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柜门卡住了。
于静怡攥住铜把手,猛地一拽,樟脑丸的呛味扑过来,她咳了两声。
箱底压着个锈铁盒,盒盖一碰就开。
里面只有一封信,收信人是婆婆孙凤兰。
她拆开,丈夫孙鼎寒的字迹跳出来。
前面是账目,后面是叮嘱。
她越读手越凉,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写的人手在抖。
她手一软,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门外婆婆拍门:“静怡,鼎寒又没回来?”她没应声,只把信纸攥紧。
01
超市的冷气开得足,于静怡在生鲜区码鸡蛋,手指冻得发僵。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回,她才腾出手接。
婆婆孙凤兰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静怡,你啥时候回来收拾老房?中介说下礼拜带人来看。”
于静怡把一板鸡蛋码齐,肩膀夹着手机:“鼎寒知道吗?”
“他忙,别烦他。你抽空回来就行。”
电话挂了。
于静怡盯着屏幕,最近通话记录里,孙鼎寒的名字排在最上面,上一次通话是五天前,响了四声被按掉,回过来一条短信:跑车,晚点说。
她没等到那个晚点。
下班回家,屋里黑着灯。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茶几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稀饭,苍蝇在碗沿爬。
于静怡把稀饭倒了,碗刷干净,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看进去。
九点,她给孙鼎寒打电话,无法接通。十点,再打,还是无法接通。
她翻出记账本。这习惯是结婚头一年养成的,孙鼎寒跑车挣的钱都交给她,她一笔一笔记,月底对账。近半年,她发现不对了。
三月,汇款两千。四月,两千五。五月,三千。六月,三千。七月,三千五。八月,三千五。
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孙凤兰。
于静怡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纸页上划拉。
孙鼎寒每月交到她手里的钱,从八千降到了五千,再降到四千。
她问过一回,他说车队效益不好,活儿少。
她信了。
可给老家的钱,月月涨。
她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掉出来。县医院肝病科的收据,日期是六月初,项目写着“肝功能全套”,金额四百七。患者姓名:孙鼎寒。
于静怡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孙鼎寒的笔迹:别让她知道。
她坐在沙发上,后背一阵阵发凉。肝病科。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为什么不告诉她?
第二天一早,她给孙欣瑶打电话。小姑子在县城开美甲店,接电话时背景音嘈杂。
“嫂子,咋了?”
“欣瑶,你哥最近跟家里联系没?”
那边顿了一下。“没……没咋联系。他跑车忙嘛。”
“欣瑶,你知道你哥去医院的事吗?”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孙欣瑶的声音低下去:“嫂子,我这边有客人,回头说啊。”
挂了。
于静怡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孙欣瑶的反应不对劲。她从来没听过小姑子说话这么支吾。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坐公交去了孙鼎寒的仓库。
仓库在城东物流园,铁皮棚子,夏天闷得像蒸笼。
程俊朗正蹲在门口抽烟,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嫂子,找鼎寒?”
“他在吗?”
程俊朗把烟头踩灭,眼神往旁边飘。“他……请假了。说是去医院复查。”
“复查什么?”
“这我不清楚。”程俊朗挠了挠后脑勺,“嫂子,你别多想,可能就是常规体检。”
于静怡看着他的脸,知道他在撒谎。程俊朗跟孙鼎寒跑了八年车,去年才一起转的仓库。这人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挠头。
“程哥,你告诉我,他到底什么病?”
程俊朗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嫂子,你去问他吧。有些话,得他自己跟你说。”
于静怡没再追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物流园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俊朗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公交车上,她翻出那张收据。肝病科。县医院。她查了查手机,肝病科看的病,肝炎、肝硬化、肝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再想。
02
县医院在城西,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于静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肝病科在三楼。
她没坐电梯,一层一层走上去。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儿,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候诊椅上坐着几个面色蜡黄的人,有个老头胳膊上插着管子,闭着眼打盹。
于静怡在走廊拐角站定,正对着肝病科诊室的门。她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也不知道能等到谁。她就是觉得,得来。
等了四十分钟,诊室门开了。先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跟着个拎药袋的人。
于静怡的脚钉在地上。
孙凤兰。
婆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着,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县医院的红字。
她没看见于静怡,低着头往楼梯口走,脚步很快。
“妈。”
孙凤兰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静怡?你咋在这?”
“您来医院干什么?”
“我……我看个亲戚。”孙凤兰把药袋往身后藏。
“亲戚?哪个亲戚在肝病科?”
孙凤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手里的药袋哗啦响了一声,于静怡看见里面露出半截药盒,上面印着“恩替卡韦”三个字。
“妈,鼎寒到底什么病?”
“没病!谁跟你说他有病?”孙凤兰的声音拔高了,走廊里几个人回头看。
于静怡盯着婆婆手里的药袋,一字一字地说:“妈,您别瞒我了。他汇款单我都看见了。医院收据我也看见了。您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孙凤兰的眼圈红了。她一把抓住于静怡的胳膊,把她拽到楼梯间。楼梯间光线暗,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静怡,你别逼我。鼎寒不让我说。”
“他病得重不重?”
