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我站在自家楼下,腿比在边境丛林里还沉。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换了。
门开了,妻子笑着接过我的包,像早知道我今晚回来。
她帮我脱掉旧夹克,又抖开一件干净衬衫。
领口贴到我脖子时,塞进一团纸。
她贴着我耳朵说,别动。
我顺着她目光看向卧室,衣柜门缝里露出一双陌生男式皮鞋。
厨房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响。
楼下有车熄火,脚步正上楼。
我五年没带枪回家,可沙发垫下硬邦邦的,像有人提前放好了东西。
妻子还在笑,笑得很用力。
纸团在我掌心,被汗浸湿。
01
车是凌晨四点到的。谢勇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断头路上,没熄火,暖风开得很小。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身份证、手机和一把新钥匙。
“家里锁换了。”他说,“你媳妇换的,半年前。”
我接过袋子,没说话。半年前换锁,那时候我还在勐卡,给马卫东算最后一笔账。
“马卫东跑了。”谢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收网前二十分钟,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你身份大概率暴露了。”
我攥着纸袋,指尖能感觉到牛皮纸粗糙的纹路。五年,我算过多少笔账,记过多少个名字,到头来最想算清的一笔,跑了。
“先回家。”谢勇拍拍我肩膀,“其他的,天亮再说。”
我下车。谢勇没走,车灯一直亮着,照着我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才掉头离开。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三楼,左边那户。
我站在门口,掏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芯跟钥匙对不上,拧起来发涩,再用力,钥匙卡住了。
我拔出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门从里面开了。
程孝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嘴角的弧度都对,但眼睛里没东西。
“回来了。”她说,侧身让出门口。
我跨进去。屋里的味道变了,有股陌生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沙发上搭着一条男式围巾,不是我的。
“你爸住院了,肺上的毛病。”程孝琳接过我手里的包,“前天住的,不严重,就是老慢支犯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帮我脱外套,叠好放一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抖开,走过来要帮我穿。
我低头看她。五年没见,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窝陷下去一圈。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利索得不像真的。
衬衫套上来,领口贴到我脖子后面的时候,她手指冰凉,塞进一团纸。纸团很小,被她指尖推进衣领和皮肤之间,动作快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没动。
她贴着我耳朵说,别动。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张。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了,还是那个笑。“你先洗个澡,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卧室的门虚掩着,衣柜门缝里,露出一双男式皮鞋,黑色,尖头,擦得很亮。
那种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不是我的鞋。
儿子林一诺从次卧探出半个脑袋。七岁了,长高了一截,脸也长开了,但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
“一诺。”我叫他。
他没应,缩回去了。
程孝琳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捏的位置很准,正好是衣领里塞纸条的那个地方。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哗哗的。我掏出那个纸团,展开。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着四个字:别动,衣柜。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镜子里映出我那张脸,五年没怎么变,就是颧骨上多了一道疤,马卫东的人拿刀划的。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我清醒了一点。
衣柜里有人。妻子知道。她不敢说,只能塞纸条。
楼下有车熄火的声音,很轻,但我在勐卡睡过五年帐篷,耳朵比一般人灵。那车停了一会儿,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说明人没下车。可能在等什么。
厨房里,程孝琳在烧水。水壶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走出卫生间,没去卧室。坐在沙发上,把那件衬衫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张纸条留下的凉意。
“面好了。”程孝琳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我面前。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焦黄。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没吃。“一诺睡了?”
“刚哄着。”她坐在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家里来过客人?”
她眼皮跳了一下。“我表弟,彭伟宸。来城里找工作,住了几天。”
“人呢?”
