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第三次震了。屏幕上亮着“梁明熙”三个字。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攥着手机在跑。然后,嘟,嘟,嘟。
他挂了。
窗外市委大院的旗绳被风抽得啪啪响。明天,我就要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宣布卸任。梁明熙跟了我三年,从没挂过我电话,一次都没有。
办公室主任董桂平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没送出去的会议通知,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廊尽头,市委书记蒋鑫办公室的灯亮着。楼下,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车正缓缓驶进大院。
01
市长办公会定在早上八点半。我七点四十就到了办公室,门开着,灯没亮。
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叶子耷拉下来,盆里的土干得发白。我顺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五年来,我养成了习惯,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烧水,擦桌子,翻一遍当天的工作日志。
今天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旧城改造的收尾事项。
水系治理二期验收。
棚户区回迁房交付。
旁边用红笔圈着两个字:审计。
梁明熙的办公桌在里间,门虚掩着。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推开门,抽屉半开着,锁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木屑都没来得及擦。
桌上那摞审计材料还在,但顺序不对。
我每天早上都会把材料按时间码齐,左下角对齐桌沿,现在边角参差,明显被人翻过。
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把抽屉推回去,没锁。
回到外间,拿起座机拨梁明熙的手机。第一遍,响了两声,挂断。第二遍,响了三声,挂断。第三遍,直接忙音。
我握着听筒,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了一下。
八点二十五分,董桂平来了。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韩市长,罗副市长那边通知,说下午要召集各区县负责人开个碰头会。”
“谁通知的?”
“罗副市长让政府办发的。”她把纸递过来,指尖有点发颤,“议程没写,只写了汇报旧城改造进展。”
我扫了一眼,把纸放在桌上。“今天的市长办公会,梁明熙请假了?”
董桂平摇头:“没接到请假。”
“他的抽屉被撬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很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我去问问保卫科。”
“不用。”我拉开椅子坐下,“通知在家的副市长,八点半准时开会。”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韩市长,省委办公厅那边来电话,明天上午九点,全市干部大会。要求正科级以上全部参加。”
“议题呢?”
“没说。”她顿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人事任免。”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旧城改造,人事任免,梁明熙挂我电话,抽屉被撬。
这几件事像几颗散落的珠子,还没找到那根线。
八点半,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常务副市长罗忠的位子空着。他秘书说他去区里调研了。
我没追问,让各位副市长把分管工作过了一遍。
轮到旧城改造汇报时,住建局长赵浩清了清嗓子,说安置房项目基本收尾,就差最后一笔尾款结算,等审计报告出来就能拨付。
“审计报告什么时候出来?”我问。
赵浩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原定上周五,但审计局那边说有几页需要复核。”
“哪几页?”
“这个……具体我没细问。”
我看着他。他今年四十五,头发染得漆黑,领带打得板正,但额角有一层细汗。会议室空调开得不高,他的后背却洇湿了一块。
散会后,我把政府办主任董桂平叫到办公室,让她调旧城改造的全部审计材料,今天下班前送到我桌上。
她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她没说。
下午两点,材料送来了。
三本厚卷宗,封皮贴着审计局的封条。
我拆开第一本,目录、正文、附件,挨页翻。
翻到第三本附件部分,页码从八十七直接跳到八十九。
少了一页。
缺的那页,正好是安置房尾款支付明细。
我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乌云压着远处的电视塔尖,像一团没化开的墨。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韩楚翘发来的微信:爸,省报那边有人传,说你在旧城改造里有问题。
你小心。
我回了一个字:嗯。
02
下午四点,我去了一趟信息科。走廊尽头的机房开着门,黄晓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排排招标公告的扫描件。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鼠标碰掉了,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韩市长。”
“坐。”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旧城改造的招标公告,电子版都归档了吗?”
“归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但是上个月罗副市长让信息科把三号标段的原始数据调走了,说是要核对。”
“调走之后还回来了吗?”
她摇头:“我催过两次,罗副市长秘书说还在用。”
我看着她。她今年二十六,去年刚考进来的公务员,平时话不多,做事细致。此刻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黄晓雨,你把三号标段能查到的备份,拷一份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鼠标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插上U盘,进度条一格一格跳。机箱嗡嗡地响。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她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U盘拔下来递给我时,她的手心全是汗。
“韩市长,还有一件事。”她声音几乎压成了气声,“上个月罗副市长让我改过一版数据,我没改,但第二天就被调去管档案了。新来的信息员是罗副市长那边安排的。”
我把U盘揣进口袋。“你原来负责什么?”
“招投标信息公示。”
“明天干部大会,你正常参加。不管发生什么,坐在原位不要动。”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回家路上,妻子陈玉琤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点抖:“老韩,你书房是不是找人来整理过?”
“没有。怎么了?”
“书架第二排,你那几个笔记本,位置不对。我早上出门时特意看过,晚上回来全歪了。还有抽屉里的旧照片,也被人翻过。”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紧。“丢东西了吗?”