孙凤兰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
“妈!”
“中期。”孙凤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肝硬化中期。医生说,得换肝。”
于静怡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楼梯间里有股尿骚味,远处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多久了?”
“查出来快三年了。”
三年。
于静怡脑子里嗡嗡响。
三年,一千多天。
他每天出门,每天回来,吃饭,睡觉,偶尔跟她拌两句嘴。
她给他洗衣服,领子上永远是汗渍和机油。
她给他盛饭,他总说少盛点,吃不下。
她以为他是累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凤兰抹了把脸。“他说,你跟着他没享过福。这病要花大钱,他不想拖累你。”
“拖累?”于静怡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结婚十年,他跟我说拖累?”
孙凤兰低下头,手里的药袋捏得哗哗响。
“妈,他现在在哪?”
“租了个房,在城郊。他说不想让你看见他那个样子。”
于静怡问清了地址,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着婆婆:“妈,您早就知道了。”
孙凤兰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您跟他一起瞒我。”
于静怡下了楼,腿是软的。
她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日头晒得头皮发烫。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收据,盯着“别让她知道”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收据撕碎,扔进垃圾桶。
03
城郊那片出租屋在铁路边上,一排平房,红砖墙,屋顶盖着石棉瓦。
于静怡找到门牌号,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里暗得很,窗户上挂着旧床单当窗帘。
孙鼎寒躺在一张窄床上,背对着门。
床边放着个脸盆,里面有半盆水,毛巾搭在盆沿。
桌上堆着药盒、水杯、一摞单据。
墙角搁着个煤气灶,灶上坐着一口小锅,锅底结了层米糊。
“鼎寒。”
他的背僵了一下,慢慢翻过身。
于静怡看见他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白发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抖得撑不住。
“你咋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孙鼎寒没说话。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于静怡抢先拿起来,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妈跟你说的?”
“你管谁说的。孙鼎寒,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把水杯放下,垂下眼。“静怡,咱离婚的事,你再想想。”
“离婚?”于静怡站在床尾,声音发颤,“你病成这样,跟我说离婚?”
“我这病,治不好的。换肝要几十万,还不一定成。你跟着我,就是往火坑里跳。”
“火坑?”于静怡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他,“孙鼎寒,你跑车那些年,冬天零下十几度,你在路上堵一宿,我说过一个不字吗?你给老家汇钱,我问过一句吗?你现在跟我说火坑?”
孙鼎寒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于静怡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那些单据。
她拿起来翻了翻,住院通知单、检查报告、费用清单。
最上面一张是手术排期单,上面写着“肝移植等待中”。
“你等肝源?”
“排着呢。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于静怡把单据放回去。
她看见墙角有个书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个小熊挂件。
她愣了一下,伸手拉开拉链。
里面是几本作业本、一盒水彩笔、一个铁皮铅笔盒。
“这是谁的?”
孙鼎寒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书包,脸色变了。
“孙鼎寒,你说话。”
“小勇的。”
“小勇是谁?”
孙鼎寒撑着手臂坐直了,额头上渗出汗珠。“我哥的孩子。”
于静怡愣住。“你哥?你哥不是……”
“十年前矿上出事,我哥没了。嫂子后来跑了,孩子一直跟着我妈。前年我妈身体不好,我就把孩子接过来,在附近租了这间房,让他在这边上学。”
“你养着他?”
“嗯。”
“你养着你哥的孩子,三年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孙鼎寒低下头。
“当年你刚流产,医生说可能怀不上了。我怕你心里难受,没敢提。后来想提,又不知道咋开口。再后来查出这病,就更不想说了。”
于静怡手里攥着那个书包,小熊挂件的毛都磨秃了。
她想起三年前,孙鼎寒说车队要加班,一个月回家三四趟。
她那时候在超市刚升了组长,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往别处想。
“他在哪上学?”
“铁路小学,三年级。”
于静怡把书包放回去,拉好拉链。她没再问什么,转身出了门。孙鼎寒在后面喊了一声“静怡”,声音哑得不像他。她没回头。
走到铁路边,一列货车轰隆隆开过去,铁轨震得脚底发麻。
于静怡蹲在路基旁边,捂着脸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04
谢芸熙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吃盒饭,听于静怡说完,筷子停在半空。
“你是说,他瞒着你养侄子,还瞒着你生病?”
“这个孙鼎寒,看着闷葫芦一个,肚子里装的事比谁都多。”谢芸熙把盒饭盖上,“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我跟你说,你先别急着做决定。这种事,放谁身上都得懵。你先回去,把事捋清楚。”
于静怡没说话。
她捋了两天,没捋明白。
白天在超市码货,脑子里全是那张手术排期单。
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耳边是孙鼎寒那句“离婚的事你再想想”。
她决定回趟老家。孙鼎寒的老家在邻县农村,坐大巴两个半小时。她没告诉婆婆,自己去了。
村口有个小卖部,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于静怡买了瓶水,顺嘴问了一句:“婶子,孙凤兰家咋走?”