“出去了。”她说,声音很稳,“晚上才回来。”
我点点头,低头吃面。面很咸,咸得发苦。她在厨房里放了两遍盐,还是三遍,我没尝出来。
卧室衣柜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木头蹭着木头,又像皮鞋跟磕在柜板上。程孝琳也听见了,肩膀缩了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
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
放下碗的时候,故意碰倒了筷子。
筷子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顺势看了一眼卧室门缝。
那双黑皮鞋不见了,衣柜门关严了。
“我去洗澡。”我说。
“好。”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热水器开着,水是热的。”
我往卫生间走。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衣柜里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知道,里面的人一定在出汗。因为我闻到了,汗味混着烟味,从衣柜门缝里渗出来。
02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糊了满镜子。我站在水流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件事:马卫东跑了,衣柜里有人。
马卫东跑之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我从没听出过情绪,那次也一样,平平淡淡地说,高原,账本收好。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以为他察觉了什么,连夜把账本照片传给了谢勇。
第二天收网,人去楼空。
谢勇说,二十分钟前有人通风报信。
警局内部有人。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程孝琳已经收拾好厨房,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的是我的旧T恤,一件件铺平,折好,摞成一摞。动作很慢,很认真。
“你睡次卧吧。”她说,“一诺跟我睡。”
“好。”
我走进次卧。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放着一杯水。我关上门,没有开灯,摸黑坐在床沿上。
衣柜里有人。这是确定的。彭伟宸,表弟,住了几天。那双手工皮鞋,至少一千块一双,不是打工的人穿得起的。
我掏出手机,给谢勇发了条短信:家里有人,衣柜。
谢勇回得很快:收到。明天见面。
我又打了一行字:警局内鬼查到了吗。
这次谢勇没回。
我靠在床头,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带。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从主卧出来,经过次卧门口,去了厨房。
是程孝琳。
她在厨房里待了很长时间,没有开灯,也没有开水龙头。
就那样待着。
我想起五年前走的那天。
也是这个时间,她起来给我煮鸡蛋,说出门在外,吃个鸡蛋平平安安。
那时候她还会哭,眼泪掉在锅里,跟水一起咕嘟咕嘟响。
现在她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次卧的窗帘还是那道缝,光的角度变了,照在床头柜上。
我推开门出去。程孝琳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滋响。林一诺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牛奶,用吸管戳着里面的泡泡。
“一诺。”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他抬头看我,嘴唇抿着,不叫爸爸。
“你几年级了?”
“一年级。”声音很小。
“成绩好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牛奶。吸管戳得太用力,牛奶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程孝琳过来擦,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磨蹭,快迟到了。”
她送一诺出门的时候,我在客厅站着。
衣柜在卧室里,门关着,跟昨晚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衣柜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根很短的烟灰,没扫干净。
程孝琳回来了,站在门口换鞋。我看着她。
“你表弟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她没抬头,“你洗澡的时候。”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找到工作了,搬出去住。”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两个人隔着客厅的距离,像隔着五年那么远。
她出门上班。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远。然后回到客厅,给谢勇打电话。
“昨晚有人来过我家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停了二十分钟。”
“什么牌照?”
“没看清。天太黑。”
谢勇沉默了几秒。“你先别动。我查一下你说的那个表弟。彭伟宸,对吧?”
“对。”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一圈。阳台上有烟头,三个,两个牌子。一个是我走之前抽的那种,红塔山。另一个是外烟,万宝路。程孝琳不抽烟。
沙发垫子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掀开垫子,是一把备用钥匙,防盗门上的。
但不是我家这把锁的钥匙。
我拿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齿痕很新,配了没多久。
我把钥匙塞回原处。
中午,谢勇打来电话。彭伟宸,没有这个人。至少在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身份记录。一个没有身份记录的人,住在我家,睡在我儿子的房间旁边。
“你媳妇怎么说?”谢勇问。
“她说表弟。”
“你信?”
我没回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上。水面上浮着一点灰,细细的,像烟灰。
03
下午两点,我去医院看父亲。市三院,呼吸科,四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人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父亲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看到我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来了。”他声音嘶哑。
“嗯。”我坐在床边,“什么时候住的院?”
“前儿个。”他摆摆手,“不碍事。”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父亲等护士走了,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干,指头跟枯树枝似的,力气却不小。
“高原,你媳妇这五年,不容易。”
我看着他。
“前两年,总有人来家里找她。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个男的,黑衣服,站在楼下抽烟,一抽就抽到后半夜。”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看我的脸,“我问她,她不说。后来你爸我也装看不见了。”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高,瘦,脸上有道疤。”父亲咳了两声,“你爸我没用,帮不上忙。”
我攥了攥他的手,让他别说了。那道疤,我在镜子里也有。马卫东的人,统一在左脸划一道口子,算是入伙的标记。不过那是我的任务,不是真的。
从医院出来,我打了辆车,报了小区名字。车开到一半,我让司机停在路边。后视镜里,一辆灰色面包车跟着停了,停在后面五十米的地方。
我下车,走进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包烟。从柜台后面的镜子里看出去,面包车没走,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有人在抽烟。
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三年没抽了,第一口呛得嗓子疼。
面包车等了一会儿,掉头走了。
回到小区,我去物业调了监控。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黄,以前跟我爸下过棋。他没多问,给我开了监控室的门。
画面里,三天前的晚上,程孝琳带着一个男人进了单元门。
男人个子不矮,穿着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二天早上,那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的脸对着监控,五官模糊,但左脸有一道反光。
可能是疤,也可能是光影。
我把那几帧画面拍下来,发给谢勇。
谢勇很快回电话。“这个人是彭伟宸。我们在边境的线人见过他,跟马卫东一起吃过饭。”
“他住在我家。”
“我知道。”谢勇的声音很沉,“所以你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他还在你家吗?”
