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吧。”周德本把笔递过来,目光垂在桌面上。

结婚证、房产证、存折摊了一桌子,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捏着笔,指节发僵。

二十八年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我看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觉得陌生得认不出来。

笔尖刚碰到纸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合同。

周志远的声音很轻,却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压住了。

“妈,再等3天。我带他俩做的亲子鉴定,就出结果了。”

周德本的脸,刷地白了。

【第01章】

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领口磨得有些发亮,周德本穿了三四年,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它泡在盆里,伸手去掏兜,怕忘了兜里的东西。

左边兜里翻出一把皱巴巴的收据,停车费的、快餐店的、五金店的。

右边兜里摸到一张硬纸片,展开一看,是一张文具店小票。

上面印着一支荧光笔、一本田字格,还有一个书包挂件,共计四十八块五毛。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手机号,旁边两个字:何老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阵。

周德本这人不爱交际。他手机通讯录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十来个号码,亲戚、工地的工人、几个老同学。从没听他说过认识什么何老师。

我把小票放回口袋,没吭声。

晚上周德本回来,进门就喊饿。

我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埋头吃得呼噜响。

我坐他对面,问他外套口袋里那张文具店小票是怎么回事。

他筷子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被鱼刺卡了似的。

“帮人带的。”他说,“工地上老李家的孩子要买文具,我顺路。”

我没再往下问。

但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不像平时那样踏实。

那碗面他吃完连汤都没喝,搁下碗就进浴室冲澡了,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小票,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半夜我翻了个身,周德本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呼吸声沉沉的。

我看着那手机看了大约有一刻钟,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他没有设密码。

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短信都是验证码和银行的出入账通知。

我往上翻,看到每月固定一笔转账,三千八。

收款方的名字,叫何欢馨。

备注始终空着,一次都没写过。

三千八,不多。

但对于一个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包工头来说,也不是随手就能扔出去的数目。

是哪个月开始的?

我往前翻,翻了好几页记录,一路翻到九个月前,每一笔都在。

更早之前呢,估计是换过手机,记录没了。

三千八,一个月。这钱是给何老师的?何老师又是谁?

我彻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没人说话,能听见呼吸声,细细的,像一个女人在等我先开口。

我的心跳得厉害,又挂断了。

天亮后我起来做早饭,周德本已经穿好外套在门口换鞋。

他回过头,跟我说今天工地要开个会,怕要晚点回来。

我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我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个念头慢慢稳下来。

我跟了上去。

周德本没去工地。

他骑着电动车出了三环,拐上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最后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那所小学我认得,之前路过时瞥过一眼,叫城郊一小的牌子都锈了半边。

他摘下头盔,在校门口的一棵老樟树底下站着,时不时抬手腕看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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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等了十几分钟,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我看见周德本蹲下身,张开胳膊。

一个背着蓝书包的小男孩冲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清脆地喊了一声——

“爸爸。”

那声音不小,我站得远,却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我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不觉得疼。

周德本把男孩抱了起来,掂了掂,说了句什么。

男孩咯咯笑,歪着头去揪他的耳朵。

他甘之如饴,眼角眉梢都是笑。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周德本。

那样子,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掏出手机,抖着手拍了张照片。

镜头里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像一幅和睦的父子图。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

那个男孩的眉眼,弯弯的,黑亮亮的,跟周德本年轻时候的照片,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转过身的工夫,手心里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女人从校门口走出来。

三十岁不到,扎着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

她走到周德本身边,伸手把男孩的衣领整了整。

周德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在说什么,隔着远听不清。

但那女人的手很自然地搭上了男孩的肩。

我认出来了。

她就是何欢馨。

不用看照片,凭女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够了。

我没再停留,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路好像特别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天色暗下去,屋里一片黢黑。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起身时扶了一下墙,摸到墙壁冰凉冰凉。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翻出压在旧毛衣下面的结婚证。