“没丢。就是……被人翻过。”
“你别动,等我回去。”
到家时,陈玉琤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抹布,电视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画面上罗忠在某个区调研,镜头扫过他微笑的脸。
“明天大会,你去不去?”她问。
“去。”
“楚翘说,省报那边有人在打听咱们家的情况。”
“我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抹布叠了叠,放在茶几上。“我给你热饭。”
我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
笔记本确实歪了,有几本被抽出来又塞回去,书脊没对齐。
我蹲下来看抽屉,锁没坏,但抽屉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铜丝。
有人用工具拨开的。
旧照片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一张我和梁明熙在工地上的合影,被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小心。
不是我的字迹,也不是陈玉琤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我们俩戴着安全帽站在安置房工地前,梁明熙笑得眯眼。那是去年夏天。
手机又响了。梁明熙的号码。我接起来,听筒里还是风声,但这次多了一个极低的声音,像是贴着话筒说的。
“韩市长,别信审计报告,尾款页是假的。我手里有真的。明天大会上交。”
然后又是忙音。
03
晚上七点,我去市委找蒋鑫。他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书记在接省里的电话。
我在走廊里等。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廉政标语一角翘起来,啪啪响。蒋鑫的秘书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没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蒋鑫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他今年五十五,头发花白,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今天却直接把我拉进办公室,反手关了门。
“老韩,程德顺来了。”
“省纪委副书记?”
“嗯。今天下午到的,住在市招待所。他找我谈了四十分钟。”蒋鑫坐到沙发上,示意我也坐,“问的全是旧城改造,三号标段,安置房尾款。”
“他问到我了吗?”
蒋鑫看了我一眼。“问了。问你这五年经手的项目,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每笔账都在审计。”
“他信吗?”
“信不信我不知道。”蒋鑫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但明天的大会,省里来人不止程德顺一个。组织部长魏学礼也来。”
组织部长加纪委副书记。我脑子里那根线开始慢慢收紧。
“罗忠今晚在明珠酒店请各区县负责人吃饭。”蒋鑫说,“你知道这事吧?”
“知道。没请我。”
“他秘书下午去政府办调了你的旧城改造讲话稿,说是要汇编材料。”
我站起来。“讲话稿里有尾款拨付的时间节点。”
蒋鑫看着我,没接话。
从市委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没叫车,顺着大院外面的路慢慢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时,手机响了。老领导苏定国的号码。
“小韩,你在哪?”
“路上。”
“别乱找人,别乱说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老烟嗓,“省里这次动静不小,但未必是冲你来的。”
“苏老,您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的,不如你明天看到的。”他顿了一下,“记住,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那个助理,姓梁的,他手里有东西。”
“梁明熙联系您了?”
“他没联系我。是我猜的。”苏定国咳了两声,“你跟了他三年,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
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打下来是浑浊的黄色。
我想起三年前梁明熙刚来报到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我办公桌前说,韩市长,我学的是审计,有什么账目上的事,您尽管交给我。
三年了,他确实把所有账目都理得清清楚楚。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陈玉琤在厨房煮面,油锅滋啦响。我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她把一碗面端过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吧。今天不知道开到几点。”
我拿起筷子,她坐在对面,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楚翘昨晚打电话,说省报那边今天会派人来旁听大会。她自己也来。”
“她来干什么?”
“她说她是记者,有采访权。”
我吃了一口面,没说话。
七点半到办公室,董桂平已经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匿名举报信,收件人省纪委,日期前天。
“哪儿来的?”
“收发室今早整理的。送信的人没留名,监控没拍到正脸。”她声音很平,但眼皮一直在跳,“我看了一眼内容,里面提到了您……您女儿。”
我拆开文件袋,抽出两页纸。
举报信打印得规规矩矩,措辞像公文,说韩忠利用市长职权,为女儿韩楚翘在省报谋取职位提供便利,并通过旧城改造项目收受商人郭金宝财物。
落款是“知情群众”。
郭金宝,做建材生意的,三号标段中标方。
“韩市长,这封信……”董桂平没说完。
“你什么时候知道罗忠在活动?”
她一愣,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明珠酒店那顿饭,我去了。罗副市长让我通知各区县负责人,我没办法不去。”
“他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大会之后,市政府需要稳定,让各区县继续配合他的工作。”
我把举报信折好,放进抽屉。“你去忙吧。今天大会,你负责签到,坐第一排。”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董桂平,你丈夫身体怎么样?”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还在住院。肾上的毛病。”
“医药费够吗?”
