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吐了第八回的时候,女儿李芳终于坐不住了。那天是周六早上,张桂芬趴在卫生间马桶边上,脸都黄了,汗把鬓角的白头发粘成一绺一绺。李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说妈你别犟了,我挂号,咱去医院。

张桂芬摆摆手,说不用,就是吃坏了。李芳说吃坏了能吐二十天?你当我傻呢。她不由分说把张桂芬扶起来,给穿了件厚外套,搀着下了楼。张桂芬一边走一边嘟囔,说你爸那会儿都没你这么管我。李芳没接话,她心里有火,但这火往哪儿发她不知道。

张桂芬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质检员,眼睛毒,手也利索。老伴五年前得肺癌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桂芬啊,往后你找个伴儿,别一个人硬扛。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心里想我这辈子就你了,找什么找。可五年过去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掉渣的声音。李芳嫁到了隔壁市,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走的时候张桂芬都站在阳台上看,看女儿的车拐出小区大门,看不见了,她还站着。

去年秋天,她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了老赵。赵德柱,六十六,退休前在水利局,老伴三年前走的,也是癌症。两个人站一块儿跳了几回,老赵请她喝豆腐脑,给她买过两回烤红薯。老赵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有些老头,一上来就打听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老赵跟她说的是他以前在水利工地上的事,修过哪条渠,见过什么样的石头。张桂芬听着听着,觉得这个人还行。

今年过年,老赵提出来搭伙过日子。张桂芬没马上答应,打电话问李芳。李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你想好了就行。张桂芬说你什么意思。李芳说我没意见,就是你别把房子过户,别领证,搭伙就搭伙。张桂芬说你把你妈当什么人了。李芳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

后来证还是领了。老赵说领了证踏实,以后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名分。张桂芬心一软就答应了。李芳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老赵搬进了张桂芬的房子。老赵自己有套房,在城西,租出去了,说租金存着以后养老用。张桂芬没意见,她图的是这个人,不是房子。

可搬进来没几天,味儿就不对了。

老赵讲究多。毛巾必须挂成一排,颜色从深到浅。碗筷洗完要拿开水烫一遍,筷尖朝上插在筷筒里。张桂芬大大咧咧一辈子,哪受得了这个。有一回她洗完碗顺手摞在灶台上,老赵看见了,没吭声,拿起来重新洗了一遍。张桂芬站在旁边看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更让她难受的是钱的事。老赵管账管得细。买菜花了多少,交电费花了多少,他都拿个小本记着。月底了跟她报账,说这个月花了多少多少,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张桂芬说你住我的房子,房租怎么算?老赵愣了一下,说桂芬,咱们是夫妻,分那么清干什么。张桂芬说那你跟我分那么清干什么。老赵不说话了,晚上躺床上背对着她,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些事张桂芬跟谁都没说。跟李芳说,李芳肯定得说“我早说过吧”。跟老姐妹说,人家背后不知道笑成什么样。

三月底开始,张桂芬觉得胃不舒服。早上起来恶心,闻见油腥味就想吐。老赵做早饭,煎鸡蛋的味儿一飘过来,她就往厕所跑。老赵站在厨房里,锅铲举着,说你这是怎么了。她说不知道,胃受凉了吧。后来不光是早上,中午晚上也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老赵开始躲着她吃饭,自己端着碗去阳台吃,说怕味儿熏着她。张桂芬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想起前头那个老伴。那老头子在的时候,她说不舒服,他能急得团团转。这个呢,躲。

李芳赶回来那天,老赵说他去儿子那边住几天,让李芳照顾。张桂芬没留他,说你去吧。老赵收拾东西的时候,张桂芬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拉抽屉,关柜门。她闭上眼睛,不想看见他。

医院挂的是消化内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周,戴个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问张桂芬哪儿不舒服,张桂芬说恶心,吃什么都吐,快一个月了。周医生问,以前有什么病史?张桂芬说没什么,就是血压高,吃着药呢。周医生又问,最近有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桂芬说没有,家里做饭都挺仔细的。周医生点点头,开了一摞检查单,说先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

