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我攥着那张余额不足的卡,站了足足半分钟没动。
护士把单子推回来,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漠然:“账户里刚有人补了三万,你叔叔下午来过了。”
我叔叔?萧卫民?
我跟这个人已经五年没见过面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许诗雨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岳母刘淑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萧瀚文,你赶紧回来!你们老萧家凭什么把我女儿的工作说撤就撤?她可是给你们萧家当了五年儿媳妇!”
我站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像一场漫长的梦。
头顶的ICU亮着暖黄色的灯,父亲还在上面躺着,我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而电话那头的人,连医院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01
父亲倒在那天下午三点出头。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客户对报价单,手机震动第三遍我才看见来电显示,我妈的名字。
她在那头声音抖得不像话:“瀚文,你爸在地里晕倒了,救护车正往县医院拉,大夫说可能是脑子里的问题……”
我冲出会议室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拿。
县医院的大夫只看了一眼片子就摇头,说做不了,得往市里转。
救护车一路鸣笛,我坐在父亲身边攥着他冰凉的手,他嘴角歪着,说不出话,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
我妈坐在前排,哭得浑身发抖。
到市一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急诊科的大夫翻着眼皮看了看片子,只说了一个字:“快。”然后父亲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笔尖一直在抖。护士在旁边催促:“家属快点,病人等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把名字写完了。
许诗雨赶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她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又看了看我,声音有点虚:“爸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我靠在墙上,嗓子哑得不像话,“医生说脑出血量不小,得看手术后能不能挺过来。”
许诗雨顿了顿,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跟我妈说一声吧,让她这两天过来帮忙照应一下。”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楼梯间去打电话。
我隔着那道半掩的门,听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妈,爸住院了,挺严重的……你跟爸明天能不能过来一趟?瀚文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我白天还得去学校……”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走回来,脸色有些为难:“我妈说许文柏那边看中了一套房子,明天要去交定金,走不开。说过两天一定来。”
我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没有接话。
那一夜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像是要把我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干净。
凌晨两点多,我妈实在撑不住了,靠在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许诗雨坐在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也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没有睡意。
手术室的灯一直到天亮才灭。
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声音里带着疲惫:“手术还算顺利,先进ICU观察七十二小时,能挺过这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我隔着担架床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活着。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给岳母发了条短信:“妈,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您和爸有空过来看一眼吧。”短信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半天没有回音。
02
父亲在ICU躺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给岳母打了第一个电话。
响了三遍才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
刘淑华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瀚文啊,你爸咋样了?”
“还在ICU观察,医生说暂时稳住了。”我顿了顿,“妈,您跟爸这两天方便的话……”
“哎呀,瀚文,不是妈说你。”她打断我,“你是个孝顺孩子,这个我们都知道,但你爸那脑溢血手术都做完了,接下来不就是养着嘛。你一个人在医院看着就行了,咱们去了也插不上手。”
我刚要开口,就听见那头有人喊她:“阿姨,您过来给文柏把把关,这套户型采光好!”刘淑华立刻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瀚文,妈这边有点事,回头再打给你啊。”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许诗雨站在旁边,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低低的:“我妈她……文柏的事也挺要紧的。”
我没有怪她的意思。
但我看了她一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文柏是她弟弟,要买房子,要看房,要相亲。
哪一件都比在ICU外面守着公公要紧,这个道理我拎得清,拎得很清。
父亲住院第五天,萧卫民来了。
我一开始没认出他来。
当时正是下午的探视时间,我端着一盆水从水房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父亲的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瀚文?”
我站住了,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是萧卫民,我父亲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
“叔。”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爸的事,我昨天才知道。”他看了看病床上闭着眼昏迷的父亲,声音平静但有些沉,“我前几天出差在外地。今天刚回来。”
他把水果放下,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爸躺在那里,头被纱布缠着一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支棱了出来。
萧卫民看了好一阵,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对我说:“瀚文,你爸住院的钱要是不够,跟叔说一声。”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叔,不用,我这边……”
“别跟叔客气。”他打断我,“你爸当年要不是为了我……”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行了,你忙吧,叔先走了。”
他走以后,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我数了数,一万整。
我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看着那沓钱发呆。
萧卫民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我心里很多年。
小时候家里的亲戚都在说,我爷爷去世得早,我爸当大哥的拉扯着萧卫民长大,两个人年纪差了快十岁,长兄如父。
但后来他们兄弟俩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只知道萧卫民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很少回老家,逢年过节也见不着几次。
当天晚上,我妈来换班的时候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信封,沉默了很久,说:“你叔还记得你爸的好。”
“我爸当年到底帮过他什么?”我问。
我妈摇摇头:“你自己问你爸去。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03
父亲在ICU待到了第七天,终于转到普通病房。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悬着,医生说脑损伤的后遗症现在看不出明显状况,得等人清醒过来之后慢慢观察。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白天守在病房里,晚上就在走廊的陪护椅上蜷着。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都认识我了,有时候查房路过会多看我一眼。
我妈身体不好,来了几次被我劝回去了。
我说我一个人能行。
许诗雨白天要上课,放学后来医院帮我盯到晚上九十点再走。
她来的时候我还能眯一会儿,她走了我又得起来接着守着。
父亲住院第九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才知道是县医院的号贩子,也不知道从哪拿到我的号码,说是他们有专业护工,一天三百五,可以上门服务。
我说不用,他就压低声音说:“大哥,你这一个人天天熬,回头你倒下了,你爸谁管?”我没理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白天盯着输液的瓶子,不能眨眼,怕空气没滴完忘了换。
晚上隔两个小时就得起来给他翻身,拍背,擦身上。
父亲一米七几的个头,人事不省的时候死沉死沉的,我一个人翻他,每次都出一身大汗。
但我没有请护工。
倒不是差那三百五十块钱。
我是觉得,我爸这辈子就我这一个儿子,他躺在那儿不能动的时候,要是连擦身喂药都是外人来做,我这当儿子的,心里过不去。
那几天许诗雨也累得不像话。
她白天上完四节课,开车到医院要四十分钟,到了就帮我打水、洗毛巾、换床单。
有时候坐在陪护椅上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些心酸。
她是真嫁给我,要跟我一起过日子的。可她妈那些话,又不是假的。
有天晚上她从医院回去之后,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说:“瀚文,我妈说后天过来看爸。”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了一条:“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别嫌她来得晚,她这两天真的是家里也有事。”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瀚文你别多想,我妈其实是关心你的。”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隔天中午,岳母刘淑华终于来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走进病房的时候带着一股香风。
我爸刚做完雾化治疗,闭着眼半睡半醒。
刘淑华在病床前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头问我:“瀚文,你爸这得住院多久啊?”
