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姓沈,在上海住了大半辈子。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命好,嫁了个会挣钱的老公,在静安区留了套四合院。说是四合院,其实就是老弄堂里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天井里种了棵桂花树。这房子是老公他爷爷留下的,传了三代,老公舍不得卖,我们就一直住着。前几年有人出价三千万,老公说三千万也不卖,这是根。
我老公姓顾,家里俩儿子,他是老大,底下有个弟弟叫顾磊,娶了个媳妇叫小琴,安徽人。小琴这姑娘,嘴甜,见了我叫嫂子,叫得跟亲姐似的。可我心里有数,她那张嘴,甜的后面跟着钩子呢。
上个月的一天晚上,我正跟天井里浇花,手机叮咚一响。我拿起来一看,是小琴发来的微信:嫂子,我娘家那边二十口人来上海玩,今晚住你那四合院,行不?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以为自己看错了。二十口人?今晚?住我这?
我还没回呢,她又发来一条:嫂子你放心,我们自己带被子,打地铺就行。孩子们都想看看上海的老房子,住一晚就走。
我站在桂花树下,手里还攥着水管子,水哗哗淌了一地。我缓了缓神,回了一句:小琴,二十口人,我这住不下。
她秒回:嫂子,你那院子那么大,怎么住不下?挤挤呗,都是亲戚。
我说:小琴,不是挤不挤的事儿。我这院子就三间房能住人,我跟你哥一间,你侄女一间,还有一间是书房。二十口人,你让我往哪搁?
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嫂子,我都跟我妈说了,说你在上海有大房子,我妈高兴得不行,跟村里人都讲了。你现在说不行,我面子往哪搁?
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面子?你面子往哪搁?你二十口人说都不说一声就往我这塞,我面子往哪搁?
我把水管子关了,进屋给老公打电话。老公在外地出差,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甭管,我来跟顾磊说。
过了十分钟,顾磊电话打过来了,支支吾吾的:嫂子,那个……小琴她妈那边确实人多,你看要不……就一晚上?
我说顾磊,你自个儿算算,你丈母娘、老丈人、大舅子、二舅子、大姨子、二姨子,还有他们各自的老婆孩子,加一块二十口,我这院子满打满算能睡六个人。你让我怎么安排?把桂花树砍了搭帐篷?
顾磊那头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小琴把电话抢过去了:嫂子,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让我妈他们去住酒店。
我说小琴,不是我不方便,是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提前三天跟我说,我还能帮你想办法。你今晚来,今晚说,你让我怎么办?
她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婆婆电话打过来了。老太太八十了,住在苏州,平时不管事儿。这回不知怎么知道了,电话里声音都颤了:小沈啊,小琴她娘家那边是不是要去你那住?
我说妈,是有这事儿,但我没让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小沈啊,我知道你为难。可小琴那人你也知道,她娘家那边要是没住上,她能念叨一辈子。要不……你就让她们来一晚上?
我攥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我嫁到顾家三十年,伺候公婆,照顾小叔子,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当年顾磊上大学,学费还是我老公出的。小琴嫁进来,彩礼不够,我婆婆找我商量,我二话没说拿了五万。这些年,我自问对得起顾家每一个人。可这回,我不想忍了。
我跟婆婆说:妈,您别管了,这事儿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给小琴发了条微信:小琴,你娘家二十口人,我安排不了。但我在小区旁边的快捷酒店订了十个房间,一晚上两千八,我出。你带你爸妈他们住酒店,吃饭我请,明天来家里坐坐,我泡茶。你看行不行?
她半天没回。到了中午,回了俩字:行吧。
那天晚上,小琴娘家二十口人住进了快捷酒店。我让饭店送了两桌菜过去,花了三千多。第二天中午,他们来家里坐了一个钟头,喝了茶,吃了点心,拍了照,走了。走的时候,小琴她妈拉着我的手说:他嫂子,你这院子真好看,跟电视里似的。我说阿姨您常来。她说好好好。
人走了,我站在天井里,看着桂花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我不是心疼那六千块钱。我是觉得,有些关系,你越退,人家越进。你今天让一步,明天她就敢让你退十步。你以为是亲情,人家拿你当冤大头。
老公出差回来,听我说完,搂着我肩膀说:媳妇,你做得对。
我说我哪儿做得对了?我花了钱,还落了埋怨。
他说:你花钱买了清净,买了规矩。以后小琴再想往咱家塞人,她就得掂量掂量。你不是不近人情,你是让她知道,你的门槛在哪。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天井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我忽然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闺女,嫁了人,别太软。软了半辈子,别人就忘了你也有骨头。
我今年五十二了,才把这句话琢磨明白。不算晚。
那棵桂花树还在天井里长着,一年比一年高。我每天给它浇水,剪枝,秋天收一茬桂花,晒干了泡茶。日子是自己的,院子也是自己的。谁来,得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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