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把背包甩上肩膀,手里攥着那张九万美金的汇票。他查过攻略,说中国物价便宜,一个月生活费三千人民币能过得像国王。九万美金,六十多万人民币,他打算待三个月。怎么花都花不完。

他来之前辞了工作,退了柏林的公寓,跟朋友说“去中国过半年神仙日子”。朋友说“你疯了”。他说“你不懂,那边东西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他在网上看过视频,一碗面五块钱,理个发十块钱,住个快捷酒店八十块。他算过账,六十万能在上海活六年。他带九万是因为他不想委屈自己。

落地第一天,他在机场换了五千人民币。打车去市区,计价器跳到两百三。他愣了一下,问司机“是不是绕路了”。司机指了指导航,全程高速,没绕。他查过攻略,说从浦东到静安应该一百五。可能涨价了。他给了钱,拖着箱子找酒店。

他在网上订的酒店,照片看着挺干净,一晚两百八。到了发现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通风井,空调嗡嗡响。他问前台有没有大点的。前台说“有,四百八”。他换了。四百八的房间大了点,但窗外还是通风井。他坐在床上算账。一天四百八,一个月一万四。九万美金够住四个月。还好,他带了九万。

第二天他去吃早饭。酒店楼下有家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四十二块。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问了一遍。老板娘指了指标价牌。四十二。他坐下来吃。面是好吃的,牛肉也多。但四十二块。他记得攻略上说五块。可能那是十年前的价格。

他去超市买水。一瓶农夫山泉两块。这个没变。他松了口气。然后他看见旁边货架上的依云,十五块。柏林卖一块五欧。他换算了一下,一块五欧等于十一块五。中国卖十五。比德国贵。他拿了一瓶农夫山泉走了。

第三天他坐地铁。三站路,三块钱。便宜。但他在柏林买的月票才四十九欧,所有交通随便坐。上海地铁三站三块,坐十站还是三块。他算不明白。他问旁边的年轻人“为什么”。年轻人说“按里程算的”。他说“那坐远了不就贵了”。年轻人说“对,远的话要七八块”。七八块在柏林能坐一整天。他沉默了。

第四天他去理发。小区楼下的小店,门口挂着“洗剪吹三十”。他进去了。剪完了,收了他四十五。他问“不是三十吗”。理发师说“洗剪吹三十,你头发长,加十五”。他说“你没跟我说”。理发师说“你也没问”。他给了钱,走在路上,摸了摸后脑勺。剪得还行。但四十五。柏林男士理发二十五欧,等于一百九十块人民币。这么一比,四十五好像又不贵。他脑子里两个汇率打架,打得他头疼。

第五天他约了一个中国朋友吃饭。朋友叫陈默,是他大学同学,在上海做外贸。陈默带他去吃小笼包,两个人吃了一百六。卢卡斯抢着付钱。陈默说“你别抢,这顿我请”。卢卡斯说“不行,我来中国了,我请”。他掏了钱。一百六。柏林吃顿中餐两个人也要三四十欧,等于两三百人民币。这么一比,一百六好像也不贵。他又糊涂了。

第六天他去了趟城隍庙。想买点纪念品。一个小木雕,老板开价三百八。他砍到两百。老板说“两百五,不能再低了”。他给了两百五。出来的时候碰见陈默。陈默看了一眼那个木雕,说“这个在义乌批发价十五”。卢卡斯脸白了。他回酒店查了查,义乌批发价十二到十八块。他花了两百五。他坐在床上,把那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木头是软的,漆是喷的。机器压的。他花了四十倍的价格。

第七天他算了总账。七天花了八千多人民币。按这个速度,九万美金够花七个月。但他觉得自己没买什么,没吃什么,没玩什么。就是正常过日子。打车、吃饭、喝水、理发。七千八。在柏林,他一个月的房租水电加吃喝是两千欧,等于一万五人民币。在上海,他七天花了八千。一个月就是三万四。比柏林贵。他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手机上的计算器,一遍一遍地算。他以为九万美金是巨款。按这个花法,九万美金是九个月。不是六年。他算错了。他把攻略上的价格当成了现在的价格。把泰国当成了中国。把十年前当成了今天。

他气呼呼地给陈默发了条语音:“我被中国骗了。”

陈默回:“怎么了?”

