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九号上午,我坐在城北区法院第六法庭的被告席上,从手机备忘录里照着念了一句:“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话音落下,审判长抬起头问我:“你具体不认可哪一点,理由是什么?”我张着嘴,备忘录里就抄了这一句,后面什么都没有。旁听席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对面原告律师面前摞着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我手边只有传票、起诉状副本,和一张抄了那句话、被手心焐得发潮的纸。
事情得往前说。我和丈夫陈建在城西开小裁缝铺,改裤脚、换拉链、做窗帘,前年秋天房东要涨租,我又想进一批好布料,就在手机上一个叫云信的消费金融APP里借了钱。
合同写本金三万八,实际到账三万二,中间六千在放款前被扣成了“服务费”,还款计划里每月还挂着一笔几十块的“保障费”。头几个月我还得上,去年开春生意淡,加上给女儿交补习费,断了供,逾期七个多月,法院传票寄到了铺子里。
原告云信消费金融,核心证据是一份电子借款合同PDF和几张还款明细截图。
开庭前一个礼拜,我夜里守着铺子刷手机,刷到一个讲应诉的视频,博主语气笃定:开庭不用怕,对方一出示证据,你就说“三性均不认可”,一句话就够了。
我把这句话抄进备忘录,睡前背了两遍,觉得踏实。丈夫问起传票,我说“我能处理”。他其实问过我不止一次,前年借钱那会儿他就问我差多少,我说缝缝补补就过去了。这回我照旧把话咽了回去,心里发虚,又拉不下脸。
法庭上,法官又问了一遍理由,我只憋出一句“就是不认可”。对方律师站起来,依次出示实名认证记录、签约手机号和合同电子版,请法院按合同金额加全部费用认定,连本带息带罚息带各项费用一共四万七千六百多。
法官说,对证据有异议应当说明具体理由,当庭讲不出实质内容,限我七日内提交书面质证意见,逾期视为放弃具体异议。休庭时对方律师收拾文件的动作很轻快,我拎着袋子出来,在法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那七天该怎么办。
我把法院寄到铺子的传票和起诉状带回家那晚,丈夫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全部是四万七千六。他坐在裁案旁边,声音不高:“四万七千六,你打算怎么还?”
我说先扛着。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正是那条视频:“你宁可信这个,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借钱我从来没怪过你,瞒着我才伤人。”
我半天没接上话。第二天他照常出车,晚饭桌上一直没什么声音,女儿夹菜的手都放轻了。
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有间法律援助值班室,我路过多少回都没进去过,那天进去了。值班的老周退休前在法院做书记员,戴着老花镜,面前摆个大茶杯。
我问他,是不是只要说三性不认可就行。他反问:“不认可什么?哪一条?哪一笔?”我答不上。他说现成的句子他一个字不给,法官手上案子一堆,没人替你把合同翻一遍找漏洞;你说不认可,就得讲出所以然,最好说得出依据,把毛病摆在桌面上。
然后他拿张白纸给我列了几项:实际到账多少;合同一页一页看,费用写在哪一页,签约时有没有显著提示;对方只给PDF,有没有原始载体、数字证书、可信时间戳。
他让我把流水、到账短信、APP截图、客服聊天全找出来,每条注明从哪儿来的、哪里拿不准。我还不死心,想再讨一句现成话,他指指我的布袋:“材料都在这儿,毛病就在这几张纸里,你不看,谁替你看?”我心里嘀咕这老爷子真不痛快。
打烊以后,铺子成了我的档案室。我去银行柜台打了流水,前年十一月那笔入账清清楚楚:三万二,一分不多。合同PDF翻到半夜,三万八写得明明白白,六千块服务费放款前就扣了,“保障费”缩在还款计划表最后一列。
按老周说的找电子签名,来回翻了三遍,只有一个图片似的名字,点不开、验不了,没有证书信息,也没有时间戳。客服聊天记录还留着,当时我问过“怎么少给了六千”,客服回了四个字:正常扣费。
签约那几步只能凭记忆回想,“服务费说明”缩在一个要点开才看得见的折叠里,字比指甲盖还小。那家APP后来改过版,原来的签约页面再也调不出来了。
动笔前,我把备忘录里那句口诀删了,纸上的那句也划掉了。我照老周给的框架写书面意见,写了两个晚上。第一条讲真实性:原告仅提供PDF版本,没有签约时的原始载体、完整的数字证书和可信时间戳,按电子签名法的要求,没法核实合同签署之后有没有被改动,也没法证明签署行为真实有效。
第二条讲金额和费用:实际到账三万二与合同本金三万八不符,服务费在签约页面没有显著提示。第三条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上了:实际到账的三万二我认,法律认可的利息我也认,但捆进合同里的服务费和保障费,我不认。
拿给老周看,他用红笔圈掉一句气话,说:“认的部分就大方认,不认的讲清为什么,质证不是让你一口咬死。账认得清,人才站得住。”第七天一早,我把意见交到了法院。
第二次开庭是十一月中的事。这回我没带备忘录,带的是流水、截图、聊天记录打印件和那份书面意见,照着页码一条一条说。
手心还是出汗,可翻到哪页讲哪页,心里有底。对方律师还是拿实名认证说事,我说:实名认证只能证明这个号码的主人在那个页面登录过,证明不了那份三万八的合同签完以后没被改过;到账和合同差着六千,服务费那行小字得点开折叠才看得见。
最后我又说了一遍,三万二我认,合法利息我认,不合理费用的部分请法庭审查。审判长听完,转向原告席,限原告庭后补充签约原始数据、签约页面展示记录、数字证书和可信时间戳。
原告补来一份情况说明和几张截图,我们这边也收到一份:认证记录倒是全,可信时间戳还是拿不出来,签约页面上服务费的展示记录同样提供不了。
十二月初法院又传了一次,法官看完补充材料,说事实问得差不多了,问双方愿不愿意调解。
调解那天丈夫请了半天假陪我。对方律师开的条件比起诉状软了不少:本金按实际到账三万二算,利息按法院认可的法定标准计,服务费和保障费砍掉大半,违约金减了一部分,剩下的那点我认了,那确实是我逾期拖出来的。
对方律师问我每月能还多少,我把铺子的流水和家里的开销摊开说了一遍。扣掉前面还过的几期,还要付三万八千三百四十,分十八期,每月两千一百三十。
对方起诉时要四万七千六百多,算下来少了九千二百多。法官问我的意见,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铺子每月的进项、房租和女儿的开销,说:“我签。”出门下台阶,丈夫说:“以后每月十号,我先给你转。”
调解到现在三个月了。铺子照开,说不上好,改裤脚的老主顾都还在,每月十号的两千一百三十我按时还了三期,第四期的钱前几天已经存进卡里。
那个应诉账号我取关了,再刷到教人背话术的视频,手指一划就过去。老周逢周二周四还在值班室坐着,上回我去社区送改好的窗帘,看见他跟前又坐着个发愁的小伙子。原告那边按调解书走,没再生枝节。
丈夫把还款日设成了他手机的日历提醒,女儿的家长会他也跟着去。裂痕还有,说话不像从前随便,但账我们俩一起对。铺子的账本里夹着那份质证意见的底稿,玻璃板底下压着调解书复印件,每月十号还两千一百三十,还剩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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