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杭州城西的一条老巷子里,桂花香得有些过分。
沈家独子沈怀安今年三十一了,在丝绸厂做技术员,每月工资三百二十块。这个年纪还没娶上媳妇,在老街坊眼里已经算是“老大难”。倒不是他人不好——沈怀安一米七八的个子,浓眉大眼,写得一手好字,还会拉二胡。只是他太闷,见了姑娘就脸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
媒人张婶给他介绍了六个姑娘,黄了五个。唯一一个谈了两个月的,人家姑娘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也吹了。
所以当张婶兴冲冲地跑来说,给她物色了一个苏州姑娘时,沈怀安他妈刘桂兰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苏州姑娘好啊,水灵!”刘桂兰搓着手,“多大?做什么的?”
张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二十三,姓苏,叫苏晚棠。模样没得挑,就是……不会说话。”
“哑巴?”刘桂兰的笑僵住了。
“也不是天生的,听说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声带。”张婶赶紧补充,“但人聪明着呢,识字的,还会绣花。她爹妈走得早,跟着姑妈过,姑妈身体也不好,就想找个踏实的人家把她托付了。”
刘桂兰犹豫了。沈怀安他爸去世得早,家里就剩他们孤儿寡母,虽说儿子条件一般,但也不至于娶个哑巴吧?
可沈怀安从里屋走出来,说了一句让他妈至今都记得的话:“妈,见见吧。”
那天的相亲安排在西湖边的茶楼。沈怀安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穿了他最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苏晚棠是跟着她姑妈来的。
沈怀安后来跟人说起那一幕,总要用“魂儿被勾走了”来形容。苏晚棠穿着素净的白底蓝花旗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西湖的水面映着月光。她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那一笑,沈怀安觉得满屋子的茶香都淡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问,一个写。沈怀安问一句,苏晚棠就在纸上写一句。她的字很好看,秀气中带着力道。她写自己小时候住在苏州平江路,家门口有座小石桥;写自己会绣双面绣,最喜欢绣的是荷花;写自己虽然不能说话,但耳朵很好使,别人说什么她都听得见。
沈怀安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保护她。
相亲结束后,刘桂兰问儿子什么想法。沈怀安说:“妈,我想娶她。”
“可她是个哑巴啊!”
“她不是哑巴,”沈怀安难得地顶了嘴,“她只是不能说话。”
三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
沈家的老房子不大,两间卧室加一个小院子。刘桂兰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做了新房,自己搬到院子里临时搭的小屋里住。沈怀安不同意,但刘桂兰坚持:“你们年轻人要过日子,我一个老婆子住哪儿不行?”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摆宴席,只请了几桌至亲好友。苏晚棠的姑妈坐在主桌上,哭了一整晚,拉着刘桂兰的手反复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妈,又不能说话,您一定要待她好……”
刘桂兰拍着她的手背:“放心,进了我沈家的门,就是我沈家的人。”
苏晚棠穿着一身红嫁衣,安静地坐在新房里。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白皙的下颌和一截纤细的脖颈。沈怀安被人灌了好几杯酒,脸颊通红,脚步也有些踉跄。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烛摇摇晃晃。
沈怀安站在门口,看着床沿上坐着的新娘,心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盖头。
烛光下,苏晚棠的脸比他想像的还要好看。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意,又似乎藏着些什么。
沈怀安在她身边坐下,笨拙地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晚棠,”他轻声叫她,“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苏晚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怀安起身去关窗,嘴里念叨着:“天凉了,别冻着你。”他刚把窗户关上,转身要去拿暖水瓶倒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怀安。”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又像是溪水漫过鹅卵石的叮咚声。沈怀安愣住了,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新娘。
苏晚棠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嘴唇微启。
“你……”沈怀安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说话了?”
苏晚棠轻轻点头。
“你能说话?!”
她又点头,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我能说话,但我求你一件事。”
沈怀安整个人都懵了。他机械地走回床边,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什么事?”
“快多点两根蜡烛。”
沈怀安愣住了:“为什么?”
苏晚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院墙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因为今晚,”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有客人来。”
二
沈怀安以为她在开玩笑。
新婚之夜,新娘突然开口说话,这已经够离奇的了,还说要来客人?谁会在三更半夜来串门?
但苏晚棠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她抓住沈怀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快去,多点几根蜡烛,把所有灯都打开。”
沈怀安被她推着站起来,糊里糊涂地翻出抽屉里的半包红蜡烛,一根一根地点上。窗台上、柜子上、桌子上,到处都插满了摇曳的烛火。老房子里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连墙角的老鼠洞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够了吗?”沈怀安问。
苏晚棠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着:“再点。”
“没有了,就这些。”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衣柜前,从嫁妆箱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手指粗细的白色蜡烛,蜡质泛黄,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她把蜡烛递给沈怀安:“点上。”
沈怀安接过蜡烛,觉得这东西沉甸甸的,手感很奇怪,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的骨头。他没多问,把它插在桌子正中央,划了根火柴点燃。
白色的火焰跳了跳,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什么蜡烛?”沈怀安好奇地问。
“引路灯。”苏晚棠说。
“引路灯?”