一个胖老太太抬头看她:“你是他家啥人?”
“儿媳妇。”
几个老太太交换了眼色。胖老太太把手里的豆角放下,叹了口气:“凤兰命苦啊。大儿子没了,大儿媳跑了,就剩个孙子。小儿子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小儿子咋了?”
“没咋,没咋。”胖老太太摆摆手,“你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拐,门口有棵枣树那家就是。”
于静怡道了谢,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鼎寒媳妇?看着挺老实的,咋一直没生养……”
她没回头。
孙凤兰家的院门锁着。于静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出来个中年女人,端着盆水往门口泼。
“你找凤兰?她去县城了,好几天没回来。”
“我是她儿媳妇。”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把盆靠在墙根。“你就是静怡啊。凤兰提过你。”
“婶子,我想问问,鼎寒他哥的孩子,一直跟着我妈过?”
“小勇啊?可不是嘛。他爸没了,他妈走了,就剩凤兰带着。前年凤兰腰不好,鼎寒把孩子接走了。那孩子可怜,小小年纪没爹没妈。”
于静怡攥着水瓶,手指掐进塑料里。“他嫂子走了,就没回来过?”
“走了三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有。”女人压低声音,“听说在南方又找了一个。唉,也不能全怪她,年纪轻轻守寡,搁谁谁受得了。”
她想起那张收据,想起孙鼎寒趴在窄床上喘气的样子,想起那个磨秃了的小熊挂件。
他在出租屋里养着侄子,吃着清汤寡水的饭,每个月往老家汇钱。
他把自己榨干了,还跟她说离婚。
她坐大巴回县城,在车上给谢芸熙发了条短信:我决定了,不离婚。
谢芸熙回:想好了?
于静怡打了三个字:想好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嗯”。
05
婆婆又打来电话催,说中介明天就带人来看房。于静怡请了半天假,回了老房。
老房在县城边上,两间砖房带个院子,院里的枣树是孙鼎寒他爹活着时种的,现在枝杈伸到了房顶上。
孙凤兰坐在堂屋里择韭菜,见于静怡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衣柜在里屋。你收拾收拾,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就扔。”
于静怡应了一声,进了里屋。
屋里一股陈年霉味,墙角结着蛛网。
那个老衣柜立在墙边,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柜门上的铜把手锈成了青绿色。
她拉开柜门,樟脑丸的味儿冲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柜子里塞满了旧衣服,有孙鼎寒小时候的棉袄,有孙凤兰年轻时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几条打了补丁的裤子。
她一件一件往外掏,叠好,放进纸箱。
掏到柜子最底下,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扒开压在上面的旧棉被,看见一个铁盒,长方形的,饼干盒大小,盖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她把铁盒搬出来,放在炕上。盖子卡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
盒子里没有饼干。最上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纸已经发黄,边缘发脆。她拿起来,展开。
信是写给孙凤兰的。孙鼎寒的字,她认得。他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写得慢,但工整。
信的开头是账目:三月汇两千,四月汇两千五,五月汇三千……一直列到八月。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后面写:“妈,这些钱你收好。小勇的学费、生活费,从这里面出。要是不够,你跟我说。”
“我这病,医生说不好治。换肝要几十万,还不一定能成。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你拿着这封信,去找车队程俊朗,他那儿有我攒的三万块,他知道在哪。”
“小勇还小,别告诉他爸的事。就说他爸在外面打工,回不来。”
“静怡那边,你帮我瞒着。她跟我十年,没享过一天福。我哥出事那年,她刚流产,医生说她以后难怀。我想提把小勇接过来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心里苦,我知道。我不能再拖累她。”
“房子的事,你看着办。要是卖了,给静怡分一半。她跟了我十年,不能让她空着手走。”
信写到这里,字迹还是工整的。
最后一行,像是隔了很久才添上去的,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手在发抖,写到一半停过,又重新描上去的。
“妈,别让静怡知道。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在外面有人了。让她恨我,比让她跟着我遭罪强。”
于静怡的手一软,信纸从指缝里滑出去。她整个人瘫坐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疼得眼前发黑。
铁盒还敞着口,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医院收费单、一张孙小勇的成绩单、半截铅笔头。
成绩单上写着:孙小勇,语文92,数学88,老师评语:该生懂事,就是不爱说话。
于静怡坐在地上,盯着那张成绩单,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面上。
门外,孙凤兰拍门:“静怡?你咋了?开门!”
于静怡没应声。
她把信纸捡起来,折好,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会儿,又展开,看最后那行字。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蚯蚓爬在纸上。
她想起孙鼎寒在出租屋里跟她说话的样子,声音那么低,头那么低。
她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打开门,孙凤兰站在门口,手还举着。
“静怡,你眼睛咋红了?”
“妈,鼎寒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肝病科。”
于静怡拔腿就走。孙凤兰在后面喊:“你去哪儿?中介一会儿就来了!”
于静怡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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