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深圳蛇口,工业七路。
路边一间歌舞厅,招牌上三个字,金皇后。门脸不大,进去却深。一溜十间卡座,围着中间一个小台子。台上摆一架电子琴、一套鼓,两根话筒线从台边垂下来,接头缠着黑胶布。
老板叫胡广。
这间场子是一九八六年开的。那时候蛇口还没这么多楼。胡广凑了十一万,把房租下来,自己盯着刷墙、铺地、走线。头一年卡座包一晚三百,一年做下来赚了九万。
一九九〇年加代从广州过来,身上一共八百四十块。他在金皇后存过六箱酒水,占了半间仓,存了四个月。胡广一分仓租没要,还腾出一格柜子让他把酒摆在厅里卖。
加代在深圳开出第一间表行那年,胡广送了一块匾,红底金字,挂在表行柜台上头。
一九九四年八月,胡广倒了。肝上的病,住进蛇口医院三楼。
加代去的那天下午,胡广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手背上插着针。
“场子谁看着。”
“孙耀庭。”胡广说,“我请的经理,跟我四年。”
“工钱呢。”
胡广把头转过去看窗户。
“两个月没发。”他说,“二十三个人。我算过三遍,七万四。”
加代从兜里点出三千,压在床头柜的搪瓷缸子底下。
“先交住院费。”
“你拿回去。”胡广说,“大夫都跟我说了,这病治不好。”
“治得好治不好是大夫的事。”加代说,“钱搁这儿。”
第三天上午,金皇后的鼓手阿标来找加代。
阿标二十五岁,胳膊细,站在表行柜台前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代哥。”
“咋了。”
“场子要关了。”
加代把手里那块表放下。
“谁说关。”
“孙经理。”阿标说,“他昨天在后台跟我们说的,说房东月底收房,让我们月底前把东西收拾了。”
“工钱呢。”
“他说场子一转出去,就跟我们没关系了。”阿标说,“两个月了,我一千一,我媳妇下个月要生。”
“现在还剩几个人。”
“都散了。”阿标说,“就剩十来个没地方去的,白天还在厅里坐着。扫地的陈阿婆也没走,她没家。”
“你回去。”加代说,“告诉他们,晚上我过去。”
那天晚上七点,金皇后。
门口两个红灯笼只亮了一个。十间卡座空着,凳子翻在台面上。电子琴盖着一块灰布,布角用夹子夹住。
十来个人蹲在台边,有男有女。陈阿婆六十三岁,坐在最边上一张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加代进去,自个儿拉了张凳子坐下。
“账呢。”
孙耀庭三十七八,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从抽屉里抱出一本软面账本,两根手指押着,推到加代面前。
“代哥,你翻。”
加代翻。一页一页翻。
进货款、装修款、租金、水电、乐队的份、后厨的份,一笔一笔,字迹工整,日期对得上。收据粘在本子后头,一张压着一张,边上还编了号。
“上半年,一共支出八十六万。”孙耀庭说,“进账四十二万。”
“差哪去了。”
“差在场子上。”孙耀庭说,“卡座包一晚八百,一瓶洋酒一百八。可这半年没人来。蛇口这边厂子关了三家,工人手里没钱。”
“胡广知道吗。”
“他知道。”孙耀庭说,“每一笔我都跟他说过。”
“这十间卡座,是他一间一间挣出来的。”
“代哥,你这话跟我说没用。”孙耀庭说,“账上都写着。”
“这账这几天动过没有。”
“代哥,你这话难听。”孙耀庭说,“账本锁在柜子里,钥匙胡广一把,我一把。”
“你身上那把呢。”
“在这儿。”孙耀庭拍了拍口袋。
加代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他的钱包也搁在里头。
“明天我再来。”
“代哥。”孙耀庭在后头说,“这账我做了四年。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给会计算。”
加代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医院。
“你把场子转出去了。”
胡广愣了一会儿。
“孙耀庭说有人要接。”他说,“价钱挺好。我这场子,撑不住了。”
“你签字了。”
“我按了个手印。”胡广说,“上礼拜他拿着纸来,我眼睛花,看不太清。他说是转租的意向书。”
“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是。”胡广说,“我这只手,还按得动。”
