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广州,芳村。
花地大道往里走,第三条巷子的巷口,有一间帕斯厅,招牌上两个黄字,金鹏。进门一溜三十台机器,靠墙两排,中间三排,地上是红白格的地砖,踩得发了白。
老板叫彭子良,六十三。
一九八八年,彭子良把厂里的工龄买断,凑了十九万,在这里开了这间厅。那年一台街机四千二,他前后添了三十台。
三十台机器,三十个人。看场的、开分的、修机的、扫地的、后头烧饭的。
宿舍楼在巷子尽头,六层,一层四间,一共二十间房。伙计们住了十九间,剩一间堆零件。这栋楼一年租子四万八。
一九九一年加代在芳村出过一次事。
那年他跟人谈一批货,在茶楼里被人围住。彭子良听说了,从柜上拿了六万块,一个人跑过去,把钱拍在桌上,把加代领了出来。
那六万块,加代第二年就还了。彭子良说不要,加代硬塞进了他抽屉。
这事彭子良往后再没提过。
一九九五年七月,彭子良来找加代。
他坐在表行柜台外头那张椅子上,坐了半天,才开口。
“加代,我不干了。”
“哪不干了。”
“厅我不做了。”彭子良说,“我儿子在广州开了个厂,让我过去住。我这岁数,看不动了。”
“伙计知道你走吗。”
“还没说。”彭子良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十个人,跟你最长的多少年。”
“阿全,十一年。”彭子良说,“他二十一岁进厅,今年三十二。还有老麦,修机的,一九八九年来的。他耳朵不好,说话得凑近。”
“多少钱盘。”
“一百二十六万。”彭子良说,“机器、牌照、租约,连那栋宿舍楼剩下的三年租,都算进去。”
“有人要吗。”
“有个做地产的,姓岑,叫岑国栋。”彭子良说,“他看过两回了。”
“人怎么样。”
“挺客气。”彭子良说,“请了个中人,姓钟,以前在区里做过事,这条街上的人都认他。”
加代点了点头。
“你跟他谈,先把伙计的事定了。”加代说,“三十个人,跟他讲清楚。”
“讲了。”彭子良说。
八月里,事情变了。
岑国栋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他公司的账房,一个是钟伯,还有一个拎着皮包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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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厅里转了一圈,走到柜台前头站住。
“彭老板,我看了两回。”岑国栋说,“你这个价,我出不了。”
“上礼拜说的一百二十六万。”
“上礼拜我没算人。”岑国栋说,“你这三十个人,我一个都不要。”
“他们跟我最长的十一年。”
“十一年跟我也没关系。”岑国栋说,“彭老板,我做的是地,不是机器。你这一栋楼加一块地,我买下来,是要改的。”
“改成什么。”
“改成什么你不用管。”岑国栋说,“七十二万。人我不要,机器我也不要,我只要地和楼。”
“七十二万。”彭子良说。
“七十二万。”岑国栋说,“你这一百二十六万里头,有五十四万是这三十个人和三十台旧机器。这两样,一样都不值。”
“三十台机器,我八八年买的,一台四千二。”
“八八年是八八年。”岑国栋说,“现在这一台,二手的一千二,还没人要。三十台三万六。这三十个人,我要是留下来,一年工钱二十几万,我还得给他们交宿舍。我不要。”
钟伯在旁边开口。
“子良,我插一句。”钟伯说,“岑老板的意思我懂。你这三十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机器也旧。你要是卖给街面上做场子的人,人家也不会要。能出七十二万的,只有他。”
“那我这三十个人怎么办。”
“他们自己找出路。”钟伯说。
彭子良没说话。
那天晚上,厅里关了灯。三十个人挤在中间那三排机器中间。
看场的阿全站在最前头。
“老板,我们哪也不去。”
“不是我不留你们。”彭子良说。
“那就不卖。”阿全说,“他出七十二万,你不卖就是了。”
“我签了。”
厅里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上午。”彭子良说,“岑国栋拿了两张纸来,一张是买卖,一张是老伙计安置。他说安置那张只是走个手续,不用给钱。”
“你按手印了。”
“按了。”彭子良说,“我六十三了,我要去我儿子那。我不按,这厅烂在我手上。”
阿全转过身,把手里一串钥匙丢在机器上。
第二天上午,阿全带了七个人去岑国栋的办事处。
办事处在花地大道旁边一栋楼的三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年轻人坐在后头。
“找谁。”
“找岑老板。”阿全说,“我们是金鹏的人。”
年轻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后头跟了六个人。
“岑总不在。”年轻人说,“你们要是为场子的事,去找彭老板。合同是他签的。”
“我们要问安置的事。”
“安置的事写在合同里。”年轻人说,“合同上写的是你们自己找出路。”
阿全往前一步。后头那六个人也往前一步。
“回去。”年轻人说,“岑总的楼里,不许闹。”
阿全他们被推了出来。楼梯口那一推,走在最后的老麦摔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洇出一片。
第三天下午四点,宿舍楼断了水。
五点,电也停了。
停水的地方在水表后头,一根管子给人拧断了,断口上缠着两圈塑料布,怕水流出来。电是配电箱的总闸被人拿铁丝拧死了。
楼里三十个人,从一层走到六层,站在楼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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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是六点到的。
他带的江林、周强、马三,还有四个人。车停在巷口,没往里开。
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着钳子,一个拿着手电。他们看见加代,往后站了站。
“岑老板叫你们来的。”
“我们是物业的。”
“物业的断水断电,谁让的。”
“业主让的。”拿钳子的说,“这楼的租约已经转了,彭老板签的字。”
“转了多久了。”
“昨天。”
加代看着配电箱上那圈铁丝。
“周强。”
“哥。”
“把铁丝解了。”
周强过去,一钳子剪断铁丝,把总闸推上去。楼道的灯亮了。
拿钳子的往后退了两步。
“你把这圈铁丝剪了,我今天晚上还能再拧一回。”他说。
“你再拧一回,我再来剪一回。”加代说,“你回去跟岑老板讲一句:这楼里头住着十九户人,断水断电,出了事算他的。”
拿钳子的和打手电的对看了一眼,走了。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彭子良家。
彭子良正在收拾东西。客厅里堆了六只纸箱,箱口上用胶带缠了两道。
“岑国栋转租的那张纸,给我看看。”
彭子良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买卖合同的副本,一张老伙计安置的说明,两张上头都按了他的手印。
“安置这张,上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本人自愿,另行安排。”彭子良说,“我不认字,是钟伯念给我听的。”
“钟伯念的是这句吗。”
“念的是这三十个人由我负责安置。”
加代把两张纸看了两遍。
“老彭。”
“你说。”
“这厅,我接。”
彭子良抬起头。
“一百二十六万。”
“一百二十六万。”加代说,“机器、牌照、租约,一样不少。那三十个人,一个不裁。”
“加代,这摊子不赚钱。”
“我知道。”
“你接过去,一年得倒贴。”
“我知道。”加代说,“明天上午签。你给岑国栋打个电话,跟他说这厅不卖他了。”
“他合同都签了。”
“签了不算数。”加代说,“你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我到宿舍楼去,钥匙我从你手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