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了。

陈国梁的脚还悬在半空,他看着儿子陈望的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茶几的边角,眼眶里泪水渗出来,还没落下。

他以为儿子会哭,会骂他,会做出任何一种他能看懂的反应。

但陈望慢慢站稳了身子,转回了头,脸上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东西——

他笑了。

那个笑让陈国梁心里发了慌,比愤怒更陌生,比内疚更深,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恐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陈国梁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钱,是儿子。

他在工厂做了二十年零件检验,腰椎间盘突出到弯腰都费劲,手上的老茧一层摞一层,但他从不觉得苦。他跟工友说,我儿子读书厉害,以后走的是另一条路。

陈望从小就是让父母省心的那种孩子,今年十七岁,正读高二。

小学六年,年年三好学生,奖状贴了门后一整面墙。初中进了重点班,数学竞赛拿过市里的名次。邻居碰见陈国梁,开口就是"你家陈望又考第一了吧",陈国梁每次摆手说哪有哪有,但那个笑根本藏不住。

陈望的妈妈郑秀兰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猪肉,四点起床,手上的刀口子一道叠一道,逢人就说儿子以后要上好大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这一家三口,日子不宽裕,但方向清晰——全部的力气,都冲着陈望去的。

陈望也争气,从来不让他们操心,成绩稳,性格安静,话少,但旁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陈国梁有时候看着儿子做作业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觉得这辈子没白费。

直到陈望升入高二,那股踏实开始一点一点松动。

起初是成绩下滑,班里排名从前五跌到二十几。

班主任给陈国梁打来电话,说陈望这学期状态不对,上课发呆,作业交得稀稀拉拉,有两次测验直接空了大半张卷子,问家长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陈国梁放下电话,当天晚上守在饭桌旁等儿子。

"老师说你最近不行了。"

陈望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成绩掉成这样?"陈国梁把筷子放下,声音往上走了一截,"你知道你上学期排第几,这学期排第几吗?"

陈望把筷子也放下,推开碗,站起来,往房间走。

郑秀兰赶紧拽住陈国梁的手:"别追,让他缓缓,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

陈国梁坐回去,那口气压着没散。

他以为是孩子贪玩了,是手机玩多了,是叛逆期到了,过一阵子就好。

他哪里知道,那是一扇门刚刚开始关上的声音。

往后的日子,陈望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块压在这个家里的石头,压着压着,连声音都没有了。

不吃早饭,说不饿。整个周末不出房间,饭要郑秀兰端进去,有时候原封不动再端出来。晚上越睡越晚,白天趴在桌上能睡到下午两三点。以前还偶尔跟郑秀兰说两句学校的事,后来连这个也没了,坐在饭桌旁边,就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最让郑秀兰难受的不是他不说话,是他看人的眼神。

那双眼睛以前是有光的,做出一道难题会往她这边看一眼,等着她夸,现在那道光没了,看什么都是一片平静的死水,平静得让人发慌。

饭桌上陈国梁跟他说话,他应着,但那个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人坐在这里,心不知道在哪里。

陈国梁起初还骂,后来改成了冷战。

有一天晚上,他跟郑秀兰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不是谈恋爱了,被甩了?"

郑秀兰摇头:"我看不像,他连出门都不出了。"

"那是怎么了?"

郑秀兰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她试过去敲陈望的门。

"望望,妈进来坐坐?"

"嗯。"

她推开门,陈望侧躺在床上,对着墙,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得像个密封的盒子。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怎么饭也吃这么少?"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正长身体——"

"妈。"陈望的声音很平,但里面有一种郑秀兰说不清楚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水底,"我没事,你出去吧。"

郑秀兰站在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门口,没动。

她想多说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慌。

02

学校那边打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班主任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提醒,是通知。

"陈望同学这周有三天没有到校,您知道吗?"

陈国梁愣了一下:"没去?他每天早上出门的。"

"他没到校,班里同学说没见过他。"

陈国梁挂掉电话,后背一阵发凉。他冲进陈望的房间,陈望正坐在床边,对着窗户,窗外是一堵旧墙,什么都没有,他却能对着那堵墙坐上一整天。

"你跟我说清楚,这三天你去哪儿了!"

陈望转过头,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国梁不舒服。

"在外面走走。"

"走哪儿?"

"就是随便走,没有目的地。"

"随便走!"陈国梁的声音拔高,"你知道一天的课多少内容吗?你知道你妈每天几点起床供你上学吗?你随便走!"

陈望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层陈国梁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反抗,不是委屈,是一种隔了很远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陈国梁比发火更难受。

郑秀兰把陈国梁拉到客厅,压低声音:"你先别发火,我看这孩子真的不对,要不带他去看看?"

"看什么?"

"心理方面的。"

陈国梁皱起眉头:"你是说他脑子有问题?"

"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情绪上出了什么事,去评估一下,问问医生。"

"情绪?"陈国梁摇头,"青春期谁没闹过情绪?我那时候还跟我爸掀过桌子,掀完第二天照样上学。他这叫什么?就是懒!就是读书读出问题来了,想法子逃!"