“我外婆传给我妈的,我妈又传给我的。”苏晚棠坐回床沿,目光一直盯着那根白蜡烛,“据说能照亮阴阳两界的路。”
沈怀安打了个寒颤。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在丝绸厂当了十年技术员,信的是科学和机器。但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诡异了——一个哑了三年的新娘突然开口说话,还拿出了一根祖传的“引路灯”。
“晚棠,”他在她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装哑?”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两点鬼火。
“我没有装哑,”她说,“我是真的不能说话。至少白天不能说。”
“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声带,医生说这辈子都说不了话了。但我外婆不信邪,她找了个人,用了一些法子,把我的嗓子治好了。”苏晚棠顿了顿,“但有个代价。”
“什么代价?”
“我只能在晚上说话。太阳落山之后,我的声音才会回来。太阳一升起来,我就又变成哑巴了。”
沈怀安瞪大了眼睛:“这世上还有这种事?”
“我知道你不信。”苏晚棠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自己也不信。我试过很多次,白天无论怎么努力,喉咙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但只要天一黑,我就能正常说话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苏晚棠低下头,“我怕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会觉得我是个怪物。之前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对象,我跟他说了实话,第二天他就跑了,说我中邪了。后来我就不敢说了,想着等结了婚再说,到时候就算你嫌弃我,我也认了。”
沈怀安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上带着不安和忐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那你说的客人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苏晚棠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根引路灯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用。我从来没点过它,也不知道点了会发生什么。”她看着那根燃烧的白蜡烛,火焰笔直地向上,没有丝毫晃动,“但我妈说过一句话——‘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就点亮它,会有人来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沈怀安和苏晚棠同时看向窗外。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白霜。脚步声很清晰,一步一步,从院门口走到院子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没有人。
沈怀安的后脊背一阵发凉。他壮着胆子走到窗前,往外探了探头。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只猫都没有。
“可能是野猫。”他说,声音干涩。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根白蜡烛。火焰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吹动,可是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然后,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沈怀安和苏晚棠对视一眼。沈怀安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条巷子住的都是老街坊,谁会在新婚之夜跑来敲门?而且院门明明上了锁,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谁?”沈怀安提高声音问。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笃、笃、笃。
沈怀安咬了咬牙,抄起门后的铁锹,大步走向堂屋的门。苏晚棠拉住他的衣袖,冲他摇了摇头。
“别开门。”她用口型说。
但沈怀安已经豁出去了。他是男人,是这个家的主人,不管外面来的是什么,他都不能让新婚的妻子担惊受怕。
他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但她的腰板挺得很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老太太。
“你是谁?”沈怀安警惕地问。
老太太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看向屋子里的苏晚棠。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果然是你。”她说。
苏晚棠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这根蜡烛。”老太太指了指桌上那根白蜡烛,“这是我亲手做的,上面有我留下的印记。”
沈怀安回头看了看蜡烛,又看了看老太太,脑子彻底乱了。
“您到底是谁?”苏晚棠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伸手烤了烤烛火,满意地叹了口气:“这天儿,真冷。”
“老人家,”沈怀安追过去,“您要是再不说明来意,我只能请您出去了。”
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沈怀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小伙子,别急。”老太太慢悠悠地说,“我来,是来救你们的命的。”
三
“救我们的命?”沈怀安皱起眉头,“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苏晚棠:“丫头,你妈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根蜡烛是做什么用的?”
“她说,是引路灯。”
“对了一半。”老太太点点头,“它是引路灯没错,但它引的不是活人的路,是死人的路。”
沈怀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根蜡烛是用尸油做的。”老太太淡淡地说,“而且是横死之人的尸油。点着了,就能引来阴间的孤魂野鬼。你妈当年求我做这根蜡烛,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她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照顾你,就留了这一手。”
“我妈她……”苏晚棠的声音颤抖起来,“她也是……”
“你妈也是我帮的。”老太太说,“她跟你一样,白天说不出话,晚上才能开口。这是家族遗传的病,传女不传男。你外婆是这样,你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苏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白天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是“哑巴”,晚上回到家才能对着镜子练习说话。她恨透了这种生活,却不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那我该怎么办?”苏晚棠哭着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办法只有一个——把这根蜡烛灭了,然后烧掉。”
“就这么简单?”沈怀安不敢相信。
“简单?”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根蜡烛是说灭就能灭的吗?它一旦点燃,就会引来周围的游魂野鬼。你现在把它灭了,那些鬼魂找不到路回去,就会缠上你们俩,不死不休。”
沈怀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怎么办?”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桌前,盯着那根白蜡烛看了很久。火焰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挣扎的蛇。
“还有一个办法。”老太太说,“我去替你们引路,把这些鬼魂带走。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之内,你们去一趟苏州,找到平江路上的一口古井。井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苏’字。把那块石板砸碎,你们家的诅咒就解了。”
“就这么简单?”沈怀安又问了一遍。
“简单?”老太太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那块石板上压着你们苏家三代女人的冤魂。砸碎它,就等于放她们出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沈怀安还想再问什么,老太太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棠,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慈爱。
“丫头,你比你妈命好,找了个肯为你拼命的男人。”她说,“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她一步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沈怀安追出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仿佛那个老太太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只有桌上的白蜡烛还在燃烧,火焰越来越旺,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苏晚棠走过来,紧紧握住沈怀安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次她没有发抖。
“怀安,”她轻声说,“我们明天就去苏州。”
沈怀安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那根白蜡烛还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结成白色的蜡花,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白花。
苏晚棠靠在沈怀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从今夜开始,她和这个男人的命运,已经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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