“昨天走了。”
“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从物业出来,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楼下的花坛边,有个烟头,万宝路的。
我捡起来看了看,烟嘴上有牙印,咬得很深。
这个人抽烟习惯咬烟嘴,而且咬得很用力。
回到家,程孝琳已经接了一诺回来。她在厨房做饭,一诺在客厅写作业。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一诺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很快又低下去。铅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但没写一个字。
“一诺,写作业专心点。”程孝琳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
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茶几上的一本旧杂志。
杂志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
小票上有两样东西,一包万宝路,一瓶白酒。
白酒买了两瓶,但我家里没看到酒瓶。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兜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孝琳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她给一诺夹菜,给我盛汤,自己吃得很少。筷子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
“你那个表弟,以前在哪上班?”我喝了一口汤。
“南方。”她低着头,“电子厂。”
“哪个厂?”
“我不太清楚。”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亲戚之间,不好多问。”
我点点头。她的笑很标准,嘴角往上,眼睛弯一点,露出两颗虎牙。跟门口迎我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一诺突然放下筷子。“妈妈,我想跟你睡。”
“你不是自己睡吗?”程孝琳声音很轻。
“我害怕。”
“怕什么?”
一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开门一看,程孝琳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她的语气很急。
她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
“谁?”
“我妈。”她说,“问我明天回不回去吃饭。”
我没拆穿她。她妈上个月摔了腿,还在老家养着,这个点早睡了。
我回到次卧,躺在床上。衣柜里那双皮鞋的影像,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还有彭伟宸,那个咬烟嘴的男人,他现在在哪?
凌晨三点,我听见大门有响动。很轻的钥匙转动声,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经过客厅,进了主卧。
我攥着手机,没有动。
04
第二天早上,程孝琳起得比平时早。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稀饭、咸菜、煮鸡蛋。鸡蛋是剥好的,放在小碟子里。
“你今天上班?”她问。
“嗯。”
我坐下来吃早饭。她站在旁边,帮我倒水,手有点抖。暖瓶嘴对不准杯口,热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来。”我接过暖瓶。
她没松手,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暖瓶放下,转身去拿我的外套。
“穿这件吧。”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新的,去年买的。”
我站起来,伸胳膊。她帮我套上左边袖子,又绕到右边。动作很慢,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到我面前,仰着头,帮我把领子翻好。
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时候,凉的。跟昨晚一样凉。
领口后面,塞进一个东西。纸,比昨晚那张小,折成更小的方块。她指尖推了一下,把纸推进衣领和皮肤之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路上小心。”她说。
我点点头,没有碰领口,没有回头。走出家门,下了楼,我才把那张纸掏出来。
还是作业本上撕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字:走。
比昨晚少三个字。昨晚是“别动,衣柜”,今天只有一个“走”。
走?去哪?为什么走?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早晨的风很凉,吹得后脖子发紧。手里的纸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掏出手机,给谢勇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从后背爬上来。谢勇从来不漏接我的电话,五年了,不管什么时间,响三声之内必接。
我打给队里。接电话的是吕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林哥?你找谢队?他今天没来,说是去省厅开会。”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昨天下午就走了。”吕保顿了顿,“林哥,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没事。”
我挂了电话。谢勇去省厅开会,没有告诉我。这在以前从没发生过。
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车,报了缉毒支队的地址。车开出去两公里,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灰色面包车又出现了,跟在后面,隔着三辆车的距离。
我没让司机停车。到了支队门口,我下车,面包车从旁边开过去,没停。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支队在六楼,我上去的时候,吕保正在电脑前打字。看到我,他站起来。
“林哥,你怎么来了?”
