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下午四点,我正在库房里给砂糖橘套网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沾着黏糊糊的橘皮汁。
表弟在电话那头嗓门亮得刺耳,说他在城南批发市场盘了个档口,年后砂糖橘肯定走俏,他一个人吃不下这批货,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干。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哥,咱俩合伙,进货的钱一人一半,亏了平摊,赚了对半。
我手里这批货急着订,你今天给我转四万五就行。
我问他档口租金怎么算。
他说租金他出,算他的固定投入,不走公账。
这话听起来挑不出毛病。
我看了眼库房里堆到天花板的纸箱,外面飘着细雪,隔壁老陈家的叉车轰隆隆响。
我说行,晚上给你转过去。
转钱的时候媳妇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超市小票,芹菜三块八一斤,鸡蛋五块二。
她没吭声,就盯着我手机屏幕。
我说表弟跑市场五六年了,懂行。
她说你懂就行。
第一车货是腊月二十六早上到的。
表弟在家族群里发了段视频,档口门口卸货,他穿件军绿色棉袄,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群里二姨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小舅说年轻人有闯劲。
我在库房搬箱子,没看手机。
那天晚上表弟给我打了电话,说货走得快,春节前这波稳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说哥你放心,账我记着呢。
正月初八,我在老丈人家吃饭。
表弟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两箱车厘子,脸冻得通红。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计算器上显示着一串数字。
第一批货净赚三万八,他分了我一万九。
钱到账的提示音响的时候,老丈人正在给我倒酒。
表弟拍着我肩膀说,哥,下一批初十去拉,量翻倍,你再出九万就行。
我还没说话,表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突然转过身去,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哥,下一轮咱们还是对半,你出九万,回头赚了我直接分你。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把车厘子洗了端上桌,问我下一轮还干不干。
我说先等等。
她没再问,车厘子挺甜。
第二天中午我去表弟档口送对账单。
他正在接电话,背对着门口,嗓门没压住。
我听见他说:那九万不用动,我哥那笔钱已经到账了,凑一块儿正好够拿三十箱。
电话那头问他不平分了?
他笑了一声说,平分?
上一轮给他那一万九是让他尝甜头,下一轮本钱大了,赚多少他又不知道具体数,到时候随便说个数分他点就行了。
我站在门口,他背后那台电子秤的红字一亮一亮的。
冷库的风机嗡嗡响,白炽灯管上结着霜花。
我手里那张对账单边角被我攥出了汗印。
他转过身看见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说哥你啥时候来的。
我把对账单放在他桌上,说刚来,你电话挺忙。
他说哥你听我说,那是我跟别人开玩笑。
我说嗯,开玩笑。
我把他桌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干。
那天晚上我给他转了九万。
转完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钱到了,你查一下。
他秒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初十早上七点,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才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说今天拉货我不去了,库房这边走不开。
他说行,我自己去也一样。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中午媳妇问我表弟没找你?
我说找了,我说不去。
下午三点,手机屏幕上跳出表弟的第一个未接来电。
四点十二分,第二个。
五点零六分,第三个。
六点半,第四个。
七点二十,第五个。
八点差一刻,第六个。
八点四十,第七个。
九点十五分,第八个。
第九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零三分。
我正在客厅擦电视柜,手机在茶几上震得直打转。
媳妇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还是他。
我接了。
表弟的声音劈了,说哥你什么意思,货拉回来了你不来卖?
我说我不卖了。
他说那这算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你卖你的。
他说哥你不能这样,这批货咱俩说好的。
我说是说好的,说好的对半赚,你改了主意,我不改我的?
他说哥你是不是听见啥了。
我说我啥也没听见,我就是不想干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哥你这样做不地道,我这边货已经拉回来了,你不来我周转不开。
我说你周转不开跟我没关系,货是你拉的,档口是你租的,我出的那九万算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他嗓门突然拔高:哥你不能这么办事!
我当初找你合伙是看得起你!