李芳扶着张桂芬楼上楼下跑。抽血的时候张桂芬别过脸不敢看,李芳攥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怕。张桂芬说我不怕,就是晕针。其实她怕。怕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怕给女儿添麻烦,怕自己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管。

B超排在下午。中午母女俩在医院门口吃了碗馄饨,张桂芬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李芳说你多少吃点。她说真吃不下。李芳看着她妈瘦下去的脸,眼睛有点酸,低头把自己那碗吃完了。

下午做B超,张桂芬躺在那张窄床上,肚子上涂了凉凉的胶,探头压来压去。做B超的医生是个小伙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张桂芬,你多大岁数了?张桂芬说六十三。小伙子没说话,又在同一个位置看了半天,说你把尿憋足了再来一趟吧,看不清楚。张桂芬说什么意思。小伙子说没什么,再确认一下。

出了B超室,李芳迎上来问怎么样。张桂芬把医生的话说了。李芳说那咱再喝水。张桂芬坐在走廊椅子上,李芳去买了三瓶矿泉水,看着她妈一瓶一瓶灌下去。张桂芬喝得直打嗝,说不行了喝不下了。李芳说再喝点,要不看不清。

第二回进B超室,还是那个小伙子。这回他看了更久,还叫来隔壁屋的女医生一块儿看。两个人对着屏幕小声嘀咕,张桂芬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过了好久,小伙子说行了,你出去等结果吧。

张桂芬和李芳坐在走廊里等。旁边有个大肚子孕妇在吃橘子,张桂芬闻见橘子味儿又想吐,忍着没吭声。李芳去问了一趟护士台,回来说报告要等半小时。

那半小时是张桂芬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半小时。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胃里长东西了?肝上出问题了?胰腺?她想到前头老伴查出肺癌的时候,医生把他俩叫进办公室,门一关,她腿就软了。这次呢,这次谁会瘫?

报告终于出来了。李芳拿在手里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张桂芬问怎么了。李芳说没事,咱去找周医生。

周医生看了报告,又看了张桂芬一眼,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张阿姨,你最近有没有过性生活?

张桂芬愣住了。李芳也愣住了。

周医生又说,就是同房,最近有没有。

张桂芬脸涨得通红,说医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医生说,你先回答我。

张桂芬低着头,半天才说,有。就上个月,一回。

周医生点点头,说张阿姨,你怀孕了。B超显示宫内早孕,大概七周左右。

张桂芬脑子里嗡的一声。李芳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她说医生你开什么玩笑,我妈六十三了。

周医生说我知道,理论上六十三岁自然受孕的概率非常低,但也不是没有。你妈还没完全绝经,卵巢功能虽然衰退了,偶尔还会排卵。加上——她看了一眼张桂芬——加上可能用了什么药物辅助,增加了受孕几率。

张桂芬猛地抬起头。她想起来了。老赵从搬进来就给她吃一种“保健品”,说是他托人从国外带的,对女人身体好,能延缓衰老。她吃了快两个月。老赵说你别跟别人说,人家知道了该说咱乱花钱了。

她说周医生,我吃了药,老赵给我的。

周医生皱了皱眉,说什么药。

张桂芬说不知道,他说是保健品,胶囊,白的。

周医生开了张单子,说你去把这个药查一下,能查出来成分。然后她说,张阿姨,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李芳抢着说不要,肯定不要。周医生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李芳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电话通了,她劈头就说,赵叔你来一趟医院,现在就来,我妈有事。老赵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事。李芳说你来就知道了。然后挂了。

老赵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进了诊室,看见周医生,又看见张桂芬和李芳的脸色,大概觉出不对了。周医生把B超报告递给他,说赵先生,你爱人怀孕了。

老赵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问周医生,你说什么。

周医生说,怀孕了,七周。另外,她一直吃的那个保健品,你最好把成分告诉我。

老赵捏着那张纸,指头都在抖。他扶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地上。李芳站在旁边,没扶他。张桂芬坐在椅子上,看着老赵,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她自己都没觉着。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后来老赵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他说那药,是促排卵的。我从一个私人诊所弄的,人家说吃了能怀上。我想着,桂芬要是能给我生个孩子——

李芳打断他,说赵叔你疯了吗,我妈六十三了,生孩子不要命了?