翻开,照片上两个人挨得很近。

那是1996年的周德本。

瘦,精神,头发浓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手背皱了。

然后我合上结婚证,把它放在茶几正中央。

晚上十点多,周德本推门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那本红皮证书。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我抬头看他,声音平平的,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周德本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瞒我。”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把屏幕转向他,“今天下午,我都看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春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德本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过了一格,又过了一格。他终于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春燕,等我几天,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拧了一把,又松开。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打印店打了份离婚协议书,搁在茶几上。周德本看着我,没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浮肿。

【第02章】

那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假装没事人一样买菜做饭洗衣服。

晚上躺在床上,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就很恶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甚至搬去了次卧睡。

半夜里能听到周德本在客厅走动的脚步声。

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一下又一下。

我没开门,也不想去开门。

心里反复翻搅着一个念头:二十八年。

他瞒了我二十八年。

九岁。

那孩子九岁。

也就是说,周德本在四十四岁那年有了外遇。

那一年,我还在学校带毕业班。

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周末还要批改试卷。

我以为他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原来不是他不折腾。

是他折腾得悄无声息。

那晚我坐在床上,把结婚照取下来,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照片背板落下来的时候,有一张旧纸条飘到了地上。

捡起来展开,是周志远小时候画的画。

歪歪扭扭的太阳、小房子,还有三个人手拉着手,旁边写着“我们一家”四个字,笔画稚嫩得不像话。

我攥着那张画纸,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第二天中午,周志远回来了。

他今年上大三,平时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他推门进来,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书包,走到我对面坐下来。

“妈。”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清亮的,像他爸年轻时候。他说:“妈,你先别签。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翻出一只旧文件袋。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出了毛。

打开,里面是一摞纸,打印得整整齐齐的。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

收款方何欢馨的名字,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最早一笔是八年前。

不是三千八。

头一年是六千。

第二年降到五千。

第三年才是现在的三千八。

中间有断过几个月,但断完又会多汇一笔。

像是补上了。

我一张张翻过去。

后面还有何欢馨的租房合同,从城东搬到城西,再到城郊,房东名字换了好几个,但她带着孩子,一直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周志远又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张复印件。

纸页有些泛黄。

是一份医院出具的出生医学证明。

孩子姓名:周天佑。

出生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性别:男。

母亲姓名:何欢馨。

父亲姓名那一栏,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我凑近了看。那被划掉的名字虽然涂了几个道道,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是“周万福”。我的手抖了一下。

万福?

老爷子?

周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妈,这上面显示,天佑这孩子出生的时候,父亲栏填的是老爷子的名字。后来才被更改为我爸爸。我问过老家那边的亲戚,他们说当年这事办得特别隐蔽,是托了关系才在出生证上直接动了手。等于说,天佑头上的这个‘父’,是从爷爷那辈直接落到了父亲头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爷爷今年七十五了。”我喃喃说,“九年前,他也六十六了。”

“妈,我查过。周天佑出生那年,老爷子刚好在城里住了大半年。对外说是看病。但我查了医院记录,老人那年身体好得很,没住过院。”

周志远顿了顿,说:“妈,我怀疑……这个孩子,怕不是我爸的。”

“那是谁的?”

周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些纸收回去,重新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望着我:“妈,你再等我几天。我已经托人安排了。”说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是什么安排?”

周志远拉了拉书包带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03章】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周德本老家在乡下,离城有三十多公里。

院子不大,三间老瓦房,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绑着绳子,在风里乱晃。

老爷子周万福坐在屋檐下,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翻一本旧相册。

他头发全白了,但腰背还算硬朗,眼神也不浑浊。看见我来,他有些意外:“春燕?怎么自己回来了?德本呢?”