我说你那句看得起我值多少钱,你算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茶几。
媳妇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降压药,问我吃没吃。
我说吃了。
她说表弟打那么多电话干啥。
我说他急了。
第二天中午我妈来了。
她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你表弟昨晚上给你二姨打电话哭了一宿,说你坑他。
我说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说不喝,你跟我说清楚。
我把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十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表弟在档口接电话那段,我妈的手停了。
她攥着纸巾,捏成一小团。
她说你表弟从小就这样,嘴甜心活。
我说嗯。
她说那你也不能把九万撂水里啊。
我说妈,那九万我没打算要回来。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不会算账,我是不想跟他算了。
我妈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把我放在鞋柜上的降压药盒子摆正了,又把门口的快递纸箱摞好。
她下楼的时候背有点弯,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正月十四,二姨在家族群里发了条长消息,说表弟那批货压手里了,档口租金也快到期,问亲戚里谁能帮衬一把。
没人回。
过了半小时她把消息撤回了。
正月十五晚上,表弟给我发了条微信:哥,那九万我两个月内还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哥,我错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媳妇发的:元宵节快乐。
我回了个笑脸。
正月十六,我去库房盘货。
老陈的叉车还在响,隔壁新开了家做社区团购的,老板是个九零后小姑娘,正蹲在门口给橙子套泡沫网。
她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叔,说你这砂糖橘还有多少箱。
我说你都要?
她说你报个价。
我报完价她没还价,当场转了账。
她搬箱子的时候我问她,你一个人干?
她说雇了两个人,一个分拣一个送货。
我说你不怕亏?
她笑了一声说,亏了就亏了,赚了也是我的,没人跟我分。
那天晚上我把九万的事跟媳妇说了。
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她说你早该这样。
我说你不生气?
她说气啥,钱没了再挣,人要是窝囊一辈子才亏。
我看着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一件一件码整齐。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烟花,光亮一闪一闪地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张流水,把借给表弟那九万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我没打算拿它去要账。
我就是想留个凭证,证明我这辈子只犯这一次糊涂。
二月底,表弟把钱还了。
他分了三次转,每次三万。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他给我发了条长语音,说哥我对不起你,那批货最后亏了两万,我要是当初不贪心,咱俩一人亏一万就完事了。
现在我自己扛了两万,还差点把档口赔进去。
我听完没回。
语音条在屏幕上摆着,绿底白字,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他从置顶聊天里取消了。
三月初,那个做社区团购的小姑娘又来找我,说她准备做第二车,问我有没有兴趣供货。
我说怎么供。
她说你出车我出渠道,利润五五。
我说行。
签完合同那天她请我在路边摊吃馄饨。
她往碗里倒醋的时候说,叔,我听老陈说你之前跟你表弟合伙的事。
我说嗯。
她说你退出那批货的时候,你表弟在档口门口骂了你一上午,说你忘恩负义。
我说他骂他的。
她吃了个馄饨,抬头说,叔,你知道你表弟那批货为啥亏了不?
我说为啥。
她说他为了压价,进了一批没熟透的砂糖橘,路上冻了三天,到地方烂了四成。
他急着回本,把剩下的掺着卖,让人找上门退了货。
我放下勺子。
馄饨汤上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糊了我的眼镜片。
我说你咋知道的。
她说市场里传遍了,都说你表弟这人不能合作。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问我新合作咋样。
我说挺好,那姑娘实在。
她说那就行。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手机响了一声。
是表弟发来的:哥,下个月我准备去南方跑产地,你要不要一起。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媳妇在厨房喊我吃饭,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窗外开始落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
媳妇端上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颜色红亮。
我夹了一筷子,咸淡正好。
那晚睡觉前,我把钱包里那张流水单拿出来,撕了。
碎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想起表弟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想起我妈说嘴甜心活,想起档口那台电子秤的红字一亮一亮。
雨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
媳妇翻了个身问我咋还不睡。
我说就睡。
躺下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三年了,今天才觉得它挺直。
有些人跟你算账,算的是钱。
有些人跟你算账,算的是你还能忍多久。
我不忍了,账就清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