郑秀兰没有再争,但她背着陈国梁,自己去挂了一个青少年心理门诊的号。

她带陈望去的那天,只说带他做个全面体检,陈国梁不知情。

咨询室很小,暖光灯,墙上挂一张钟,走得很慢。

医生问陈望:"你现在的状态,你自己怎么感觉?"

陈望想了一下,说:"很累。"

"哪里累?"

"不知道哪里,就是什么都累。睡醒了也累,动一下也累,不想说话,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郑秀兰坐在旁边,那句话让她心脏猛地一紧。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抠着衣角,低着头,过了很长时间,吐出一个字:

"有。"

郑秀兰的眼眶当场红了。

医生安排了正式的心理评估,量表测试做了整整一个上午,三天后,诊断书出来了。

重度抑郁障碍。

郑秀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喧嚣的、普通的日常,而她坐在那个人群里,像是被单独按进了水里。

泪水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报告单上,把字晕开了一个角。

她不知道怎么跟陈国梁开口,但她知道他会说什么。

03

陈国梁果然没有接受。

郑秀兰把诊断书推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盯着看了很久,把纸翻过去看背面,又翻回来,最后把诊断书推回去,说:"这东西能信?"

"三甲医院的诊断,当然能信。"

"现在这些心理医生就会搞这套,随便来个孩子就说有病,开一堆药,收一堆钱。"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踱步,声音越来越大,"陈望他就是想逃学,找个借口,这你都没看出来?"

"国梁,诊断书上写的——"

"我小时候日子苦成什么样?从来没说过我抑郁,照样过来了。这孩子就是太顺了,太娇了,吃不了一点苦,一点压力都扛不住。"

郑秀兰把诊断书叠好,收进包里,没有再说话。

但她第二天一早,背着陈国梁,带陈望去挂了精神科的正式门诊,开始系统治疗。

第一个月开了药,医生说要坚持服用,起效需要时间。郑秀兰每天盯着陈望把药吃完,才去做别的事。

药费一个月将近两千,这还只是药。

医生说单靠药物不够,建议配合心理咨询,每周两次,每次五六百,做系统的认知行为治疗。

郑秀兰坐在菜市场摊位后面算过一回账,算完把本子合上,没告诉陈国梁。

但钱的口子一开,郑秀兰一个人撑不住。

两个月后,陈望有一天在饭桌上突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妈,我不想活了。"

郑秀兰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陈国梁坐在对面,愣了整整三秒,脸色铁青,抬手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说什么?!"

陈望没有再开口,低下头,又变回了那个石头一样的沉默。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不想活了!"

"国梁!"郑秀兰大声打断,声音在抖,"你能不能先冷静!"

她推开椅子走过去,蹲在陈望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用力:

"望望,你跟妈说,你是认真的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也不知道。"

郑秀兰把陈望的手握住,站起来,对陈国梁说:"今晚你不要再发火了。"

那天晚上,她把诊断书原原本本地摆到了陈国梁面前,把这两个月治疗的情况全部说了,包括药费,包括咨询费,包括医生说的那些他一直不愿意听的话。

陈国梁坐在沙发上,把诊断书看了两遍,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问了一句:"要花多少钱?"

"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但不治不行。"

陈国梁站起来,去阳台抽了一根烟,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

"治。"

那是整件事真正开始的起点,也是这个家开始一点一点被掏空的起点。

04

陈国梁一旦认了这件事,就再没有含糊过。

他去打听更好的医院,挂专家号,带陈望做全套评估,换治疗方案,调整用药。省城的三甲医院跑了不下十趟,每次排半天队,专家看十几分钟,说换一种药,再观察。

心理咨询从每周两次加到三次,陈国梁每次都是自己送去,坐在候诊区等,也不玩手机,就坐着。

他开始搜各种帖子——抑郁症怎么治,哪种药副作用小,认知行为治疗和精神动力治疗哪个效果好,有没有治好的真实案例。他搜到的东西五花八门,看得越多越乱,但他一直在搜。

他跟所有人都隐瞒着这件事。

跟工友说儿子在备考,跟亲戚说孩子身体有点毛病在调养,郑秀兰的妈来电话问陈望怎么不上学了,他说孩子压力大休学调整,过阵子就好了。

他把这件事严严实实锁在家里,不许它透一点风出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说出去了,就是真的没救了。

头一年将近八万,第二年又是十一万,加上来回路费、住宿、郑秀兰把猪肉摊盘出去陪诊损失的那部分收入,缺口越来越大,大到陈国梁开始睡不着觉。

他去借过两次钱。第一次找弟弟,张口说家里急用,弟弟没问,转了过来。第二次找当年一起进厂的老工友,还是那句急用,工友借了,事后问了一句,你家出什么事了,陈国梁说没事,就是周转一下。

他说不出口。

家里的存折他压在床垫底下,平时不拿出来,一拿出来就头皮发麻。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最后,三十四万,全进去了,一分不剩,连过年的备用金都动了。

郑秀兰有一次翻出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没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揣着那个数字,谁都不在对方面前提,但谁都知道,那口锅已经见底了。

钱没了,病没好。

陈国梁坐在诊室里,听完医生说"没有显著缓解",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两年,三十四万,换来这六个字。

郑秀兰替他把后续的问题全问完了,新方案、周期、大致费用。

出了诊室,两个人走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走到医院门口,陈国梁停住脚,伸手去口袋里摸烟,摸出来一根,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郑秀兰说:"要不再换个医院试试?"

