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深圳,福田。
加代的表行开在深南路边上一栋楼的底商,两间门脸,玻璃柜里摆着两百多块表。
表行往北隔一条街,上步还有一间门市,是他自己掏钱买下来的,租给人家卖服装,一个月租子四千二。
一九九四年,福田一间临街铺位月租四千五,上步那间门市买下来要二十八万。
那年一碗及第粥两块五,一台大哥大降到两万二,入网费还得单交一千五。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进病房先交押金,一张床三千。
表行里看场子的是左帅和丁建,跑外的是周强,管账的是江林。
小毛也在这儿。小毛二十二,河北人,一米七八,肩膀宽,脾气冲。
他跟着加代三年,看场子出身,手上不轻。
加代给他定的规矩只有一条:在自家场子里,谁先动手,谁自己兜。
“代哥,要是人家先动手呢。”
“那叫另一回事。”
“小毛,你昨天又跟人去喝酒了。”左帅说。
“喝了半斤。”
“代哥最烦这个。”
“代哥不喝酒,也不让我喝。”
“不是不让你喝,是不让你喝完了再看场子。”左帅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小毛的娘去年在老家做手术,加代让人送去一万八,条子都没打。
“代哥,我妈那钱……”
“好了就别说钱。”
加代是北京人,胡同里长大的,当过兵,说话慢,句短。越生气,声音越轻。
他在深圳做表,做酒水,也做几个场子。上步那一带,一半的铺面租子是他收的。
表行楼下有个修鞋的老陈,摆了十几年摊。
“代哥,鞋跟磨了,搁这儿吧。”
加代把鞋脱下来放在他跟前,换上他递过来的拖鞋,站在旁边等。
“三块。”
加代从兜里摸出五块搁下,人已经走了。
九月十六,夜里十一点。
加代在表行后头的小屋里喝茶。左帅推门进来。
“哥,小毛出事了。”
加代把茶碗放下。
“说。”
“上步大排档,跟董万林的人动了手。那边一个进了医院。小毛就在大排档门口蹲着,不敢回来。”
“让他回来。”
小毛回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三道口子,裤子膝盖磨破了。
“代哥。”
“谁先动的手。”
“他。”小毛说,“代哥,是他先动的手。”
“这话你说给谁听。”
小毛不吭声了。
“人叫什么。”
“阿标。董万林在上步看场子的,跟了他四年。”
加代把周强叫进来。
“谁先动的手,你去看。看回来再说。”
“哥,上哪儿看。”
“大排档门口。摆摊的、等客的车、扫地的,一个一个问。”
第二天天亮,加代自己先去了一趟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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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档在路口拐角,棚子是油布搭的,地上的碎瓷扫过一遍,绳子上还挂着一只被踩扁的塑料凳。
老板娘正在刮锅底。
“代哥。”
“那天夜里几桌人。”
“三桌。他们那桌坐了四个,喝了六瓶啤酒。”
“后来呢。”
“后来就打起来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代哥,我这店还要开下去。”老板娘低着头,手里的锅铲没停,“我有个小的在上学。”
加代从兜里掏出五十块,压在灶台边上,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表行门口来了二十来个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光头,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加代呢。”
加代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董爷要个说法。”
“说。”
“打人的交出来。”
“人是我表行的人。有事跟我说。”
“董爷说了,明天中午,福田那间茶楼,他等你。”
“我去。”
“加代,我劝你一句。”花衬衫把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董爷在上步做了十一年,你这表行才开两年。”
“两年。”
“两年不短,也不长。”花衬衫说,“人你交出来,事就了了。人不交,明天来的就不是二十个人。”
“明天我等着。”
那二十来个人站着没走。左帅从柜台后头迈出去,站在台阶下边。丁建把门口两个伙计叫了过来。
加代抬了一下手,就没人动。
二十来个人在太阳底下站了四十分钟。加代回柜台后头接着点他的货,点完还跟隔壁铺子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
到点了,花衬衫自己把手一挥,人散了。
第二天中午,福田那间茶楼,二楼靠窗一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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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万林五十来岁,穿白衬衫,袖口扣着,手边摊着一沓单子。
“加代。”
“董老板。”
董万林把单子一张一张往前推。
“九月十六,夜里十一点四十,市医院。押金三千,缝针四百八,检查一千二。十七号住院,一天八百。”
“到今天中午,一共八万六。”
“人现在怎么样。”
“人还躺着。”董万林说,“脑袋上的口子不深,可他有心口的老毛病,一住院全翻了。医生说往后得养着。”
“你要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怎么算出来的。”
“医药八万六,误工两万。往后养着,二十万打不住。”董万林把茶杯端起来,“剩下的是我的人被你的人当街打趴下的脸。我在宝安做了十一年,还没丢过这个脸。”
“我的人为什么动手。”
“这话你别问我。”董万林说,“你问问你那兄弟,他昨天在哪儿,干了什么。”
“我的人先动没先动,街上没人看见。”
加代把单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放回原处。
“加代,我把话说到底。”董万林把茶壶提起来,先给加代倒了一杯,“这事我不为难你兄弟。人我不要,官我不报。钱到了,人还是你的人。”
“钱到了,人还是你的人。”
“一个字不改。”
“三天。”
从茶楼出来,左帅在车上问。
“哥,五十万咱们认?”
“先看周强回来怎么说。”
“我看他是拿定主意要了。”左帅说,“单子倒是真的。”
“单子是真的。”
第三天下午,周强回来了。
“哥。”
“说。”
“人找着了。大排档的老板娘,还有一个在门口等客的司机。两个人都在,都愿意出来说话。”
“他们说明天当着人说。”周强说,“哥,你今天别去茶楼。”
“为什么。”
“我下午在宝安看见董万林的车,往市医院方向去了。”
当天晚上八点,市医院大门口。
小毛是自己去的。他提着一兜水果,站在住院部门口,被董万林的人认了出来。
“就是他。”
十来个人围上去,水果兜踢翻在地上。小毛被按在台阶上,脸贴着水泥,两只手被人别在身后。
董万林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门没开。
加代到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左帅先上去,把按着小毛的两个人从后背上拽开。周强和丁建顶在加代前头。
对面那十来个人涌上来。医院门口那道铁栏杆被撞歪了,一辆自行车倒在花坛边上,卖水果的三轮车翻了个底朝天。
加代这边六个人,把那边十几个人一步一步逼到了马路牙子上。
不到四分钟,医院门口腾出一块空地。小毛从台阶上爬起来,脸上蹭了一道灰。
董万林这时候才下了车。
“加代,你有种。你兄弟打了我的人,你倒来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