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左宗棠全集》;《中俄伊犁条约》(1881)、《俄蒙协约》(1912)、《中俄声明》(1913)、《中俄蒙协约》(1915)、《中苏解决悬案大纲协定》(1924)、《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及其换文(1945)、雅尔塔会议相关文件;沈志华、杨奎松等学者关于中苏关系与外蒙古问题的研究;王柯关于近代中国民族与国家观念的研究。文中的时间、地点、人名均以公开史料为据。部分日期在不同文献中略有出入,行文已作审慎处理。
部分章节含研究性解读,请理性阅读

1945年10月20日清晨,乌兰巴托的街头比平时早醒了许多。

牧民骑着马,赶着勒勒车,从四面八方往投票点聚拢。

这场投票是记名的,年满十八岁的公民领到一张表,在“赞成”和“反对”两栏里择一划线。

蒙古方面公布的结果是:约49万人参加投票,占登记选民的98%左右,赞成独立的票数占全部有效票,反对票为零。

重庆方面派去的观察员,是内政部次长雷法章。他带着一个小组,在几个投票点走了一圈。

回国之后,他的报告写明,投票事务人员对选民名为引导,实为监视,选民很难自由表达意愿。

这份报告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1946年1月5日,国民政府发布公告,承认外蒙古独立。

一块约15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从此不再出现在中国的疆域图上。

同一个年代里,西藏和新疆的处境并不比外蒙古好。

拉萨有自己的军队、钱币和邮票,中央政府的官员进不去。

新疆换过几任督办,苏联的影响伸进了矿山、贸易和军队,伊犁一带还冒出了另一个政权。三块边疆,处境相近,结局却分成了两样。

这条线要从清朝初年的盟旗制度讲起,一直讲到1951年的拉萨。

答案不在1945年的那场投票里,也不在1911年的库伦街头。它藏在1913年到1915年之间的几份文件里。

那几页纸,后来的人翻得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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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藏与新疆:同样站在悬崖边上

常见的印象是,西藏和新疆一直稳稳地留在中国手里,只有外蒙古丢了。

实际的历史并非如此。

先看西藏。

1910年2月,川军统领钟颖带兵进入拉萨,十三世达赖喇嘛连夜出走,翻越边境,到了印度的大吉岭。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驻藏清军断了饷,军心涣散,1912年陆续被缴械遣送出藏。

1913年1月,达赖喇嘛返回拉萨,此后三十多年,西藏地方政府实际上自行处理内部事务,对外也保持着一定的往来。

1914年的西姆拉会议,由英国一手策划。

会期从1913年10月延续到1914年7月,英国代表亨利·麦克马洪、中国代表陈贻范、西藏代表夏扎·班觉多吉坐在一张桌上。

会上划出了一条后来被称为“麦克马洪线”的边界。

1914年4月27日,陈贻范在草约上草签,北京政府次日即电告否认。

7月3日会议收尾时,中国代表拒绝在正式文本上签字,英国与西藏方面另行签署了文件。

此后的西藏仍有起伏。

1918年,川边军队与藏军在昌都一带交战,以停战协定收场。

1933年12月17日,十三世达赖喇嘛圆寂。

1934年,国民政府派参谋本部次长黄慕松入藏致祭,这是民国时期中央大员首次进入拉萨。

1940年2月22日,十四世达赖喇嘛在拉萨坐床,国民政府特派吴忠信前往主持典礼,并设立了驻藏办事处。

再看新疆。

清末的新疆,是左宗棠一仗一仗打回来的。

1865年,浩罕国军官阿古柏侵入南疆,建立政权。1871年,俄国趁乱占领伊犁。

1875年,清廷任命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

1876年,大军出关。

1877年春,阿古柏在库尔勒暴亡,到1878年初,南疆大部收复。

收回伊犁,靠的是另一条战线。

1879年,崇厚赴俄谈判,签订《里瓦几亚条约》,条文丧权过甚,国内舆论哗然,崇厚被判斩监候。

清廷改派曾纪泽重新谈判。

1881年2月24日,《中俄伊犁条约》在圣彼得堡签订,中国收回伊犁九城,仍然割让了霍尔果斯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并赔款九百万卢布。

1884年11月,新疆建省,刘锦棠出任首任巡抚。

新疆建省之后的几十年,局势依旧不稳。

杨增新1912年起主政新疆,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办法,在乌鲁木齐坐了十六年,1928年7月7日在一次宴会上被刺杀。

金树仁接任,1933年4月被政变推翻,盛世才上台。

同一年,喀什一带出现了“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1934年初被瓦解。

盛世才执政的头几年,苏联势力大举进入新疆。

1934年,苏联红军部队应盛世才之请入新,参与阿尔泰一带的战事。

1930年代中期,苏方在新疆获得锡矿开采等权益,对新疆的贸易也形成了很强的主导。

1942年之后,盛世才转向重庆,苏联势力渐退。

1944年9月,盛世才调离新疆。

仅仅两个月后,1944年11月12日,伊宁爆发起事,成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控制伊犁、塔城、阿山三个地区,史称“三区革命”。