老赵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我就是想有个后。我跟前头那个,没孩子。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跟桂芬在一块儿,是想有个家。可我没孩子,我总觉得这个家不牢靠。我怕哪天她也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了。

张桂芬看着他,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她说老赵,你有没有想过,我六十三了,你让我生孩子,你是要我的命。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老赵不说话了。

周医生咳嗽了一声,说你们先商量吧,商量好了告诉我。她收拾东西出去了,把门带上。

诊室里就剩三个人。老赵还坐在地上,李芳站着,张桂芬坐着。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一块的光斑。远处有孩子在哭,大概是打针了。

后来还是张桂芬先开的口。她说老赵,你起来吧。地上凉。

老赵没动。

她又说,孩子我不要。咱俩的事,咱回家说。

老赵慢慢抬起头。他眼睛红了,眼眶里都是水。他说桂芬,对不起。

张桂芬说,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李芳开车把两个人送回了家。一路上没人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歌,李芳伸手关了。老赵坐在后排,头靠着车窗,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张桂芬坐在前排,看着前面的路,想起去年秋天在公园里,老赵递给她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烫手。

回到家,老赵坐在沙发上,张桂芬进了卧室。李芳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说了一句,我去给你们做饭。进了厨房,她靠在灶台上,半天没动。

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桌前。谁也没动筷子。老赵忽然说,桂芬,我明天搬走。张桂芬说嗯。老赵又说,那个药的事,我不该瞒你。张桂芬说嗯。老赵说,你骂我吧。张桂芬说我不想骂。

她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她说老赵,我也对不起你。我跟你领证,是想有个伴,可我一直没把你当自己人。你记账,我觉得你防着我。你讲究,我觉得你嫌弃我。我也有错。

老赵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李芳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人。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早就不同意?说她妈活该?说老赵混蛋?说了有用吗。

后来老赵还是搬走了。张桂芬去医院做了手术,李芳请了一个礼拜假陪她。手术那天老赵来了,坐在走廊里,李芳没赶他。张桂芬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老赵说我来看看你。张桂芬说看过了,你走吧。老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桂芬,那个保健品的事,我去派出所说了。张桂芬说嗯。老赵说那个私人诊所,警察查了,没资质,给人开药乱来。张桂芬说嗯。

老赵走了以后,李芳问她妈,你恨他吗。张桂芬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说恨什么,他也是个可怜人。李芳说那他差点要了你的命。张桂芬说我知道。但我看他那个样子,也难受。

李芳不说话了。她想起她爸走的时候,她妈在灵堂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跟她说,芳啊,妈没事,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那时候她觉得她妈是天底下最硬的人。现在她觉得不是了。她妈也是个人,也会怕,也会软,也会糊涂。

出院那天李芳把她妈接回了自己家。张桂芬在女儿家住了一个月,帮着接送外孙,给孩子做饭。外孙跟她亲,放学回来先喊姥姥。张桂芬听着那声姥姥,心里好受了些。

后来老赵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把那套房子卖了,搬到儿子那边去了。张桂芬问哪个儿子,他说我侄子,过继给我了。张桂芬说那挺好。老赵说桂芬,我对不起你。张桂芬说过去了,别提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打牌,聊天。她想下去走走,又懒得动。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纺织厂的车间,机器轰隆隆响,她站在质检台前面,一匹一匹地看布。那时候她年轻,眼睛好,什么瑕疵都逃不过。现在老了,眼睛花了,好多事看不清了,也不想看清了。

日子还得过。明天外孙学校开家长会,李芳说让她去。她得早点睡,明天精神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