“你们东西太贵了。”

陈默发了个笑脸。“你才知道?”

“攻略上不是这么说的。攻略说一碗面五块,理发十块,酒店八十。”

“那是前几年的价格。现在什么都涨了。你拿欧美工资来中国花,觉得贵。但我们拿中国工资过日子,更贵。”

卢卡斯沉默了。他想起陈默的工资,一个月一万八。在上海不算低。但陈默租房子要六千,吃饭三千,交通五百,还剩八千五。陈默过得比他紧。他拿着九万美金来中国嫌贵。陈默拿着十八万人民币一年,在上海过日子。谁更贵?

他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你一个月存多少?

陈默回:两千。有时候一千。

卢卡斯看着那两个字。他在柏林的时候,一个月存八百欧。等于六千人民币。比陈默多。但他在柏林做的是工程师,陈默在上海做外贸。他挣的是欧元,陈默挣的是人民币。他花的是人民币,陈默也花人民币。他觉得贵,是因为他把欧元换成了人民币,然后按欧元的习惯花。陈默觉得贵,是因为他只有人民币。

那天晚上他没出去吃饭。他在酒店楼下买了一碗泡面,五块。泡面是康师傅的,红烧牛肉味。他坐在窗台上吃,窗外是通风井。他想起柏林家里的厨房,他煮意大利面的时候开着窗户,能看见街对面的教堂。他现在坐在通风井前面吃泡面,花了五块。这五块跟柏林那碗意大利面不是一个东西。但都填饱了肚子。

他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明天带我去你们普通人去的地方。不要游客的。

陈默回:好。

第二天陈默带他去了一个小区门口的面馆。一碗葱油拌面八块。卢卡斯吃了两碗。陈默带他去了一个菜市场,买了一斤草莓,十五块。他吃了半斤。陈默带他坐公交车,两块。坐了十站。他看了一路。陈默带他去了一家社区理发店,洗剪吹二十。他剪了。这次没人加钱。

晚上他跟陈默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吃西瓜。一斤一块五,陈默买了一个八斤的,十二块。两个人用勺子挖着吃。卢卡斯吃了一半,把勺子放下。

“陈默。”

“嗯。”

“你们普通人过日子,一天花多少钱?”

陈默想了想。“吃饭三十,交通五块,水果十块。加上房租水电摊下来一天一百出头。”

“一个月三千。”

“差不多。但得省着来。不能天天吃肉,不能顿顿外面吃。不能打车,不能买贵的水果。”

卢卡斯算了一下。他带的九万美金,六十多万人民币。如果像陈默这样过,能过二十年。但他过不了那样的日子。他要住酒店,要打车,要喝依云。他嫌四十二块的面贵,但他住的是一晚四百八的酒店。他嫌两百五的木雕被骗,但他没去义乌。他按柏林的标准找中国,找到的全是贵的。他按游客的标准花钱,花的是普通人的几倍。

他把勺子递给陈默。陈默挖了一口西瓜,嚼着。

“你还觉得被骗了吗?”

卢卡斯看着路边。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菜。老太太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小孩在花坛边上跑。路灯亮了,照着小区的围墙。墙里面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

“没被骗。”他说,“是我自己算错了。”

“你带九万美金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以为能当皇帝。”

陈默笑了。“皇帝得住故宫。故宫门票六十。你买得起。但你不能住里面。”

卢卡斯也笑了。他把最后一块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陈默也站起来。

“明天我带你去坐轮渡。两块。看黄浦江。”

“好。”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陈默走在前面,卢卡斯跟在后面。路边的烧烤摊开始摆出来了,烟升起来,混着孜然味。卢卡斯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九万美金。六十多万人民币。如果住快捷酒店,一晚两百,一个月六千。如果吃街边店,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如果坐公交地铁,一个月两百。加起来八千。九万美金够住七个月。不是六年。但他不是来当皇帝的。他是来看看的。看看一个普通人怎么过日子。这个不要钱。陈默带他看的那些,不要钱。他之前花了七天花了八千,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游客。游客的钱好赚。普通人的钱,不值钱。

他把计算器关了。手机装回兜里。陈默在前面喊他“快点,轮渡末班要开了”。他跑了两步,追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