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广州,老街,一间小饭馆。
招牌是白底红字,四个字:六记面家。
铺面两间,八张桌,灶台在后头。门口靠墙摆着一口大锅,锅里滚着牛腩。
一碗牛腩面三块八。这条街上一间铺位,一个月租八百。
韩老六是这间铺的老板。
韩老六四十七,广州本地人,早年在酒楼里做过厨子。
他跟加代的交情从一九八九年开始。
那年加代从深圳过广州,身上没什么钱,在韩老六家后头那间小屋住了小半年。一天三顿,都在铺子里吃。
“他吃了我多少碗面。”韩老六后来跟人说。
“多少碗。”
“数不清。”韩老六说,“那阵他一天来两回,一回一碗,吃完就走,钱不给。”
“你也不问他要。”
“我看人。”韩老六说,“他不是不给,他是没有。”
一九九一年,加代在广州进的一批表压在仓里出不来,要拿四万二才提得走。
是韩老六把饭馆的本钱拿出来顶的。那年他刚把铺子盘下来,四万二,是跟亲戚一家一家凑的。
“钱你给我了,你这铺子怎么办。”
“铺子先开着。”韩老六说,“你那批货压在仓里一天一天地烂,你等不了。”
“我记着。”
“记着就行。”
那笔钱加代第二年还了五万。韩老六收了四万二,多的八千退回去了。
“你怎么退回来了。”
“四万二就是四万二。”韩老六说。
韩老六做面有手艺。牛腩要小火焖三个钟头,汤不能大滚,一滚就浑。他一天就煮两锅,卖完落板。
街口修车的、邮局送信的、对面小学的老师,中午都往他这儿来。一张桌一碗面,三块八,加个蛋加五毛。
“六记的牛腩面,这条街上没人比得了。”陈伯说。
“他一天能卖多少碗。”
“好时候两百来碗。”陈伯说,“一个礼拜歇一天。歇的那天他去市场,自己挑牛腩,挑完了在人家摊上站半个钟头。”
韩老六的媳妇一九九三年走的,病。
走之前,她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那一年多,韩老六早上四点起来熬汤,六点开门,中午抽空回家喂饭,下午再回铺子。
“你歇两天吧。”
“歇不了。”韩老六说,“一歇,客就不来了。”
人走了以后,铺子里就剩他跟儿子。
儿子叫小六子,十一岁,念四年级。一学期学费一百二。
一九九五年十月,韩老六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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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铺子没开门。街坊去敲,敲不开,撞开进去,人已经走了。
加代是当天下午到的。广深那条路,他开了三个半钟头。
后事在铺子对面那间堂屋办。这条街上的规矩,人在家里停三天,香不能断。
加代到的时候,小六子正坐在堂屋门槛上,一身白布孝衣,鞋也是白的。
“代叔。”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小六子说,“昨天晚上我还跟他一块儿吃饭。他说腊月里给我买双球鞋。”
加代在他旁边蹲下来,蹲了一会儿。
“吃了吗。”
“陈伯给了碗粥。”
“你还想吃什么,跟陈伯说。”
加代伸手把小六子的孝帽正了一下,站起来进了堂屋。
堂屋里,灶台擦得干净,砧板立着,筷子码在一只竹筒里。
“他昨天还在擦灶台。”隔壁凉茶铺的陈伯说,“这条街上的铺子,就他这家最干净。”
头一天下午,苏满堂来了。
苏满堂四十来岁,做放数的,在街口有一间屋。他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个纸袋。
“节哀。”
“苏老板。”陈伯在门口迎着。
“我不是来上香的。”苏满堂说,“我来要账。”
“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都是要账。”苏满堂说,“他欠我三万八,条子在这儿。”
那张条子摊开在堂屋的方桌上。小六子从里头出来,站在帘子边上。
“我爸不欠你钱。”
“你爸欠。”苏满堂说,“去年八月他接了一批货,三万八,货款是我垫的。你自己看条子,上头的字是你爸写的。”
“我爸说那批货没到。”
“没到是他自己的事。”苏满堂说,“货是送到他手上的,钱是他签的字。小孩,你今年多大。”
“十一。”
“十一。”苏满堂把条子折起来,“十一岁的话,不算话。”
苏满堂走了以后,陈伯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去年八月是接了一批货。”陈伯说,“那批货送到铺子后头,我看见了。冻的,用棉被裹着,一共十二箱。”
“后来呢。”
“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陈伯说,“车拉走的,拉货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说话带北边口音。”
加代把这话记下了。
第二天上午,马胖子来了。
马胖子管这条街的铺位,五十来岁,骑一辆二八车,裤腰带系在肚子底下。
“六记这间,得腾。”
“腾什么。”陈伯说。
“人没了,铺子就是空的。”马胖子说,“租子欠了两个月,一千六。另外这间我要收回来,街口那家做快餐的出两千二,一次付一年。”
“他才走了一天。”
“他走他的,我收我的。”马胖子说,“三天,三天腾出来。不腾,我就让人把东西抬街上。”
第二天下午,马胖子真带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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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抬着一张桌子往外走,被陈伯拦在门口。
“人还停在对面。”
“我知道人在对面。”马胖子说,“桌子又不知道。”
他们把那口牛腩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门槛外头的台阶上。锅底还剩一层汤。
陈伯蹲下去把锅盖盖上,蹲在那儿没起来。
第三天下午,小六子一个人回铺子里拿书包。
铺子里站着两个人,是苏满堂手下的。
“小孩。”
小六子没理,往灶台那边走。
“你爸的秤在哪。钱箱子在哪。”
“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人往前一步,把小六子堵在灶台和墙当中,“你爸留了钱,就在这屋里。你拿出来,账上给你少两千。”
小六子往后退,背顶到了墙上。
门口进来两个人,是丁建和江林。
“你们俩干什么的。”
“要账。”
“这家不欠你们。”
“欠。”那人说,“条子在我这儿。”
丁建没再说话,上去一把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按在灶台上。江林把另一个推出门,那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坐到了街当中。
前后半分钟。
加代是从街那头过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小六子。
“回家。”
小六子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跑了。
第四天,出殡。
这条街的老规矩,人从堂屋里抬出去,走街尾那条道,过了桥才上车。
上午九点,灵刚抬出来,街口上来一辆三轮。苏满堂带着七八个人,堵在街口。
“苏老板,你这是干什么。”陈伯说。
“账没结。”苏满堂说,“人走了,账不烂。这屋里的东西,我今天拉走。”
“今天出殡。”
“出殡不耽误拉东西。”
小六子穿着白布孝衣,站在灵边上,一只手抓着灵架的木杠,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六哥这辈子做过多少碗面。”陈伯站在灵边上说。
“面是面,账是账。”苏满堂说,“陈伯,你别掺和。我跟他没仇,我跟他有钱。”
苏满堂的人往铺子那边走。
加代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丁建和江林带着人从铺子门口堵上去,一共十来个,把铺门挡死了。
前头那两个人还往前冲。一个被马三从侧面一肩膀顶在墙上,一个被小航揪着后领按进三轮车的车斗里。车往边上一歪,车上那两个人跳下来,被围在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