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深圳,笋岗,一条巷子最里头,一间货栈。
院子是水泥地,两间仓,一间看仓的小屋。院门口钉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四个字:旺记货栈。
货栈的主人叫老旺。
老旺四十九,梅县人,装卸工出身,一米八的个子,两只手上全是茧。
他跟加代认识是在一九九一年。
那年加代的表行刚开起来,从香港那边过来一批表,一共八箱,押在清水河一个货场里出不来。货场的人要看仓单,加代拿不出。
老旺当时就在那个货场卸货。他把手里的钩子往地上一放,走过去。
“这八箱是他的。”
“你认得他?”
“我认得这八箱。”老旺说,“昨天卸的,从我手上过的,货单我看了。”
货场的人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八箱放了。
“你要多少。”加代问。
“五百。”
“我给你两千。”
“五百。”老旺说,“我就说了一句话。”
“你哪个仓的。”
“我不在仓里。”老旺说,“我在货场上卸货,一天四块五。”
“我给你两千,你换个活。”
“不换。”老旺说,“这活我干惯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往后你表行有货要存,存我这儿。”
“你还没仓。”
“我明年就有了。”
一九九三年,老旺盘下了笋岗这间货栈。两间仓加一个院子,一共十一万。他有七万,剩下四万是跟加代借的。
“写个条子。”
“不写。”加代说,“你那年替我说的那句话,不止四万。”
“那我记着。”
货栈开起来头一年,生意一般。老旺自己扛货,一天扛八个钟头,晚上就睡在看仓那间屋。
“你雇个人。”
“雇人得给钱。”老旺说,“我先扛着,等我扛不动了再说。”
货栈接的是车队的活。一辆车进来,卸下来的货堆在仓里,一天收八块;存一宿加五块。
“一天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一百二。”老旺说,“碰上下雨,一辆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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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冬天,老旺回了一趟梅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照片,压在柜台的玻璃底下。
照片上是个半大孩子,穿一件蓝布褂子,站在一棵树底下。
“我儿子。”
“多大了。”
“十五。”老旺说,“他哥跟我说,这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鼻子碰了。我去赔了三百。”
“像你。”
“不像我。”老旺说,“我十七岁就出来扛货了,他十七岁还不知道在哪儿。”
老旺的媳妇在小旺六岁那年走的,病。孩子放在老家梅县,跟着老旺的哥哥过,一年见两回。
小旺念书念不进去,初二念完就不念了。老旺给加代打过电话。
“他说他想来深圳。”
“那就来。”加代说,“来了我这儿有活。”
“他才十七。”老旺说,“我想让他多念两年书。我这一行,一天到晚弯腰,腰都能弯断。”
“你先问问他自己。”
“问了。”老旺说,“他说他想跟我一块儿卸货。”
一九九四年十月,老旺没了。
那天早上,货栈的伙计来开院门,门是从里头插着的。他绕到后头,从小屋的窗户翻进去,人躺在地上,已经走了。
加代是上午十点到的。
小旺比他早到一个钟头。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货栈门口,没进去。
“你爹的?”
“嗯。”小旺说,“我昨天夜里上的车。”
“你进去看看。”
“我不敢。”
加代把院门推开了,先进去,小旺跟在后头。他在仓里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代叔,我爹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在深圳有表行。”
“你爹跟我认识四年。”加代说,“你来了,就住我那儿。”
老旺的后事办了四天。棺木是加代去挑的,一千二;席面八桌,一桌六十。梅县来了两个亲戚,走的时候加代一人给了五百。
后事那几天,加代一直在货栈里。
他把仓里那三十六箱货码了一遍,一箱一箱数。数完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是货主的名字和电话。
“代叔,你写这个干什么。”
“货是人家存的。”加代说,“你爹走了,货得还给人家。”
“那我爹欠的账呢。”
“你爹的账,我来。”
小旺住了表行后头那间小屋。
第三天上午,蒋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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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四四十七,早年跟老旺一块儿做过装卸,后来两个人凑钱盘过货栈。人瘦,说话快。
他来的时候加代在广州,柜台上是小旺在看。
“小旺。”
“蒋叔。”
“你爹的事,节哀。”蒋四说,“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你爹这个货栈,去年跟我这边有两张纸得补。”
“什么纸。”
“一张代管书。”蒋四说,“你爹走了,货栈总得有人管。你先签个字,后头的事叔给你办。”
小旺签了。
那种纸他不会看。蒋四也没让他多看。
加代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你签了什么。”
“蒋叔给的,说是代管。”
“你看过没有。”
“没看。”小旺说,“他说我爹跟他有账,我心里乱,他让我签,我就签了。”
江林站在旁边,没说话。
“纸呢。”
“他拿走了。”
加代把江林叫过来,让他去问。
“问回来了。”江林说,“条子我看了,字是老旺的字,手印也有。可这张条子压了一年半才拿出来。”
“他怎么说。”
“他说他去年就想来,看老旺手头紧,先放着。”江林说,“哥,这话听着像人话。”
“像人话的话,才难办。”
蒋四第三天上午自己来了,把一张条子摊在柜台上。
“加老板,你看这个。”
条子是老旺的字,一行:今欠蒋四货款八万六千元。下头一个手印,日期是去年三月。
“老旺那年跟我合过货栈。”蒋四说,“他缺钱,我垫了八万六,条子他按的手。人走了,货栈抵给我。”
“中人是谁。”
“条子上写着,黄老四。”蒋四说,“他前年就没了。”
“没了你找我。”
“我找你,是把话说清楚。”蒋四说,“手续我都齐,你要看,我一份一份给你看。”
那天下午,货栈来了三个人。
小旺一个人在院里收拾他爹的东西。三个人进了院子,站在仓门口。
“小旺是吧。”
“你们谁。”
“蒋老板让我们来的。”领头的说,“货栈要过户,得过三张单子,一张一千,一共三千。另外你叔这些天替你跑了这么多腿,你总得表示表示,再三千。”
“我没钱。”
“你爹留了钱。”那人往屋里扫了一眼,“你拿出来。六千块,办完事剩下的还是你的。”
“我说了没有。”
“小子。”那人往前一步,“你爹不在了,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人。”
“你爹还有辆三轮呢。”旁边那个说。
“三轮在屋里。”
“那辆三轮也能卖三百。”那人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要是真没钱,就把三轮推出来。”
“那是我爹的。”
“人都没了,还你爹的。”
小旺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仓门上。
院门口进来人了。江林、丁建、小航,加代走在最后。
“你们仨谁叫来的。”
“蒋老板。”
“回去告诉他,货栈的事让他来找我,别找小孩。”
“加老板,我们就是跑腿的。”
“跑腿的也得看跑谁家的腿。”加代说,“今天不办你们。东西放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