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鞭炮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客厅里热气腾腾。

公公苏荣华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包,小叔子家两个儿子一人一万二,小姑子也有份。

我儿子苏哲瀚坐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低头扒饭。

公公像没看见,转头跟小叔子碰杯。

小叔子媳妇吴正梅笑着夸公公大方。

我按住儿子的手,给他夹了块排骨。

丈夫苏永发低头扒饭,不敢看我。

饭后我收拾碗筷,听到公公在客厅说,老大条件好,不差这点。

晚上回家,我打开手机,把订好的十张三亚票一张一张退掉。

丈夫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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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进苏家十五年,我早就习惯了公公的偏心。

苏永发是长子,底下有个弟弟苏永强,还有个妹妹苏永梅。

公公苏荣华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一辈子好面子,讲排场。

婆婆马瑞芳性格软,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公公说了算。

我生哲瀚那年,难产。

医生出来问家属,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公公坐在走廊椅子上,半天不吭声。

婆婆急得直掉泪,他摆摆手说,等等看。

我娘家人赶到时,我已经在产房躺了六个小时。

我爸当场签了字,交了押金。

后来母子平安,但公公从头到尾没进过产房。

出院那天,公公跟邻居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赶上他爸单位改制,家里紧。

哲瀚三岁那年,公公找了个算命先生。

那人说哲瀚八字克爷爷,尤其是财运。

公公信了,从此对这个孙子不冷不热。

小叔子家两个儿子出生时,公公专门请人算过,说都是旺他的。

打那以后,逢年过节发红包,小叔子家孩子永远比我儿子厚。

这些事,我跟苏永发说过。

他每次都那句话,爸年纪大了,你别跟他计较。我说那哲瀚呢,他才多大。苏永发就低头抽烟,不接话。

今年不一样。

我做了五年旅游代理,手头攒了些客户资源。

上个月,一家合作旅行社给了我内部价,三亚七日游,十人成团,成本价两万八。

我算了算,正好带全家老小出去过个年。

公公婆婆,我们一家三口,小叔子一家四口,小姑子一个人,十个人齐了。

我跟苏永发说这事时,他愣了一下。

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说,你爸不是老念叨这辈子没看过海吗,趁他走得动,带他去一趟。

苏永发看了我半天,说,你真有这个心?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趟旅游不光是为了看海。

哲瀚十二岁了,在苏家这些年受的冷落,孩子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我想借这个机会,让公公跟孙子亲近亲近。

老人嘛,在一起待几天,感情总能捂热。

腊月二十八,小叔子一家先到了。

吴正梅一进门就嚷嚷,爸,我们给您带了条好烟。

公公笑呵呵地接过去,顺手把两个孙子搂过来,子豪子轩,让爷爷看看长高没有。

苏子豪十岁,苏子轩八岁,哥俩嘴甜,爷爷长爷爷短地叫。

哲瀚从房间出来,喊了声爷爷。

公公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两个小孙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苏永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往心里去。我没理他,转身继续炒菜。油锅滋啦响,盖住了客厅里的笑声。

晚上,我把旅游的事跟公公提了一嘴。

爸,我订了去三亚的票,全家一起去,过年那边暖和。

公公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家里待着挺好。

票都订好了,退不了。

公公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吴正梅凑过来问,嫂子,真去三亚啊?

我说嗯,十个人,一个不落。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头跟苏永强使了个眼色。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刮。

苏永发翻了个身,说,要不咱别去了,爸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票都订了。

他说,那钱……

我说,我出的,不用你管。

他就不说话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结婚这么多年,他永远是这个样子,遇到事就往后退,把我和儿子推到前面。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他,你到底怕什么。

但问了又能怎样,他改不了。

哲瀚的奖状贴在床头,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孩子争气,年年考第一。

可公公从来没问过一句。

去年小叔子家子豪拿了个画画比赛的优秀奖,公公专门摆了一桌酒。

我想着这些,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我摸出手机,看了眼订单,三亚,十张票,大年初二出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02