“找谢队。”
“谢队真不在。”他给我倒了杯水,“你先坐,他下午可能回来。”
我坐在谢勇的办公室里,打量着这间屋子。
五年了,几乎没变。
墙上还是那张辖区地图,桌上还是那个旧茶杯,杯底有一圈茶垢。
唯一不同的是,地图上多了一些图钉,红色的,蓝色的,钉在边境那一带。
吕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表情很自然,但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掏着什么。可能是打火机,也可能不是。
“林哥,你卧底那个案子,马卫东还没抓到吧?”他问得很随意。
“听说他跑了之后,有人在城里见过他。”
“谁说的?”
“就……队里传的。”吕保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杯子很干净。吕保以前不这么勤快,以前谢勇让他倒水,他都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自己倒去。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先走了。谢队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来过。”
“好嘞林哥。”
走出支队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后面,吕保站在那儿,正往下看。我抬头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响了。谢勇打来的。
“你去支队了?”他声音很低。
“嗯。你去省厅了?”
“没有。”谢勇顿了一下,“我在盯一个人。吕保。”
我没说话。
“昨天下午我查到彭伟宸的通讯记录,最近一个月,他给一个号码打了十七次电话。那个号码是吕保的私人号。”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紧。
衣柜里那双皮鞋,阳台上咬过烟嘴的烟头,还有吕保在电话里那句随口的“林哥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所有的事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你现在回家。”谢勇说,“把程孝琳和一诺带出来。别开自己的车,别走大路。”
“怎么了?”
“马卫东给吕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内容是:今晚动手。”
05
我没有立刻回家。先去了一趟学校,把林一诺从教室里叫出来。老师有点不高兴,但看到我的证件,没多问。
一诺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仰头看我,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别的东西。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别的。我蹲下来,平视他。
“跟爸爸走。”
“去哪?”
“去找妈妈。”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汗。
出校门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圈,从侧门出去,没有走正门。路边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我拉开后门,让一诺坐进去。
“这是谁的车?”他问。
“谢叔叔的。”
谢勇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一诺,好久不见。”
一诺认识谢勇,小时候谢勇来过家里几次。他放松了一点,靠在座椅上。
“程孝琳呢?”谢勇问我。
“学校。我去接她。”
“一起去。”谢勇发动车子,“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车开到程孝琳学校门口,我让她出来。她看到白色桑塔纳,愣了一下。看到一诺在后座,脸色变了。
“上车再说。”
她上了车,坐在一诺旁边。谢勇把车开出去,汇入主路车流。
“吕保是内鬼。”我说。
程孝琳的手攥住了安全带,指关节发白。她没说话,但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在抖。
“今天。”
“我早该告诉你。”她吸了口气,“彭伟宸来的那天,他说是马卫东的人。他说马卫东没死,就在城里。他让我把东西交出来,不然……”
她没说下去,看了一眼一诺。一诺正低头玩书包带子,但耳朵竖着。
“什么东西?”
“你走之前,把一些东西存在我这儿。一个U盘。你说过,如果五年后你没回来,就把它交给谢队长。”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走之前,我确实把一份备份的账目留给了程孝琳。那是马卫东早期的一些交易记录,不够定罪,但能证明很多事。
“U盘还在吗?”
“在。”她说,“我藏起来了。彭伟宸翻了家里所有地方,没找到。”
谢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藏哪了?”
“一诺的旧书包夹层。他一年级换下来的那个,放在柜子顶上。”
谢勇点点头。“我们先去安全屋。你告诉我地址,我让人去取。”
程孝琳说了地址,谢勇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队里另一个老警察,姓冯,谢勇信得过的人。
挂了电话,谢勇说:“老冯去拿。我们直接走。”
车往城外开。过了两个路口,谢勇忽然骂了一声。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跟得很紧,几乎贴着车尾。
“坐稳。”谢勇一脚油门踩下去。
一诺被惯性甩到座椅上,程孝琳一把搂住他。我没回头,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车。它加速了,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有东西。
“低头!”我喊。
玻璃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后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但没碎。谢勇猛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小路。
那辆黑车跟进来,又开了一枪。这次打中了左后胎,车身一歪。谢勇稳住方向,又开了两百米,猛地刹车。
“下车!”