这样看来,两块边疆在近代的境遇都险。

西藏有近四十年的事实自主,新疆在民国时期先后落入地方实力派之手,又有外国势力深度渗透。

到1951年,两者都回到了统一的版图之内。

外蒙古的历程,是从另一条路径开始的。

【二】盟旗之下:清朝如何治理蒙古

要明白外蒙古后来的走向,先要看清朝怎样对待蒙古。

清朝与蒙古的关系,是一步一步搭起来的。

入关之前,皇太极已经联合漠南蒙古各部,满蒙之间形成了同盟与联姻的网络。

入关之后,清廷对漠南蒙古实行盟旗制度,把各部编为旗,旗之上设盟,旗内由世袭的札萨克治理,朝廷委派将军、都统进行监督。

漠北的喀尔喀蒙古,纳入清朝版图的时间要晚一些。

1688年,准噶尔部的噶尔丹进攻喀尔喀,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三部几十万人南迁,投靠清廷。

1691年(康熙三十年),康熙帝在多伦诺尔举行会盟,接见喀尔喀诸部首领,宣布将喀尔喀编为旗,与内蒙古一样纳入盟旗体制。这就是著名的多伦诺尔会盟。

随后的几年,是军事上的收尾。

1696年的昭莫多之战,清军大败噶尔丹。

1697年,噶尔丹病死。喀尔喀蒙古从此稳固地处于清朝的统辖之下。

与俄国的边界也在这个时期划定。

1727年,清朝与俄国签订《恰克图条约》,划定了中俄两国中段的边界,并规定恰克图成为双方的互市地点。这份条约,后来成为外蒙古北部边界的基础。

清朝对喀尔喀的行政安排,大体是双重的。

一重是蒙古自己的盟旗:外蒙古分为土谢图汗、车臣汗、三音诺颜、札萨克图汗四个部,各设盟、旗,由本地王公世袭管理。

另一重是朝廷派驻的机构。

乾隆年间,在乌里雅苏台设将军,辖制喀尔喀与唐努乌梁海地区,在库伦设办事大臣,在科布多设参赞大臣,分管各自辖区。

这套办法,保证了蒙古贵族的利益,也保证了朝廷对蒙古的最终支配。

宗教是另一条纽带。

外蒙古的宗教领袖是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他的转世系统由清廷册封,转世灵童必须经过朝廷认定。

1911年的八世哲布尊丹巴,是1869年生于西藏的藏族人,与西藏格鲁派的关系密切。

这一点,后来还会在1913年的一份文件里出现。

清朝在蒙古地区实行的另一项政策,是封禁。

朝廷长期禁止内地汉人大规模迁入蒙地,蒙古人也不得随意越界游牧,这是“蒙汉分治”的一部分。

这一套办法保护了牧场,也把蒙汉两个群体隔开了。

蒙古贵族享有自己的领地,对朝廷保持着朝觐、进贡、联姻的往来,对内地社会却缺乏持续的接触。

蒙汉之间的联系,主要靠商人。

山西商人的商号,在清代中后期遍布蒙古草原,最有名的商号叫大盛魁,每年以赊销方式向蒙古王公与牧民供应茶叶、布匹、铁器,再以牲畜、皮毛抵账。

长期的赊销之下,不少蒙古王公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利息滚利息,欠账越积越多。

到了清末,这些债务成了外蒙古贵族对汉商的一桩积怨。

总结清朝的治蒙格局:政治上,蒙古贵族是朝廷的盟友,不是被直接管理的百姓;经济上,蒙古牧民对山西商号的依赖日益加深;社会上,蒙汉两个群体之间界线分明。

这套安排在清朝强盛时运转良好,因为朝廷有足够的力量维持平衡。

这个平衡,到1900年之后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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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政与库伦:1911年的那个冬天