除夕那天,我一大早起来备菜。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灶台,光是饺子馅就剁了两盆。

婆婆进来帮忙,站在旁边择菜,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妈,你有事就说。

婆婆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你多担待。

我说,我担待十五年了。

婆婆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择菜。她这一辈子,在公公面前就没大声说过话。苏永发随她,闷葫芦一个,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

下午四点,小叔子一家到了。

吴正梅穿了件新大衣,进门就显摆,嫂子你看,永强给我买的,三千多呢。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说大哥今年年终奖发了不少吧。

我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吴正梅撇撇嘴,转身去客厅了。

苏永强坐在公公旁边,爷俩聊得热乎。

爸,您最近血压怎么样?

还行,你上次买的降压药挺好。

那药三百多一盒呢,您吃完我再买。

公公拍拍他肩膀,还是你细心。

我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苏永发就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插上。他年年给公公买药,药店打折时一次买半年的量,公公从来没夸过。

五点半,小姑子苏永梅到了。

她在外地做销售,一年回来一趟,打扮得光鲜亮丽。

爸,给您拜年了。

公公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礼盒,永梅越来越出息了。

苏永梅扫了一眼客厅,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喊了声嫂子辛苦。

我说坐吧,马上开饭。

六点整,年夜饭上桌。

十个人围坐一桌,公公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苏永发开了瓶白酒,给公公倒满。

公公端起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全家团圆、新年发财。

大家碰了杯,开始动筷子。

哲瀚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

吴正梅一边给两个儿子夹菜,一边跟公公聊天。爸,子豪期末考了全班第五,老师说他进步快。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爷爷有奖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公公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包。

那红包厚得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

他先给了苏子豪一个,又给了苏子轩一个。

来,爷爷的大红包,一人一万二,拿好了。

吴正梅赶紧说,快谢谢爷爷。

两个孩子嘴甜,谢谢爷爷,祝爷爷身体健康。公公乐得合不拢嘴。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苏永梅。永梅,没结婚也是孩子,拿着。苏永梅笑着接过去,爸,我都多大了。公公说,多大也是我闺女。

我低头给哲瀚碗里夹了块排骨。

余光里,哲瀚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孩子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他低下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抬头。

公公从头到尾,没看哲瀚一眼。

苏永发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筷子放下了。

吴正梅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哎呀,哲瀚的红包呢?

公公端起酒杯,跟苏永强碰了一下。你哥家条件好,不差这点。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笑了笑,给哲瀚又夹了块鱼。多吃点,你最爱吃的鲈鱼。哲瀚小声说,妈,我吃饱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尖有点红。

我攥紧筷子,指甲嵌进掌心。

但我没发火。

十五年都忍了,不差这一顿饭。我站起来,给公公添了碗汤,爸,您喝汤。公公接过去,嗯了一声,看都没看我。

饭后,我收拾碗筷。

客厅里,公公跟苏永强一家说说笑笑。

苏子豪骑在爷爷腿上,苏子轩在沙发上翻跟头。

苏永梅在旁边嗑瓜子,时不时笑两声。

苏永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一直没动过。

婆婆进来帮我洗碗。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我说,妈,您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婆婆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哗哗响。

我洗着碗,听见客厅里公公说,老大那房子,当初还是我帮忙看的呢。吴正梅接话,爸您就是操心命。公公说,可不嘛,老大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水池里。

晚上九点,我们一家三口回家。

路上哲瀚没说话,坐在后座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他的脸忽明忽暗。苏永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春晚,没人听。

到家后,哲瀚直接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打开手机。订单页面还在,三亚七日游,十张票,两万八。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移到退票按钮上。

苏永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

他愣了一下,问,你干什么?

