳加速的愤怒,没有手脚冰凉的绝望,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

我出奇地平静,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学会稳住自己的情绪,既是尊重别人,也是保护自己。这句话在这一刻具象化了。我不需要去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也不需要去听他辩解“就是和兄弟开玩笑”。他没开玩笑,他很清醒,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把他的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陈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管我”,继续打起呼噜。

我转身回到卧室,从衣柜最顶层拿出了那个24寸的行李箱。我拉开拉链,开始叠衣服。我把我自己买的衣服、我的证件、我的化妆品一样样装进去。

梳妆台上还有一瓶香水,是去年情人节他送我的,我看了一眼产地和批号,是临期打折买的。我没带走,把它留在了原处。

行李箱拉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有些刺耳,但陈宇睡得很沉,呼噜声一声盖过一声。我没有留字条,也没有发脾气把家里砸烂。

第二天一早,陈宇还在沙发上打呼噜。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把共同账户的那张银行卡剪成了两半,丢在茶几上。里面的六万块钱我不要了,就当是这几年交的学费。我把大门钥匙从我的钥匙扣上取下来,压在那个剪碎的银行卡下面。

我推开门,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拖着箱子走出了小区。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适当的退一步,既成全了别人,也放过了自己。

我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快到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微信。

“你干嘛去了?钥匙怎么留在桌子上了?是不是又发脾气闹别扭?有完没完,晚上回来吃饭再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我没有回复,直接把他的对话框左滑,点击了删除,然后在屏蔽列表里把他拉了进去。

有些事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回头看每个细节都是答案,而现在,我的答案已经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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