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寿桃的包装盒硌在手心里,有点沉。

我站在主桌旁边,看着红纸座位牌上一个个名字,梁土生、梁向东、梁诗琪,连梁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叔公都有。

没有我。

公公敲了敲桌面,说外姓媳妇不上主桌,这是规矩。

丈夫低着头剥虾,像没听见。

小姑子拉我袖子,说嫂子你去偏桌坐,别让爸下不来台。

我年薪几百万,给梁家买房治病还债,这一刻连把椅子都不配。

我拎起包,转身就走。

身后碗筷声停了。

手机开始震,小姑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走到酒店门口,只回了三个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腊月十八,梁土生七十大寿。

我提前半个月订了县城最好的酒店,福满楼,三楼宴会厅,十八桌。

金寿桃是找老师傅定做的,实心足金,花了两万六。

红包封了八千八。

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梁向东反复叮嘱,寿宴上少说话,别抢梁家风头。

我当时正在签公司下一轮融资的意向书,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说了三遍。

我这才放下笔看他,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神躲了一下。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律师薛钰彤给我打电话。

她说新柔,你公司上季度的报销单我看了,有几笔对不上。

梁向东名下差旅费,同一家供应商的发票,一个月报了四回。

金额倒不大,加起来七万多。

我说先放着,等融资尽调过了再说。

薛钰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挂了电话,翻开梁向东放在茶几上的外套口袋。

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福满楼宴会厅定金,两万。

刷的是公司账户。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去,没问他。

寿宴前一天,梁诗琪在家庭群里发了座位表。

我点开看,主桌十个位置。

梁土生坐正位,萧惠芳坐他左手边,梁向东坐右手边,梁诗琪挨着哥哥,剩下六个位置是梁家几个长辈。

我往下翻,我的名字在偏桌,跟梁家几个远房媳妇一桌。

女儿梁雨晴也在偏桌,挨着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梁向东从浴室出来,我问他,主桌没我?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停,说爸定的,就一顿饭,你计较什么。

我说我出钱订的酒店。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扔,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提钱。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客房。

02

寿宴当天,我穿了件暗红色羊绒大衣,给梁雨晴扎了马尾辫。

到福满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梁土生穿了件崭新的藏青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脸褶子。

萧惠芳在旁边递烟,看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梁诗琪从里面跑出来,挽住我的胳膊,嫂子你可来了,爸等你半天了。

我拎着金寿桃盒子往主桌走。

主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烫金名牌。

梁土生、萧惠芳、梁向东、梁诗琪、梁家二叔公、三叔公、堂伯父、堂兄、堂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

十个位置,满的。

梁土生坐在主位上,正跟二叔公说话。

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眼皮,手里捏着的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我说爸,寿桃给您放哪。

他指了指旁边的柜子,放那就行。

我放下盒子,目光扫过桌面。

梁诗琪在旁边轻声说,嫂子,你的位置在那边。

她手指向偏桌,靠厨房门口那桌,坐着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

我说主桌加把椅子不行吗。

梁土生这回正眼看我了。

他说新柔,今天来的都是梁家自己人,外姓媳妇不上主桌,这是老规矩。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听见了。

有人转过头来看。

梁向东当时就坐在他爸旁边。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虾,正一根一根地剥。

虾壳在盘子里堆了一小摞。

他连头都没抬。

梁诗琪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嫂子,就一顿饭,你去偏桌坐,别让爸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说诗琪,你去年买房的首付,谁出的。

她愣了一下,脸涨红了。

旁边二叔公咳了一声,说新柔啊,大喜的日子,别闹。

我说我没闹,我就问一句,我出的钱,能不能换一把椅子。

梁土生把烟按灭了,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坐,就走。

满桌安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梁雨晴从偏桌跑过来,仰着头问我,妈妈你坐哪。

她十岁,什么都不懂,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马尾辫重新扎好。

我说妈妈坐那边。

她说那边有位置吗,我看了,都坐满了。

我手停了。

旁边萧惠芳站起来,想说什么,梁土生瞪了她一眼。

她又坐回去了,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上的褶子。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这间宴会厅。