加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老胡。”
“你说。”
“你按这个手印,是替谁按的。”
胡广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出声。
“我是替底下那二十三个人按的。”他说,“我要是撑着不撒手,人家来收房,他们一个都拿不着。我这一按,孙耀庭说能先把工钱结了。”
“结了吗。”
“没有。”胡广说,“钱没到我手里。”
下午回到金皇后,孙耀庭正叫两个保安把台上的鼓往楼下搬。
“搬哪儿去。”
“仓里。”孙耀庭说,“房东的意思,东西别落下。”
阿标挡在鼓前头。
“这是我的鼓。”
“你的鼓你搬走。”保安说,“不搬我们搬。”
保安伸手去拽阿标胳膊。阿标往后退,凳子倒了。
周强从卡座那边过来,一把攥住那只手,往下一压。保安整个人弯下去,脸贴在鼓皮上。
“松开。”加代说。
周强松手。
“鼓搁这儿。”加代说,“谁的东西谁搬。”
孙耀庭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张单子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转身上楼了。
隔了一天,齐六来了。
齐六是房东的管家。房东姓邹,人在香港,蛇口这一片的事都是齐六出面。
齐六带了十二个人,两台面包车停在门口。他自己夹着一卷纸,进门先看表。
“加代先生,是吧。”
“是。”
“邹先生的意思,这房子月底收。”齐六说,“今天先把水电停了,人清出去。”
“胡广的手印是你让他按的。”
“是我叫人拿过去的。”齐六说,“意向书。他不愿意,可以不按。”
“他人躺在医院。”
“那我不知道。”齐六说,“我认手印。”
齐六回头招手。后头两个人抬着一把梯子,往墙上的电闸那边走。
加代站起来。
江林、周强、马三从卡座那边过来,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七八个伙计。
“梯子放下来。”加代说。
抬梯子的人看齐六。齐六也看加代。
“加代先生,我不想跟你动手。”齐六说,“我带的这十二个人,都是邹先生公司里拿工资的。你拦我,我明天再来,后天再来。”
“你明天再来,我还在这儿。”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齐六说,“房子是邹先生的,人是他的,手印是胡广自己按的。你替谁出头。”
“我替胡广。”
齐六看了他一会儿,把纸卷往腋下一夹。
“那这事搁着。”他说,“邹先生在香港,你去找他说。”
齐六走了,十二个人跟着走了。梯子留在墙根。
隔了一天下午,孙耀庭领了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夹个皮包,进门不看卡座,抬头看厅顶那排吊灯,又低头看地上的水磨石。
“这位是关老板。”孙耀庭说,“做电子表的。”
关老板在厅里走了一圈,走到台子跟前,用鞋跟敲了敲地板。
“台子拆了。”他说,“这地方我要摆柜台。”
“柜台。”阿标说。
“对。”关老板说,“四十个柜台,一个月光租子收三万二。比你们唱歌强。”
“那我们呢。”
关老板看了孙耀庭一眼。
“问我干什么。”他说,“我买的是房子,不是人。”
后头那十来个人围上来。
“孙经理。”阿标说,“我们两个月的工钱。”
“你们找胡广。”孙耀庭说,“场子是他的,人是他请的。”
“他躺在医院。”
“那你们去医院。”孙耀庭说,“我这儿月底交房。”
“孙经理,你也是给人干活的。”阿标说。
“我不是。”孙耀庭说,“我是管人的。”
加代站在最后一间卡座边上,一直没说话。
“你谁。”关老板看见了他。
“看场的。”
“看场的你劝劝他们。”关老板说,“月底之前人走完,我这边好动工。”
“这十间卡座里的灯,是胡广一盏一盏装上去的。”加代说。
“关我什么事。”关老板说。
关老板走了。孙耀庭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从加代身边过。
“代哥,你也别怪我。”他说,“这行当我干了四年,一分钱没落着。”
那天夜里,加代没回深圳市区。他把阿标那帮人叫到场子里,一个不落,连陈阿婆也扶着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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