我说,退票。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我一张一张点退票,十张,全部退完。系统提示退款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窗外有小孩放烟花,咻的一声,在夜空炸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苏永发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关了手机,走进卧室。

哲瀚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有些话,孩子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回到卧室,苏永发已经躺下了。

他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黑暗里,他的呼吸不太均匀。我知道他没睡,但我什么也不想说。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热闹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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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一,苏永发起得很早。

他在厨房煮饺子,锅铲碰得叮当响。我出去时,他已经盛好三碗摆在桌上。哲瀚那碗多放了两个,还卧了个荷包蛋。

哲瀚出来吃饭,叫了声爸,坐下就吃。

苏永发在旁边坐着,一会儿看儿子,一会儿看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吃完饺子,收拾碗筷。他跟着进了厨房,小声说,爸那边,要不我去说说。

说什么?

让他补个红包给哲瀚。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爸会补吗?

苏永发不吭声了。

我说,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他站在水池边,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着。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恨。十五年了,他永远是这样,遇到事就缩起来。

上午十点,苏永梅打电话来。

嫂子,我听爸说你把票退了?

嗯,退了。

为什么呀?爸挺不高兴的。

你问他。

苏永梅顿了一下,嫂子,你是不是因为红包的事?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老糊涂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永梅,你拿了红包,我没说什么。我退票,你也别说什么。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挂了电话。

中午,公公的电话打到了苏永发手机上。

苏永发躲在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客厅陪哲瀚下棋,听得见他在外面来回踱步。

爸,不是,您听我说……贾静她不是那个意思……票都退了,钱也退回来了……要不我问问……

他进来时脸色很难看。

爸让你去一趟。

我说,不去。

苏永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哲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棋盘。孩子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下午,我开始整理家里的账目。

这些年,苏永发工资卡在我这儿,每月固定给公婆两千养老钱。

公公住院、过节、生日,另外再给。

我拿了个本子,一笔一笔往上写。

苏永发看见了,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算账。

算什么账?

你爸这些年贴给你弟的钱。

他脸色变了,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心里有数。

苏永发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哲瀚回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只剩翻本子的声音和打火机的咔嗒声。

初二早上,吴正梅发了个朋友圈。

一家四口在饭店吃饭,配文是“爷爷请客,子豪子轩最开心”。照片里公公坐在中间,笑得满脸褶子,面前摆着一大桌菜。我划过去,没点赞。

苏永发看见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我说,你摔给谁看?

他憋了半天,说,爸太过分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这话我等了十五年,现在听到,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像一碗放凉的饺子,再热也不是原来的味儿了。

下午,哲瀚问我,妈,三亚真的不去了吗?

我说,不去了。

他哦了一声,回房间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寒假作业。窗台上放着他攒的贝壳,前年我跟团去青岛带回来的。他一个都没扔,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苏永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他说,我给爸打个电话吧。我说不用。他说,那旅游的事……我说,以后我自己带哲瀚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说,你爸不待见我儿子,我认了。但我不可能让我儿子一直受委屈。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窗外有人放风筝,一只老鹰形状的,在天上摇摇晃晃。我看了很久,直到那风筝变成一个小黑点。

04

初三上午,小叔子一家来了。

吴正梅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挂不住,嘴角往下掉。苏永强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箱奶,往地上一放,叫了声嫂子。

公公走在最后,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哲瀚在房间写作业,我没叫他出来。苏永发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外人。

公公坐在沙发上,拐杖往地上一杵。

贾静,我问你,票怎么回事?

我说,退了。

为什么退?

不想去了。

公公拍了下茶几,你这是什么态度?全家都准备好了,你说退就退,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本子。我把它放在公公面前,翻开第一页。

爸,您先看看这个。

公公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吴正梅凑过来,哟,这是什么呀。

账本。我说,上面记着这些年您给永强家的每一笔钱。买房首付二十万,买车十万,子豪子轩的红包每年两万,还有平时的零碎,加起来五十多万。

客厅里安静了。

苏永强脸涨得通红,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没什么意思,就是让爸心里有个数。

公公抓起本子翻了几页,手开始抖。你记这些干什么?我花我自己的钱,轮得到你管?

我说,您花您的钱,我管不着。但您当着全家的面,给子豪子轩一人一万二,给您闺女一万,唯独我儿子没有。您让我怎么想?

公公把本子往地上一摔,说了一句话。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我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的死死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儿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