十八桌,两百多号人。

梁家亲戚,村里邻居,梁土生的老同事。

所有人都在看我。

梁诗琪把我往偏桌拉,她手劲不小,指甲掐进我胳膊。

嫂子你听我说,爸就这脾气,一辈子要面子。

今天是他七十岁,你就忍忍。

你看我,我不也没坐主桌吗。

我说你姓梁。

她嘴张了张。

偏桌上坐着的几个远房媳妇都在看我,有人低头嗑瓜子,有人假装看手机。

梁向东终于抬头了。

他隔着桌子说,新柔,你先过去坐,有什么事回家说。

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

十二年。

我认识他十二年,他从来没在他爸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从来没有。

酒店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傅总,寿宴费用是挂公司账上,还是您现在结。

我接过账单看了一眼。

十八桌酒席,加上酒水服务费,四万七千三。

挂的是公司名。

我说先放着。

经理识趣地退到一边。

梁土生听见了,他哼了一声,说公司公司,公司不也是向东的。

我转过身看他。

他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七十岁的人了,眼神还跟刀似的。

我说爸,公司是我一个人做的,向东占多少股份,您心里清楚。

他脸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

梁向东站起来,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你闭嘴。

他愣住了。

结婚十二年,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让他闭嘴。

04

梁土生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他说傅新柔,你今天要是坐偏桌,这寿宴还认你这个儿媳。

要是不坐,你现在就走。

二叔公在旁边劝,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

三叔公也说,新柔你给爸认个错。

认错。

我认什么错。

我给梁家出钱治病的时候没人让我认错。

我给梁诗琪付首付的时候没人让我认错。

我给梁向东还赌债的时候,那是五年前,他在外面跟人打牌输了二十万,我连夜转账,这事梁家没人知道,我连自己爸妈都没说,因为我没有爸妈,我只有奶奶,奶奶早走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堵在嗓子眼。

我看着梁土生,我说爸,您治病的钱,谁出的。

他不说话。

我说诗琪的房子,谁买的。

梁诗琪低下头。

我说向东在公司挂名副总,他一年给公司创造多少利润,您知道吗。

满桌没人吭声。

梁土生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梁向东走过来拽我胳膊,说行了行了,走,我送你回去。

他手劲很大,捏得我骨头疼。

我甩开他。

我说你别碰我。

他退了一步,脸上挂不住。

梁诗琪开始哭,眼泪把妆冲花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嫂子你太过分了,爸都七十了,你非要今天闹。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

有人让我去后厨帮忙,说既然不坐主桌,去端端菜也行。

还有人让我给主桌倒酒,说这是当媳妇的本分。

我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像针扎在耳朵里。

梁雨晴站在我旁边,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害怕。

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拿起包。

梁土生以为我要去偏桌了,他坐下来,脸色稍微缓了缓。

我把金寿桃盒子打开,拿出那个实心金桃,放在主桌转盘上。

桃子沉,转盘晃了一下。

我说爸,寿桃给您放这了,两万六,您收好。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梁诗琪发的那张座位表截图,举起来给旁边几桌看。

我说大家看看,这是梁家今天的座位安排。

主桌十个位置,全是梁家男丁。

出钱的人,坐偏桌。

有人凑过来看。

梁土生脸彻底白了。

梁向东伸手来抢手机,我收了回来。

我拎起包,牵起梁雨晴。

我说雨晴,跟妈妈走。

她点头,一点都没犹豫。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一片安静,然后梁诗琪的哭声炸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从三楼下来,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两个小姑娘在嗑瓜子。

我推开旋转门,冷风灌进来。

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地上有层薄冰。

梁雨晴小跑着跟在我旁边,她没问去哪,就是跟着。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

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梁诗琪打的最多,二十九个。

梁向东打了六个。

萧惠芳打了两个。

还有一条梁诗琪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别这样,爸气坏了,你回来给爸道个歉行不行,就一句话的事。

我把语音关掉,翻到薛钰彤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我要离婚。

她秒回: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好,我明天把文件准备好。

车刚开出停车场,电话又响了。

梁诗琪。

我按了免提。

她在那头哭,嫂子你在哪,你回来吧,爸说他可以让你坐主桌了,加把椅子。

我说诗琪,椅子我不稀罕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嫂子你不能这样,你走了这寿宴怎么办,亲戚都在问,爸的脸往哪搁。

我说他的脸,比我这十二年重要吗。

她说那不一样,他是长辈。

我说诗琪,你住的房子,你开的车,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挂了电话。

她又打过来,我又挂。

打到第六个的时候,我把她拉黑了。

车开到半路,梁向东的电话进来了。

我没接。

他发了条短信:你闹够了没有,回来把账结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十二年,他第一反应是让我回去结账。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薛钰彤。

她回了个“收到”。

梁雨晴在后座小声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说对,回我们自己的家。

她说那爸爸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我说爸爸晚点再说。

车窗外掠过一排排光秃秃的杨树,天越来越暗。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婆婆萧惠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声音很小,像是躲在哪里打的。

