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物,我整理到第三天才敢打开那个抽屉。
父亲走得很突然。心梗,半夜走的,没留下一句话。母亲说,他走的那天晚上还跟她念叨,说德厚下个月过生日,得提前把红包准备好。母亲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就会包红包。红包包好了,搁在抽屉里,人没了。
我从省城赶回来,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殡仪馆了。母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红纸包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德厚四十岁”。我没拆。拆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后事办完,母亲说,你爸的东西,你帮我收拾收拾。我说好。父亲的遗物不多。一辈子在县城中学当物理老师,退休金不高,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衣服,书,一柜子的奖状和教案。我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准备捐了。书翻了一遍,大部分是物理教材和习题集,有几本旧得发黄了。教案摞得整整齐齐的,从七十年代到退休,一年一本,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年份。
抽屉是第三个才打开的。第一个是床头柜,里面是降压药和老花镜。第二个是书桌抽屉,里面是存折和身份证。第三个是书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锁着。钥匙在父亲枕头底下,母亲说,你爸这个人,藏东西藏了一辈子,钥匙搁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知道他锁了什么。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开了。抽屉里没有存折,没有金条,没有遗嘱。里面是一摞纸,用橡皮筋扎着,搁得整整齐齐的。我把橡皮筋拿掉,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成绩单。我的成绩单。初中二年级,期中考试,物理,六十二分。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要补。
我翻到第二张。还是我的成绩单,初中二年级,期末考试,物理,七十一分。旁边写着:有进步。继续。
第三张。初中三年级,物理,八十五分。旁边写着:开窍了。
第四张。高中一年级,物理,九十。旁边写着:好。
第五张。高中二年级,物理,不及格,四十八分。旁边写着:怎么退步了?晚上找他谈谈。
第六张。高中二年级,补考,六十三分。旁边写着:过了。但还是要补。
第七张。高中三年级,物理,九十二。旁边写着:可以。
第八张。高考成绩单。物理,八十八。旁边写着:够用了。
第九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旁边写着:物理系。随我。
第十张。大学第一学期成绩单。物理,七十五。旁边写着:大学不好混。加油。
第十一张。大学第二学期成绩单。物理,不及格。旁边写着:怎么了?周末回家。
第十二张。大学第二学期补考成绩单。物理,及格。旁边写着:过了就好。
第十三张。大学毕业证复印件。旁边写着:毕业了。长大了。
第十四张。我第一份工作的录取通知复印件。旁边写着:省城。远。
第十五张。我结婚证的复印件。旁边写着:成家了。
第十六张。我儿子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旁边写着:当爸了。
第十七张。我儿子上小学一年级的照片。旁边写着:像德厚小时候。
第十八张。我给他买的按摩椅的发票。旁边写着:太贵了。但舒服。
第十九张。我给他买的羽绒服的吊牌。旁边写着:暖和。舍不得穿。
第二十张。我去年给他买的手机的包装盒上的标签。旁边写着:字太小。看不清。
一共二十张。从我初二第一次物理不及格,到我去年给他买手机。每一张上面都有字。每一张都是他写的。他用红笔。他用歪歪扭扭的字。他写了几十年。从我的成绩单,到我的结婚证,到他的按摩椅发票。他什么都留着。他什么都写。他什么都不说。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纸。父亲的书桌是老式的,木头桌子,漆掉了大半,桌角磨得发亮。台灯是旧的,铁皮的,灯罩歪着。我坐在他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翻着他留了几十年的东西。母亲进来,端了杯茶,搁在桌上。她看见那些纸,愣了一下。她说,这是什么。我说成绩单。她说你爸留的。我说嗯。她说他什么时候留的。我说一直留着。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教了一辈子物理,就会讲公式,不会讲感情。她说着,眼圈红了。她说你初二那年物理不及格,他急得不行。晚上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抽烟。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她说他说了,你听不进去。他说他自己去找你谈。我说他谈了吗。她说谈了。你没当回事。
我想起来了。初二那年,我物理考了六十二分,全班倒数。回家不敢说,把成绩单藏在书包里。他翻了书包,找到了。他坐在我床边,拿着那张成绩单,说,六十二分。我说嗯。他说怎么才六十二。我说不会。他说哪儿不会。我说电路图。他说电路图不难。我说难。他说你觉得难,是因为你没认真。我说我认真了。他说你认真了才六十二。我说嗯。他说那你就是笨。我低着头,没说话。他说笨鸟先飞。我说嗯。他说你别光嗯。我说我知道了。他把成绩单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他没有。他把那张成绩单留下了。他在上面写了字。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要补。
后来我物理慢慢好了。从六十二到七十一,从七十一到八十五。高考考了八十八。大学选了物理系。毕业以后没当老师,去了省城。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以为他不在意。他什么都写了。他什么都留了。他把我的每一张成绩单都留着,从初二到大学,从不及格到及格,从毕业到结婚,从生孩子到买手机。他用红笔。他写了几十年。他什么都不说。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我给他买手机的包装盒上的标签。他撕下来,贴在一张白纸上,旁边写了一行字,比前面那些都短:字太小。看不清。可他还是看了。他给我打电话,说,德厚,手机收到了。我说好用吗。他说好用。我说字小不小。他说不小。我说你把字体调大。他说好。他没调。他看不清。可他没跟我说。他怕我花钱。他怕我担心。他什么都怕。他就不怕自己看不见。
我把那些纸重新扎好,搁进抽屉。母亲说,你要带走吗。我说不带走。她说留在这儿。我说留在这儿。她说那谁看。我说我看。我每年回来看。她说你一年回来一两趟。我说那就回来一两趟看。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会说你。我说他说我什么。她说他嘴硬。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嘴也硬。我说随他。她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眼睛弯了。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父亲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枣树,是他年轻时候栽的。枣子红了,挂了一树。我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母亲说,你爸去年爬梯子摘枣,摔了一跤。我说怎么不跟我说。她说他不让。我说他摔得重不重。她说腿上破了皮,没伤骨头。我说那现在呢。她说现在好了。我说他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跟你爸一个样。我说哪样。她说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硬。我说我硬你还嫁他。她说我嫁他。我说那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我说后悔嫁给他。她说没后悔。她说他这辈子没让我大富大贵,但没让我缺过什么。她说他话少,但心实。她说你随他。我说我随他什么。她说你心实。我说我嘴不实。她说你嘴硬。我说你别说了。她说我就要说。我说你说。她说你爸走了。你以后常回来。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我说我知道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父亲的书房里。书桌还在,台灯还在。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翻开他的一本教案。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的笔迹:今天德厚打电话来,说工作忙,下个月不回来了。我买了枣,等他回来吃。枣红了,他回来就甜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了一夜。天亮了,枣红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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