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像一片红纸落到我家桌上。儿子十八了,晒得跟炭似的,胳膊上一道道蜕皮。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数打工挣来的钱,心里五味杂陈,一下子被拽回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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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十五,正是不爱说话、门一关就戴耳机的年纪。那个男人背叛了这个家。后来先提散伙的也是他,话说得干脆,房子留给我们娘俩,车和存款他卷走。那天楼道里风很冷,孩子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没吭。他走到楼梯口回头望,门“咔哒”一声合上。那一声不响,却比吵翻天还刺耳。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门能关上,心大概早就凉透了。

没过多久,也就隔了一年,他另娶了,新娘是先前那位,年纪比他小八岁。再隔两年,那边又添了个男孩。消息像风,拐几个弯吹进我耳朵。儿子不问,我也不提。问了能怎样?徒增烦恼。他偶尔往我卡里打两千,算生活费,逢年过节发条问候,儿子从不回。有回他打电话说想孩子,我把手机递过去,儿子听了几句,只说自己有事,便挂了。那动作轻飘飘,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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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儿子考上大学,填志愿那阵,他问我学费怎么办。我说我攒了一些,第一年能顶住,后面再想办法。他沉默半天,问那边要不要出。我说你想问就问。他想了很久,摆摆手,说算了,自己挣。于是暑假他去了工地,干了一个月,拿到六千多。回家时鞋上全是灰,笑说“妈,这钱真硬,一块一块都是汗砸出来的。”他还说,等交了学费,剩下的买台二手电脑,再留点当饭票,活像个小账房先生。

他爸不知从哪听说了,转来一万,备注俩字:学费。儿子看了一眼,没退,也没说谢,转手存进卡里,说当生活费。前阵子他爸又说想见一面,请吃顿饭。儿子问我意见。我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回绝。他低头系鞋带,说不去。我说那就不去。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像推开一扇早已关严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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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四口人分成两摊。他那边有他的新日子,我们这边娘俩守着旧锅灶。有回在街上碰见他,怀里抱着小儿子,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点了点头,走了。没有怨天怨地,也没有旧情复燃,顶多算两个熟人擦肩。托尔斯泰说,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书还得念。

一个家散了,是从他迈出门那天散,还是从儿子关上门那天断?断了的线,或许还能打个结,可结在那儿,终究硌手。血缘这东西,说牢也牢,说脆也脆。若只靠逢年过节一条消息、卡里一笔钱,就想把冷了的灶重新烧热,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可要问往后还有没有连上的可能,谁又敢把话说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