新柔,你听妈说,你爸他就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你走了以后,你爸把桌子掀了。

我说哦。

她又说,向东被他爸骂了一顿,说连媳妇都管不住。

我说妈,您觉得我是用来管的吗。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是梁家对不住你。

然后她挂了。

这是十二年来,梁家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住。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梁家。

我带着梁雨晴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公寓,那是前年买的,一直空着,偶尔加班太晚去睡一觉。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

梁雨晴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想看动画片。

我给她调了台,又去厨房烧了壶水。

手机一直在响,我调了静音。

打开微信,梁家家庭群里已经炸了。

梁诗琪发了几十条消息,大意是我把寿宴毁了,梁土生血压升高吃了降压药,亲戚们议论纷纷,说梁家娶了个不孝的媳妇。

有亲戚发语音,声音很大,我点开一条,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这种媳妇就该休了,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不认公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薛钰彤晚上十点多发来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书草稿。

她做事一向快。

我打开看了,财产分割部分她建议我主张公司股权全部保留,理由是公司是我婚前创立,梁向东没有实际出资。

另外她查到,梁向东近一年从公司账户以差旅费名义支出了四十七万,实际用途不明。

她问我追不追。

我说追。

她又发来一条:明天我派人去调银行流水。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马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想起奶奶。

奶奶走的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创业,赔了十几万,欠了一屁股债。

梁向东那时候帮我跑工商税务,骑个破电动车带我满城跑。

奶奶住院,他守了两个晚上,眼睛熬得通红。

我站在病床前哭,他说别怕,有我呢。

就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可人是会变的。

或者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我当初没看清。

半夜,梁雨晴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说睡不着。

我陪她躺在床上,她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爷爷为什么不让您坐主桌。

我说因为爷爷觉得规矩比人重要。

她说什么是规矩。

我想了想,说规矩就是有些人用来让别人听话的东西。

她似懂非懂,没再问。

过了一会她又说,妈妈,我觉得您今天特别好看。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紧了。

她睡着以后,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上梁诗琪还在发消息,我翻到最后一条,她说嫂子,算我求你了,你明天回来一趟,爸说可以商量。

我没回。

过了一会她又发:嫂子,我房贷下个月就还不上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看着这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二天上午,薛钰彤带着助理来公寓。

她穿了件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

梁雨晴去上学了,家里安静。

她把文件摊在餐桌上,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公司账目审计报告。

她说银行流水调出来了,梁向东在过去十一个月里,以各种名义从公司转走四十七万八千元。

其中二十万转给了一个叫“鑫达商贸”的账户,法人代表是梁向东的表弟。

另外二十七万八千元分二十几笔转到了个人账户,用途不明。

我翻着流水单,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大数目,但每一笔都像在告诉我,这十二年有多可笑。

我说他都转去干什么了。

薛钰彤说据我了解,一部分借给了亲戚,一部分打牌输了。

她又拿出一份文件,是梁诗琪的劳动合同。

她入职公司三年,从行政助理升到行政主管,月薪从四千涨到一万二,涨幅远超公司平均水平。

我说先不动她。

薛钰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梁向东来了。

他站在门口,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说你搬出来住也不说一声。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他说新柔,昨天的事是爸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

我说不用,你替不了。

他搓了搓手,说那什么,寿宴的尾款还没结,酒店打电话催了,你看是不是先把账结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说梁向东,你昨天坐在主桌上,看着我被人赶走,一句话没说。

今天你来找我,第一件事是让我结账。

他脸涨红了,说那不是爸在气头上吗,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四十七万从公司转走的时候,怎么没说没办法。

他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表弟那个鑫达商贸,是个空壳公司。

他说那是借的,会还的。

我说什么时候还。

他不说话了。

我关上门,隔着门板说,离婚协议明天给你,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

他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敲了两次门,我没开。

后来听见电梯响,走了。

我回到餐桌前,薛钰彤正在整理文件。

她头也没抬说,他刚才在门口哭了。

她说你心软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

下午,梁诗琪来了公司。

前台拦住她,她非要闯进来。

我让前台放她上来。

她进办公室的时候眼睛肿着,头发也没怎么梳。

她站在我桌子前面,说嫂子,我哥回去跟爸说了,爸气得又吃了药。

我说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说嫂子,你能不能别离婚。

我说不能。

她眼泪掉下来了,说那我怎么办,我的房贷,我的工作。

我说诗琪,你三十五了,有手有脚,自己想办法。

她哭出声来,说嫂子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

我说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对你们太好了。

她站在那儿哭了一会,见我无动于衷,擦了把脸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嫂子,爸说老家的房子和地,你别想分。

我笑了一下,说我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