1900年之后,清朝的蒙古政策发生了转向。

起因是边疆危机。

《辛丑条约》之后,日俄两国的势力在东北和蒙古迅速扩张,朝廷里“边疆空虚”的忧虑越来越重。

1901年,清廷宣布推行新政,边疆地区的“移民实边”随之提上日程。

1902年,朝廷派贻谷出任察哈尔、绥远一带的垦务大臣,在内蒙古开放牧场招民垦荒。

封禁了两个世纪的蒙古草原,第一次向汉人移民敞开。

垦荒带来的冲击是直接的。

牧场变成农田,牧民被迫迁徙,王公收取押荒银,牧民得不到补偿。

内蒙古多处爆发了抗垦的冲突。

这一套办法在外蒙古推行得更晚,但风声早已传开。

1909年,三多出任库伦办事大臣。

他是蒙古正蓝旗人,到任之后,按照朝廷的“筹蒙善后”方案推行新政:设立垦务机构,筹办新军,兴办学堂,设置电报与邮政,计划整顿驿站,并推动对汉商债务的清理。

这些举措的方向,是把外蒙古逐步纳入内地的行省式管理。

外蒙古的王公,从这些举措里读出了危险。

垦务意味着牧场要被开放,练兵意味着朝廷要直接掌握武装,整顿驿站与债务意味着旧有的特权与财路要被削减。

1911年夏天,哲布尊丹巴与一批王公、喇嘛在库伦秘密集会,商议对策。

会议决定派出一个代表团,前往俄国的首都圣彼得堡求助。

代表团以杭达多尔济亲王为首,7月前后从库伦出发,8月抵达圣彼得堡,递交了请求俄国“保护”的文书。

俄国政府对此态度谨慎。

它在东亚与日本有协调,又担心中国反应,初期只答应提供有限的武器与贷款。

但蒙古代表带回的消息,已经足够让库伦的王公们下定决心。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相继宣布脱离清朝。

库伦的王公们把这当作一个窗口。

11月30日前后,蒙古兵包围了库伦办事大臣衙门,俄国领事馆的卫队出现在街头。

12月1日,库伦宣布独立。

三多被迫交出印信,随后取道恰克图离境。

12月28日,八世哲布尊丹巴在库伦举行登基典礼,称“日光皇帝”(博克多汗),年号“共戴”。

蒙古军队随后向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一带扩展,1912年夏天,科布多的清军守军失守。

库伦的这几个月里,清朝内部也在剧变。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颁布退位诏书,诏书里明确写着,合满、汉、蒙、回、藏五族为一大中华民国。

3月11日公布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第三条规定中华民国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内外蒙古、西藏、青海。

法律文本上,外蒙古与西藏都被写进了民国的版图。

可是文本是文本,现实是现实。

库伦的蒙古政府并没有承认这份法律。

它在俄国的支持下,开始构建属于自己的行政、军事与外交体系。

1912年11月3日,俄国代表科罗斯托维茨在库伦与蒙古政府签订了一份协约。

条文规定,俄国协助蒙古维持自治,帮助训练军队,阻止中国军队进入蒙古,不允许中国向蒙古移民;俄国人在蒙古获得通商与居住的特权;另附商务专条。

北京的反应是抗议。

外交总长陆征祥向俄国公使提出交涉,声明中国政府不承认这份协约。

可是中国此时刚刚建国,财政空虚,军队分散,内外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解决库伦的局面。

北京能做的,是找一条谈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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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份文件,一张桌子

1913年的北京,是袁世凯最焦虑的一年。

这一年,他要的东西很多:要一笔善后大借款稳住财政,要一个国会选举把总统的位置坐实,还要让列强承认民国政府。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看外国人的脸色。

而俄国人的脸色,和库伦那份协约牢牢绑在一起。

1913年10月,国会选举袁世凯为正式大总统,各国纷纷准备承认。

俄国向北京提出了条件:承认民国可以,外蒙古的问题必须一并谈。

1913年11月5日,外交总长孙宝琦与俄国公使库朋斯齐在北京签署了《中俄声明》及相关换文。

这份声明,在国内被视为一次艰难的外交斡旋,因为文本里写有一条红线:外蒙古在中国领土之内。

可是文本里也有另外几条,条条都被条约的措辞包裹得严严实实,许多读者当时并没有仔细看过。

声明签署的那一刻,北京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这是为外蒙古问题划下了一道底线,库伦的“独立”已经被条约文字收回。

俄国人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得到了承认,得到了特权,也没有为蒙古付出任何额外代价。

只有库伦的人,没有松气。

哲布尊丹巴的政府被排除在这次谈判之外,却是协议里最重要的当事人。

声明规定,外蒙古的具体问题,须由中、俄、蒙三方共同会商。

1914年9月8日,三方会议在中俄边境的恰克图开幕。

中方代表是督办蒙古事宜的陈箓与驻库伦办事大员毕桂芳,俄方代表是米勒,蒙方代表是车林齐密特等人。

会议开了将近九个月,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厅里,三种语言的条文被一字一字地反复推敲。

蒙方代表要求保留更大的自治权,俄国代表要保住商务特权,中国代表要守住宗主地位。

哪些词汇写进正文,哪些词汇删去,哪些权利归谁,每一条都是拉锯。

1915年6月7日,三方签署了《中俄蒙协约》,共二十二条,用汉、俄、蒙三种文字写成。

签字笔落下的那一刻,北京的官员们以为一件大事终于收了尾,外蒙古问题总算有了一个“妥善”的结果。

可是当这份协约被摊开在恰克图的会议桌上,三方代表各自领走一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其中的一两条措辞,将在此后三十年里一次次被人翻出来,当作最有力的依据。

1919年的收复,1921年的变局,1924年的协定,一直到1945年雅尔塔会议后那场投票,每一次都有人回到这几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