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三价流感疫苗的政府招标价，比一杯蜜雪冰城的奶茶还便宜——这不是段子。2025年9月，北京市政府采购网发布《2025年流感疫苗招标采购项目（免疫）中标公告》，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的63万支三价流感疫苗，总成交金额346.5万元，折合每支仅5.5元。
北京2025年流感疫苗招标中标公告标的信息页
同一个项目里，华兰生物同样规格的三价疫苗中标价是10元/支。
同一个品种，同一天开标，报价差出近一倍。很多人第一个反应是：是不是低价中标的那家质量不行？但这次真不是——深圳疾控中心采用的综合评分法里，技术评审与商务评审差别不大，参与投标的五家企业均为满分，价格分才是拉开差距的地方。
换句话说，在质量评审不设门槛的前提下，5.5元和10元的差距，纯粹是企业自己报出来的。
那企业为什么敢报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价？答案藏在流感疫苗这个行业特有的生意逻辑里。
卖不掉就报废，40%的报废率逼着企业压价
流感疫苗有一个近乎苛刻的行业特性：有效期只有1年。每年2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北半球流感季的推荐毒株后，企业拿到毒株开始培养、灭活、纯化、分装，再到审批上市，整个生产周期只有6到8个月。
时间紧，需求却算不准。E药经理人研究院研究员储雷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企业通常难以准确预估年度需求量，只能提前超额生产，然后去各地参与招标。一旦在多地招采中落标，未售出的产品只能全部报废。
报废的量有多大？华兰生物董事长安康曾公开表示，每年全国实际接种的流感疫苗，预计只有获得批签发合格报告总量的60%左右。按2024年的数据算，全国流感疫苗批签发约8000万剂，实际接种约5000万剂，报废率约为40%。
每生产10支疫苗，就有4支在冷链仓库里被销毁。
这个数字直接改写了报价逻辑。一支疫苗的生产成本是固定的，但报废率越高，摊到每一支成功卖出的疫苗上的成本就越高。反过来看，只要能把库存卖出去——哪怕便宜点——就能少报废几支，挽回的损失可能比报价压低的那部分更大。
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敢报5.5元，压的正是这个注：用低价换走量，赌的是自己在北京这个订单上能全额消化63万支库存。
两家企业的算盘：成本线的差别在批签发数据里
回到这个具体项目本身，上海所的5.5元并不是它的普遍定价。就在同年，上海所在浙江省级项目的三价疫苗中标价是9.4元/支，深圳学生免费接种项目的中标价则是复星雅立峰的8元/支。5.5元，是它专门针对北京这批63万支订单报出的价格。
为什么单给北京这么低？北京这笔单子虽然单价低，但量是确定的。企业中标后几乎不产生渠道运营和市场推广成本——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任明辉指出，公费免疫类疫苗通过政府集中招标覆盖人群规模大，能大幅节省流通和终端推广费用。
有券商医药分析师也解读，上海所的低价本质是"以降价置换全域规模市场"的理性选择，拿到一个城市的全部公费采购量后，摊到每支疫苗上的销售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华兰生物为什么不愿意跟？华兰生物公司人士对财联社的回应只有一句：政府采购的免疫规划疫苗在公司疫苗销量中占比不高。话虽简短，但翻翻它的批签发数据就能看出端倪——华兰的三价流感疫苗批签发量正在急剧收缩：2024年还有11批，2025年只剩6批，同比下降45.45%。
同期，四价流感疫苗的批签发量是51批，远高于三价。
华兰的产能重心早就偏向四价苗了。2024年它四价流感疫苗批签发67批，三价只有11批；2025年上半年三价只签发了4批。公司拥有6个流感疫苗原液生产车间、年产1亿剂的总产能，但大半是给四价苗准备的。
对于这样一家企业，三价苗在公费市场报10元还是5.5元，影响的是公司整体营收里一个不断缩小的板块；而上海所作为国药集团旗下企业、2024年流感疫苗价格战的发起方之一，三价苗就是它打市场的主力武器。
公众能查到的批签发数是个位数的批次，但产线层面的产能利用率、良品率、报废率这类运营数据，华兰和上海所都没有单独披露过。
公开渠道能确认的只有一点：全行业40%的报废率是压在每家企业头上的共同成本，但谁能在各地招采里中标更多、把库存消化更多，谁的实际报废损失就更小，谁就敢报更低的价。
5.5元到底赔不赔本？行业为此吵了一整年
5.5元能不能覆盖成本，业界至今没有统一答案。有疫苗经销商向媒体表示，5.5元已逼近甚至低于成本线——单支疫苗的原材料、包装、运输成本约4至5元，加上生产线折旧和人工等固定成本，企业几乎不赚钱。
行业人士透露，正常情况下单支疫苗的营业成本约在6元到20元之间。界面新闻2026年8月援引行业数据称，2024年国内流感疫苗全行业报废率高达40%，部分地区即便报出5.5元/支的采购价，仍难以覆盖单支疫苗的基础包装材料成本。
但也有另一派声音。疫苗行业专家李长城对财联社表示，疫苗是菌种发酵和复制的过程，研发成本高，一旦成功边际成本就低了。随着三价疫苗中标量增加，即使价格有所下降，企业依然可以实现盈利——成品疫苗的主要成本在运输过程，它需要可控的温度。
任明辉也提醒，公费疫苗与自费疫苗的定价机制有本质差异，不能仅凭单次采购单价判断企业生产成本高低。
两种说法其实不矛盾：单支疫苗的边际成本可以压到很低，但一旦把报废损失算进去，全成本就完全不同了。5.5元的报价，赌的就是自己能成为中标者而不是报废者。
触底之后：9元时代的行业纠偏
这场围绕5.5元的争议，最终还是惊动了行业监管部门。2025年11月19日，中国疫苗行业协会发布反内卷倡议，明确要求全行业坚决抵制无序低价竞争，在招投标全流程中严禁以低于成本的报价参与竞标。
市场很快做出反应。进入2026年，湖南、黑龙江、陕西等多省份的三价流感疫苗公费采购预算单价，已从2025年5.5元的历史低点回升至9元左右。上海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的评价很直接："5.5元一支意味着什么？可能连包装材料成本都难以覆盖。"
回到最初的问题——5.5元和10元，谁更接近真实成本？答案取决于你问的是哪家企业的哪条产线。但对整个行业来说，5.5元这个"地板价"已经被证明是不可持续的：它逼出了行业协会的反内卷倡议，也逼出了一轮价格回升。
湖南、黑龙江、陕西等地的招标公告里，三价流感疫苗采购单价已回升至9元左右，那支5.5元的疫苗，成了这个行业两年价格战留下的最后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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