我说德本工地上忙,我替他回来看看您。

他没再问,只是招呼我坐下,又起身去泡茶。

茶是老陈茶,杯底厚厚一层茶垢。

我坐在竹椅上,瞧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本相册。

相册很旧,封皮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了白。

翻开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碎花棉袄,梳两条辫子,眉目间带着点笑。

我不认得她。

但直觉告诉我,她也有话说出口。

老爷子端着茶壶从灶屋出来,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把茶壶搁在桌上,伸手合上那本相册,轻轻地,像是怕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过去的照片了。”他说,“早没人了。”

我没有追问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我只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爸,德本这两年是不是经常给您汇钱?”

老爷子皱纹里微微皱起:“是汇过一些,说是让我吃好点。”

“他有没有带个孩子回来看过您?”

那一瞬间,老爷子端茶杯的手颤了一下。水晃了晃,泼在桌上,洇开一小团痕迹。他放下茶杯,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动作很慢。

“没有。”他说。

“春燕,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跟我说句实话,德本他怎么了?”

我望着他。

七十五岁的老人了,头发白得透亮,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只是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老爷子没有看我。他低头摩挲着那只茶缸的杯沿,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少知道些事,比知道得多的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

从老家走的时候,老爷子送我到门口,我走出去几步,他又在身后喊住我。

我回头,见他站在门槛里面,身后的屋子暗沉沉的。

“春燕,那件事……你别怪德本。”他的声音有点涩,“他心里的苦,没有谁知道。”

我的心紧紧缩在一起。

那件事。究竟是哪件事?我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我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

【第04章】

第三天的下午,我照常把菜洗了,坐回客厅的沙发里。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搁在那里,边上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把协议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指尖把边角卷起一个疤。

五点多,周德本回来了。

他换了一双拖鞋,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轻轻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他没有看茶几上那本协议。

他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忽然开口:“春燕,你打我吧。”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怎么都行。就是别把自个儿气坏了。”

我愣在那里。

二十八年了。

周德本这人嘴笨,从不会说软话。

结婚多年,我抱怨他不浪漫,他就嘿嘿笑着跟我打哈哈。

现在我铁了心要跟他离婚,他倒学会了说这种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跟灰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问他:“周德本,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卷了边的旧照片。

递过来时,他的手指有些抖。

照片上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三十来岁的周德本,瘦,精神,戴着一顶工地的安全帽。

右边那个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的模样,侧着身子站着,眉眼跟周德本有几分相似。

但又不像。

周德本是国字脸,那个人脸偏瘦,五官更清秀些。

背景是一个建筑工地的铁皮房,身后堆着一摞一摞的砖。

我盯着那个问题:“他是谁?”

周德本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笔画工工整整的。

“志伟。”他说,“他叫韩志伟。”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任我怎么问,他都不再开口。只是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放进抽屉最底下的地方,又锁上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消停。

凌晨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一阵压抑的响动。

像是谁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哽咽。

我坐起来,侧耳听了听。

那声音又消失了。

屋子里静静的,只剩下挂钟“哒哒”的走针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周德本的眼眶红红的,肿得厉害。

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去民政局办手续。”我握着他那杯豆浆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望着他,他低着头。

第二天一早,周德本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公文包搁在膝头上。

我手里捏着那支黑色签字笔,茶几上摆着离婚协议书。

我打开协议,翻到最后签字页。

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

门锁在这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周志远推门进来。

他穿着件灰白的外套,肩膀上还沾着外边的潮气。

一眼看到桌上那本协议,几步跨过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住了协议纸面。

“妈,再等3天。”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异常笃定。周德本霍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周志远,你胡闹什么?”

周志远连头都没抬。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带他和他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三天后出来。”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周德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什么时候……”

周志远平静地看着他:“爸,你每个月转的那笔钱,是从你一个工头朋友的账户走了一遍之后再转给何欢馨的。那个账户是去年的年初,我用朋友的身份证……开的。”他停了停,“你藏了这么多年,妈被你骗得团团转。可我,没那么好骗。”

我坐在那里,攥着那支笔。

笔帽在我手里“咔咔”响了两声。

我抬头看着周德本。

他的脸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