我拉开车门,把一诺拽出来,程孝琳跟在后面。
谢勇从驾驶座出来,手里已经握了枪。
黑车停在后面三十米的地方,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左脸有道疤。
彭伟宸。
他手里也有枪。他举着枪,对准我们这边,但没有开火。他旁边的男人在打电话,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彭伟宸。
彭伟宸接过手机,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朝我们喊:“林高原!马哥说了,U盘换你儿子。十分钟,你一个人来。”
程孝琳抱着一诺往后退。一诺的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在抖。
谢勇挡在前面,枪口对着彭伟宸。“你们跑不了。”
彭伟宸笑了一下。“谢队长,你回头看看。”
谢勇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肩膀僵了一瞬。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条路上,又开过来两辆车,堵住了退路。
“五分钟。”彭伟宸举着手机,“马哥说,五分钟后,他要是在电话里听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先送一诺走。”
一诺在程孝琳怀里小声哭。程孝琳蹲下来,把他抱紧,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但声音抖得厉害。
我看着彭伟宸。他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疤泛着光。我想起在勐卡的日子,马卫东每次杀人之前,都是这样笑。
“U盘可以给你。”我说,“但你得先放他们走。”
彭伟宸摇头。“马哥说了,先看东西,再放人。林高原,你算账那么多年,这道账你算得清。”
谢勇低声说:“我拖住他们,你带人从后面走。”
“走不了。”我也压着声音,“后面两辆车。”
程孝琳忽然站起来。她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定。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捏在手心,朝彭伟宸走过去。
“程孝琳!”我喊。
她没停。走到彭伟宸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U盘在我这儿。”她说,“你让马卫东接电话。”
彭伟宸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程孝琳接过电话,贴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她说完之后,彭伟宸的表情变了。
他把手机拿回去,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跑回车上,发动车子,掉头走了。另一辆车也跟着走了。
彭伟宸站在原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黑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扔出一个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在城郊。
车走远了。程孝琳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我跑过去,她整个人在抖,抖得站不住,靠在我身上。
“你说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我说,马卫东,你儿子的命,我替你记着。”
我没听懂。但谢勇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程孝琳。
“马卫东有个儿子。”谢勇说,“在缅甸,一直被对家扣着。五年前,程孝琳帮我们传递过一条消息,那条消息救了他儿子一命。她手里有对家的联系方式。”
我看着程孝琳。她避开我的目光,蹲下来,把一诺抱起来。
一诺搂着她的脖子,终于哭出了声。
06
名片上的地址是城郊一个废弃的纺织厂。
谢勇联系了队里,老冯带人过来接走了程孝琳和一诺,送去安全屋。
我和谢勇没有等支援,直接往纺织厂开。
路上谢勇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很难看。
“吕保跑了。”他说,“老冯去你家取U盘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屋里被翻过。吕保的手机定位在纺织厂附近出现过。”
“U盘呢?”
“老冯找到了。一诺的旧书包还在,夹层里的东西也还在。”谢勇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递给我,“你媳妇藏东西有一套。”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五年前我留给程孝琳的东西,她守了五年。
纺织厂在城北,废弃多年,铁门锈得只剩半边。谢勇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土路上,我们步行过去。
天快黑了,厂房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谢勇掏出枪,我手里只有一根从车上拿的撬棍。五年卧底,枪离我太远了。
我们从侧面绕进去。厂房里堆着旧布匹和生锈的机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走到中间那片空地的时候,灯亮了。
几盏临时拉来的白炽灯,挂在头顶的钢梁上,照得人眼睛发花。马卫东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瓶水和一包烟。
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堆数字。
“高原。”他叫我,语气跟以前在勐卡算账时一模一样,“坐。”
我没坐。谢勇站在我旁边,枪口对着马卫东。马卫东看都没看他。
“吕保呢?”谢勇问。
马卫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跑了。这种人,跑得比谁都快。”他看着我,“高原,你在我那儿五年,我待你怎么样?”