陈国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风从路口吹过来,把他头顶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他说:"钱,快没了。"

郑秀兰说:"我知道。"

"换了三套方案,治了两年,没有用。"

"我知道。"

"我不是说不治了。"他把那根烟捏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沙了,"我就是说,我不知道这个头在哪里。"

郑秀兰没有接话。

回家的路上,陈望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三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开口。

回家之后,陈国梁跟陈望相处的方式开始变。

他不再追问,不再催,但也不再主动敲陈望的门,不再在饭桌上找话题,不再问今天怎么样、药吃了没有。

他把这件事结结实实地压在胸口,每天上班下班,把钱挣回来,再送到医院去,看着单子上那些没有变好的数字,然后回家,坐在沙发上,对着关着的电视发呆。

郑秀兰夹在中间,两头顾着。

白天陪陈望复诊,晚上哄陈国梁的情绪,半夜睡不着,就对着墙想,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看见一个出口。

她不敢往坏处想,但那个坏处有时候会自己冒出来,压在心上,越压越沉。

有一段时间,陈望的情绪比之前更差。

他开始对什么都没有反应,问他话,要么"不知道",要么沉默。郑秀兰有时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楼道里别人家的电视声。

郑秀兰问过他一次:"望望,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比以前好一点点?"

陈望想了很久,说:"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感觉,好还是坏,都感觉不到什么。"

这个回答让郑秀兰当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感觉不到什么"是比之前好,还是更危险。

05

爆发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陈望情绪比平时更沉,早上起来之后一句话没说,饭没吃,药也没吃,坐在房间里对着墙,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三点多。

郑秀兰去推过一次门,说吃药了吗,陈望说一会儿,她没有强催,退出来。

陈国梁下班进门,看见陈望房间的灯还是暗着的,推开门,药杯还放在桌上,原封没动。

他把药杯往陈望面前推了推:"吃药。"

陈望没动。

"吃药,你听见没有!"

"我不想吃。"

"不想吃?!"陈国梁的声音一下收紧,"你知道这一颗药多少钱吗?你知道你一个月的药费是多少吗?不吃药怎么会好?你是不想好是不是?"

陈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吃了两年了,有用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陈国梁最脆的地方。

"你说什么?"

"我说吃了整整两年,有用吗?我有好一点点吗?"陈望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话里有一种陈国梁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一种沉甸甸的、真的在发问,"还是你们就是要我一直吃,一直花钱,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给我闭嘴!"陈国梁抬手,把药杯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里面的药片滚出来几颗,落在地上,"我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三十四万!三十四万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二十年,全填进去了!你现在跟我说有没有用?!"

陈望沉默了一下,说:"那是你们要治的,我没让你们花这个钱。"

"你没让我们花?!"

"我没有。"陈望的声音依然平,但每个字都清晰,"是你们决定的,不是我要求的。"

那句话把陈国梁压在心底两年的东西全部撑破了。

二十年的老茧,三十四万的积蓄,两年跑医院的路,借钱时对弟弟说出口的那声"急用",全部在那一刻翻腾上来,把他整个人冲垮了。

"装模作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整天摆个死人脸给谁看!你有哪里难受你给我指出来!你给我说!说不出来就是装!"

郑秀兰从厨房冲出来,"国梁!"

"装模作样!"

陈国梁的脚抬起来。

踹出去了。

那一脚踹在陈望的肚子上。

陈望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茶几的边角。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了。

陈国梁的脚还悬在半空,他看着儿子的身体往后踉跄,眼眶里泪水渗出来,还没落下。

他以为儿子会哭,会骂他,会做出任何一种他能看懂的反应。

但陈望慢慢站稳了身子,转回了头,脸上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东西——

他笑了。

那个笑让陈国梁心里发了慌,比愤怒更陌生,比内疚更深,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恐惧。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不知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那个笑让他感到一种比愤怒更陌生、比内疚更深的东西——恐惧。

他转身离开了客厅。

他去了阳台,抽烟,手有点抖。

他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带他去医院,换一个医生,重新评估,重新开始。

但那个笑一直在他眼前转。

那是第二天下午,陈望去了学校。

陈国梁进房间准备收拾陈望的房间,床边半敞开的抽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打开抽屉的瞬间,眼前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陈国梁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