她没有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八点四十分,我到了市人民会堂。
门口停着三辆省城牌照的车,其中一辆黑色奥迪,车窗关得严实。
签到台前,黄晓雨站在队伍里,看见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堂里已经坐了三百多人。
前排是市领导,罗忠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正低头翻一份材料,嘴角挂着一丝笑。
蒋鑫坐在第一排,旁边两个位子空着,桌牌上写着魏学礼和程德顺。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在第一排左侧。坐下时,罗忠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出局的人。
九点整,魏学礼和程德顺从侧门走进来。魏学礼个子不高,戴一副金边眼镜,步子很稳。程德顺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全场安静下来。蒋鑫主持,他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程德顺讲话。
程德顺走到话筒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戴上老花镜。他扫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罗忠身上停了一秒。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省委批准,对罗忠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即日起立案审查调查。”
会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罗忠手里的材料啪地掉在地上。
05
程德顺继续说:“同时立案的,还有市住建局局长赵浩,商人郭金宝。涉及旧城改造三号标段安置房项目资金挪用、围标串标等问题。”
罗忠慢慢站起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程德顺没给他机会。
“罗忠同志,请你配合组织调查,现在跟我的人走。”
两名工作人员从侧门进来,一左一右站在罗忠身边。罗忠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被带出去了。会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位子上,手心全是汗,后背发凉。
程德顺的讲话像一把刀,把昨天之前所有的事都翻了个面。
我以为省里来查我,结果查的是罗忠。
梁明熙挂我电话,是因为他在躲罗忠的人。
审计报告缺的那页,是罗忠让人抽走的。
举报信,是罗忠方伪造的。
蒋鑫清了清嗓子,会场秩序慢慢恢复。程德顺退到一边,把话筒让给魏学礼。
魏学礼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他看着台下三百多双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罗忠案件,省纪委已经调查了两个月。证据确凿,程序合规。”他顿了一下,“在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市长韩忠同志。在罗忠等人干扰旧城改造项目期间,韩忠同志坚持原则,保留了完整的工作记录和审计备份。省纪委收到的关键证据,有一部分就是韩忠同志提供的。”
我愣住了。我提供的?我只交给了蒋鑫,让他备案。
魏学礼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接着说:“梁明熙同志,韩忠同志的助理,在发现审计报告被篡改后,第一时间向省纪委报告,并配合调查组保全了原始证据。在此期间,他三次挂断韩忠同志的电话,是因为手机被罗忠的人监听,他不敢通话,只能冒险跑到省纪委驻地。”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转头看向侧门。梁明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青,但整个人是站直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魏学礼抬手压了压会场,继续说:“下面,我代表省委宣布一项人事决定。”
全场再次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韩忠同志任省委常委。”
会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蒋鑫第一个站起来,拍得很用力。接着是主席台上的领导,然后是台下。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旧城改造的每一块砖,棚户区的每一户人家,水系治理的每一段河道,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魏学礼朝我点了一下头,示意我上台。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梁明熙从侧门快步过来,站在台下第一排旁边。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韩市长,审计原始页,尾款明细,录音材料,全在里面。”
我接过文件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三百多张脸。
很多人眼睛是红的。
黄晓雨坐在后排,手里攥着笔,笔帽都没拔。
董桂平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感谢组织信任。”我说,“旧城改造尾款,我会盯着结清。干部交接,按程序办。散会。”
台下又响起掌声。我鞠了一躬,转身下台时,看见蒋鑫坐在位子上,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06
会后,程德顺在会堂小会议室开了个短会。参加的人不多,我、蒋鑫、梁明熙,还有两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程德顺把一份材料摊在桌上,是罗忠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三号标段安置房项目,预算一点二亿,实际支出一点八亿,超支部分通过虚报工程量、抬高建材单价套取。
郭金宝的公司中标后,将工程转包给三家小施工队,从中抽成百分之十五。
赵浩负责审批,罗忠负责协调,三人分赃。
“韩市长,你那个审计报告缺页的事,是罗忠让赵浩安排人做的。”程德顺说,“他们本来想栽赃你,说你指使篡改审计报告。但梁明熙提前把原始数据拷走了。”
我看向梁明熙。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没喝。
“小梁,你什么时候发现异常的?”
梁明熙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底。罗副市长让赵浩调走三号标段原始数据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后来我偷偷去审计局调了备份,发现尾款页的金额和住建局报上来的数对不上,差了六百万。我找赵浩问,他让我别管。第二天我就发现有人跟踪我。”
“所以你挂我电话。”
“嗯。我怕手机被监听。第一次挂断的时候,我正在往省纪委驻地跑。第二次挂断,我已经到了驻地门口,但看见罗忠的车停在对面。第三次……”他停了一下,“我躲在驻地传达室后面,不敢说话。”
“录音材料呢?”
“罗忠在明珠酒店吃饭那次,我混进去了。他喝了酒,跟赵浩说尾款的事,我录了音。”
程德顺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这个材料很关键。罗忠在录音里明确说了,要在干部大会前把韩忠搞下去,让赵浩接住建局,他自己接市长。”
蒋鑫拍了一下桌子。“无法无天。”
程德顺收起材料,看着我。“韩市长,省委对你的任命已经生效。你三天内到省城报到。市里的交接,你抓紧办。”
“旧城改造尾款呢?”
“省里会派人接管审计。你走之前,把尾款拨付程序冻结,等新审计报告出来再动。”
我点头。
从会堂出来,太阳很大。门口台阶上站着不少人,看见我,有的点头,有的想上来说话又不敢。我穿过人群,走到停车场。
梁明熙跟在后面,步子有点急。“韩市长,我……”
“你明天回办公室,把这三年的工作日志整理一份给我。我要带走。”
他愣了一下。“您还让我跟着您?”
“你学审计的,省里那边也需要人。”我拉开车门,“上车,先去医院看看董桂平的丈夫。”
他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抖。
“韩市长,董主任她……”
“我知道。先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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