“吃我的,喝我的,账上没亏过你一分钱。”马卫东弹了弹烟灰,“你走的时候,把账本带走了。我不怪你,那是你的活儿。但你不该动我儿子。”
“你儿子不是我动的。”
“你媳妇动的。”马卫东笑了一下,“她拿我儿子的命,换你儿子的命。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谢勇往前一步。“马卫东,你跑不了了。外面全是人。”
马卫东没理他,继续看着我。“高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U盘给我,我放你们走。你儿子,你媳妇,你爸,都好好的。”
“U盘里的东西,你拿回去也没用。”我说,“我已经传出去了。”
马卫东的烟停在嘴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高原,你还是不会算账。”他说,“账本传出去了,我认。但你媳妇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不知道。”
“五年前,你走之前,她来找过我。”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让我放你一条生路。她拿我儿子换你。那时候我儿子在缅甸,被人扣着。她帮我把儿子弄出来,我答应她,五年之内不动你。”马卫东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五年到了,高原。你回来了,我儿子也回来了。账该清了。”
谢勇的枪响了一声,打在马卫东脚边。“别动。”
马卫东停住,举起双手。“谢队长,你开枪,外面的人就进来。我的人,还有你队里的人。你猜他们听谁的?”
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谢勇喊了一声,然后是枪声,两声,三声。我往地上一滚,撬棍攥在手里。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脚步很重。
我摸到一根柱子,靠上去。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看到几道手电光在远处晃动。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谢勇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的。
我往左边摸过去。走了十几步,脚踢到一个软的东西。我蹲下来,摸到一只手,手腕上有表,是谢勇的。
“伤哪了?”
“腿。”谢勇的声音很紧,“马卫东往后面跑了。你去追,别管我。”
后面是一条窄通道,通往厂房后面的仓库。
我爬起来,往里跑。
通道里很黑,只有尽头有一丝微光。
我跑出去,看到马卫东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我,面前是一道铁门。
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在开门。
我冲上去。他听到脚步声,转身,手里多了一把刀。我侧身躲开,撬棍砸在他手腕上,刀飞了出去。他退了一步,撞在铁门上。
“高原,你听我说。”
我没听。我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谢勇的人从外面冲进来,手电光照在我们身上。有人把马卫东铐起来,有人扶起谢勇。
我站起来,退到墙边,靠着墙,腿发软。手心里全是汗,撬棍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马卫东被架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高原,你媳妇那五年,比你在勐卡苦。”
我没看他。他被带走了。
07
从纺织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谢勇被送去医院,腿上中了一枪,不致命。我坐在老冯的车里,去安全屋接程孝琳和一诺。
安全屋在一个老小区,三楼。我敲门,程孝琳开的门。她看到我,没说话,只是让开门口。一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
“马卫东抓住了。”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倒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半。
“你去找过马卫东。”我站在厨房门口,“五年前,我走之前。”
她的背对着我,肩膀绷紧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去吗?”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你那时候已经接了任务,要是知道我去求马卫东,你肯定会放弃。你放弃了,我爸怎么办?你爸怎么办?一诺怎么办?”
我看着她。五年了,她在家里撑着,瞒着我,瞒着所有人。一边被马卫东的人监控,一边给我传消息,一边照顾老人孩子。
“U盘我交出去了。”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老冯来拿的时候跟我说了。”
“马卫东的事,结束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结束了又怎样。”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一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程孝琳走过去,给他掖了掖外套。
“你爸还在医院。”她说,语气平下来了,“明天去看看他。”
那天晚上,我睡在安全屋的客厅里。
沙发很短,腿伸不直。
半夜醒来,看到程孝琳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的空白,不是一句话能填上的。
天亮之后,谢勇打来电话,说马卫东交代了所有事情,包括吕保的位置。吕保在火车站被抓,身上带着二十万现金和一张去南边的车票。
“案子结了。”谢勇说,“你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在我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我们回了家。程孝琳送一诺去上学,我去医院看父亲。父亲的病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看到我,他问案子的事,我说结了。
“你媳妇呢?”
“在家。”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高原,你五年不在,她一个人。有些事,你别问,也别怪。”
“我知道。”
从医院出来,我走在街上。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蔡慧妍的声音。
“林哥,我是蔡慧妍。边境检查站的。”
“马卫东的案子结了,但他还有一份名单,涉及本地几个当官的。U盘里没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她顿了一下,“你媳妇以前帮我传过消息,她知道名单的事。”
“名单在哪?”
“我不确定。但马卫东在勐卡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存电子版。他喜欢写在纸上,放在信得过的人手里。”
信得过的人。马卫东信得过的人,除了吕保,还有一个。
“彭伟宸。”我说。
“对。彭伟宸跑了,但没跑远。他以前在勐卡管过仓库,就在城郊。你可以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给谢勇发了条消息。然后打车去了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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