“大夫说得再观察一阵子,起码得住满一个月。”
刘淑华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这住院费可不老少吧?”
我说:“医保能报一部分。”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我爸,没有再说别的。她前后待了大概十分钟,就说是要回去给许文柏送饭,走了。那箱牛奶留在了床头柜上。
那天下午我给我爸擦完身,站在床头拧毛巾的时候,我爸忽然睁开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我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那个……别人给的东西……你记着……也别白拿人家的……”我愣住了,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再问,他已经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04
父亲住院第十二天下午,我下楼去缴费处充钱,被告知我卡里的余额已经不足五百。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账户,那张工资卡里的积蓄,已经在这半个月里用得干干净净。
我沉默地站在窗前时,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说:“你那个账户里昨天有人充过三万。”
“谁充的?”
“一个姓萧的,说是你叔叔。”
我站在缴费大厅里,脑子里嗡了一下。
萧卫民,又是他。
那封信里的现金我已经用掉了大半,他一定是又来过了,没告诉我,也没进病房看。
我掏出手机翻到萧卫民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三声被他挂断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来了一条微信:“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你爸看好。”我攥着手机,半天没打出那行字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病房,看见床头放着一个保温桶,许诗雨正坐在床边,见到我进来,抬起头:“我妈让我带过来的,说炖了鸡汤给爸补补。”我看着那保温桶,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岳母终归还是记挂了。
许诗雨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说:“你先喝一口。”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很淡。
许诗雨看出我的表情,低声补了一句:“我妈说她不太会炖汤,是文柏从外卖软件上点的。”我端着那碗汤,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洗漱的时候我看到许诗雨站在水池边发呆,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问她怎么了,她慌慌张张地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没什么。
我没追问。
但后来半夜我醒过来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陪护椅边,看见她手机上还亮着屏幕,是一段她跟她妈聊天的微信记录。
我只扫到了一眼,上面有一行她妈发给她的字:“你问问他,你公公这病到底还能不能好了?不能好了就别花那冤枉钱了。”
我站在半夜的病房走廊里,灯光昏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那一刻我心里到底什么滋味,说不上来。但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许诗雨去上班以后,我打开手机刷了一下岳母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前一天晚上发的,九宫格照片,许文柏相亲成功,两个人坐在一家装修精致的餐厅里,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
刘淑华的配文写着:“我儿子有出息了,妈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照片角落能看见岳父谢安邦,举着杯子,嘴角带笑。
我翻到下面评论区,看见刘淑华回复一个亲戚:“下次等我们文柏定了日子,请你们来喝喜酒啊。”
我关掉了手机,在床边坐了好一阵。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05
父亲住院第十五天,许诗雨被调岗了。
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从小就不会遮掩,越是平静越是心里难受。
“瀚文,单位人事处今天叫我谈话了,说是我现在这个岗位要进行优化调整,让我准备一下,下周去后勤报到。”
我听着这个通知,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在这个学校做了五年,绩效年年优秀,带的班级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两名。优化?这话骗谁呢。
“有说是什么原因吗?”我问。
“没细说。就说人事调整。负责人说,这个决定是上级统筹的结果。”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一下,“瀚文,这件事有点奇怪。我上周还跟校长请了下个月报职称的材料,他当时还挺客气地让我好好准备。”
我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抓住,又散了。
“你先别慌。最近你该上班上班,调岗的消息先别到处说。等我爸这边情况稳定下来,我去找你们领导谈谈。”我在电话里这样安慰了她。
她应了一声,挂了线。
可她妈那边的动静,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当天晚上,许诗雨在走廊里接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一道门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她妈在电话那头音量不小:“什么?调岗?谁调的你?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你去找你们校长说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妈突然拔高了嗓门:“你说什么?萧卫民?你们家那个叔叔?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许诗雨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紧接着,走廊上传来她微微急促的声音:“妈,你小点声,这是在医院。”我转过身,假装去倒水。
她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才走进来,眼圈微微泛红,但没哭。
“怎么了?”我问她。
她摇摇头:“没事。我妈让我把工作的事跟你说一声。”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从她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许诗雨心里藏着什么东西,她藏东西很在行,她从小就学会在夹缝里讨生活。
不追问,她反而撑不住。
果然,沉默了十几秒,她先开了口:“瀚文,你叔叔是不是认识我们单位王局长?”我一愣:“哪个王局长?”
“区教育局那个,姓王。”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我叔叔好多年没见过,他在外面做什么生意我都不知道。”
许诗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说:“昨天我们人事处的领导问我的时候,提了一句话,说你叔叔前阵子跟局里打过招呼,说是……”她顿住了。
“说什么?”
“说是建议重新考虑我的岗位安排。”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盯着她看。病房里我爸轻轻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像是梦呓,又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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