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上有房

周维东这辈子没在潍坊买上房。

不是没挣过。干装修那几年,手里真过过钱。2018年接家装活,一套活下来能落万把块;2019年跟人合伙搞工装,最顺的时候卡里躺着二十多万。可钱这东西,像手里攥着一把湿沙子,你越想攥紧,它漏得越快。

爹走得早,娘刘秀芝在昌乐老家守着两间瓦房。媳妇离了,闺女楚楚跟前妻,一个月见一回。他自己在潍城租个单间,四十平,朝北,冬天暖气片温吞吞的,像得了哮喘的老人,呼哧呼哧喘半天,屋里的温度就是上不来。

2024年秋天,肚子开始疼。

起初他没当回事。干工地的,腰伤、胃疼、膝盖响,都是随身带的零件,谁没事往医院跑?可后来疼得夜里睡不着,蜷在被子上,像虾米,冷汗把枕巾洇出个人形。去社区诊所,大夫摸了摸肚子,眉头皱起来:“去大医院查查,别拖。”

他还是拖了两个月。

不是不怕,是算账——胃镜六七百,增强CT一千多,真要有事,后续那是无底洞。他手里就剩六万块,是给楚楚攒的初中择校钱。前妻撂过话:“楚楚上初中你得管,别到时候拿不出钱,别怪我骂你当爹的没良心。”

他这人,嘴硬,心软,面子薄。

2025年正月十六,年后开工第一天,他蹲在业主家阳台贴瓷砖,一阵疼从肚脐眼底下窜上来,像有人攥着肠子拧。他手一抖,瓷砖“咣”砸在脚面上,大脚趾甲盖紫了。中午收工,他去了市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B超。B超大夫盯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周维东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得做个增强CT,再找消化科看看。”

他嗯了一声,走出超声室,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窗外是停车场的铁皮棚,雨水顺着檐口滴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积水里。

他给发小老苗发微信:”老苗,要是查出来不好的东西,你说咱还治不治?”

老苗回得快:“少他妈瞎想,先查。”

查出来了。

肝占位,考虑恶性。医生说话绕,但意思他听明白了——不是小病,得往坏了想,也得往能拖的方向治。

他没告诉娘。没告诉楚楚。没告诉前妻。

他只跟老苗说:“先别嚷嚷。”

老苗问:“咋办?”

他说:“能拖一天是一天。活了三十七年,没欠过人钱,没打过媳妇,闺女也养得挺好。剩下这点钱,不能全扔进医院,楚楚往后念书、上高中、上大学,都得用钱。”

老苗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维东,你别犯倔。”

“我不是倔,”他说,“我是算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钱花在刀刃上。我这刀都卷刃了,再磨也切不动菜。”

二月末,风还硬。他请了两天假,没去工地。

头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家族群里,二姨发“转发:三种水喝了致癌”;三叔发“昌乐樱桃今年花开得早”;表弟晒新车,配文“努力就会有回报”。

他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三十七岁,没房、没媳妇、没正经单位,体检报告比简历还厚。可他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去潍城西边的青龙山陵园,给自己挑了块地。

销售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马,蓝西装,口红涂得齐整。领他在墓区转,石板路两边松柏排得齐刷刷的,像开会。

“这边是艺术区,三万八起。那边是普通区,两万二,朝南,就是坡陡点。再往上走是家族区,得七八万,带碑雕。”

他站在一块朝南的单体位前,不说话。

石头是芝麻白,碑面光溜溜的,没刻字。前面一小撮冬青,后面是山,风吹过来,松香味混着土腥气。

“就这个。”他说。

“单穴还是双穴?”

他顿了顿:“单穴。先给我自己。”

马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干这行的,什么人没见过。年轻人来买的少,但不是没有。有的才三十出头,有的瞒着家里,有的直接说“别给我妈打电话,她受不了”。

合同签了。两万二,刷的是那张攒钱卡。卡里剩三万八。

他拿着墓位证,塑料封皮,照片上那块石头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昌乐老家,娘在院里晒麦子,他蹲在墙根啃凉馒头,娘说:“维东,人这辈子,活着有个窝,死了有个坑,就算齐活了。”

那时候觉得“死”这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他给自己把“坑”先备下了。

出了陵园大门,他坐在石墩子上,点根烟,没抽几口就按灭了——胃里泛酸,烟味一冲,嗓子眼发苦。

他翻手机相册,挑了张陵园景观台的照片:远处山梁、近处栏杆、一角松枝。右边那截栏杆锈得掉渣,据马大姐说坏了三年,陵园懒得修。

他打字:

“房子买了,山景,清静,一次付清。”

配了个钥匙表情。

设置可见范围:屏蔽楚楚,屏蔽前妻,屏蔽工地上一帮爱起哄的兄弟。留着的老家亲戚、几个老客户、还有——刘秀芝。

他跟自己说:就是让娘高兴一下。她一辈子在村里抬头低头听人说“谁家小子在市里买房了”,这回她也能在家族群里说一句“俺维东也买上房了”。

哪怕这“房”住不了活人。

发完,他把手机调静音,靠在陵园外墙晒太阳。肚子里那股钝痛像老式挂钟,咔,咔,一下一下,不急,但不停。

下午两点二十发的和弦。

两点五十分,手机在掌心震。

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他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铃声在风里响,像谁在远处敲铁皮。响到第四声,他滑开接听。

“维东,你在哪儿?”娘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股子不达目的不挂电话的劲。

“外面。”

“房子买在哪儿?”

他早备好了词:“开发区那边,小产权,便宜。”

“你把定位发给我。”

“你又不过来,要定位干啥?”

“发给我。”

不是商量。刘秀芝这人,年轻时在村里跟人争宅基地能站村口骂半天,老了微信不会发语音转文字,但直觉比狗还灵。

周维东把镜头对着陵园大门,没敢推进去,只拍了张外景。

三分钟后,娘的语音砸过来,一条接一条:

“维东你别糊弄我。”

“你发的那张,右边栏杆锈得掉皮,后头松柏排得跟陵园一模一样——你当俺没去过青龙山?”

他手心一下冒了汗。

“你爸就在那儿。”娘说。

他脑子“嗡”地一声。

爹是2021年走的。肺上的病,最后半年瘦得颧骨支棱着,像鞋拔子。下葬是三叔张罗的,娘没去。村里人都知道,老周家和刘秀芝早年闹翻了,分房分地分了一地鸡毛,最后连话都不说。爹走那天,娘在院里晒被,听见鞭炮声,手里的被单抖了抖,啥也没说。

周维东一直以为,娘根本不知道爹埋哪。

“你去过?”他嗓子发干。

“去过两次。你三叔带我认的。你照片右边那截栏杆,坏了三年没修。维东,你买墓了是不是?”

他没吭声。风把陵园门口的 《经幡》吹得哗啦哗啦,像有人翻一本旧账本。

“把镜头转过来。”娘说。

“妈,你别——”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在哪儿。”

他慢慢把手机举到脸前。屏幕里,娘的脸占满半个屏——眼角耷拉,鬓角全白,背后是昌乐老屋的土墙,墙根摆着两盆过冬的死不了花。

“啥病。”不是问句。

他张了张嘴:“胃……不太好。”

“胃不太好买墓?”娘声音没抖,反倒像磨刀,“周维东你别拿‘胃不太好’糊弄我。你三岁时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你走五里地去卫生所,你啥样我不知道?你一撒谎,右眼皮就跳。”

他右眼皮还真跳了一下。

“年前查的。”他服了。

“年前到现在,四个月了。”

“嗯。”

“楚楚知道不?”

“没敢说。”

“她妈呢?”

“……知道一点。我没让她跟楚楚说。”

娘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见搪瓷缸搁在桌上的声音,听见院子里老母鸡“咯咯哒”叫了一声,听见娘吸了下鼻子。

“你等着。”她说,“我收拾收拾,坐车过去。”

“妈,你别——”

“别啥别。你当我七十二岁白活?你爹那时候也说‘没事,咳嗽两口痰’,最后痰里带血才肯去。周维东,你要把你娘也气出病来是吧?”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石墩子上,太阳把后背晒得发热,肚子里却一阵阵发凉。陵园里远远有个扫地的老头,扫帚划过石板,沙——沙——沙——像在给他数剩下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娘在灶台前烙饼,他趴在凳子上够碗,娘回头瞪他:“别闹,烫着。”那会儿她头发还黑,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里饼香混着柴火味,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后来他长大了,离家了,挣钱了,结婚了,离婚了。电话越打越短。“吃了吗”“还行”“忙”。他嫌她啰嗦,她嫌他不回村。娘俩像两根被冻硬的粉条,明明一锅煮出来的,却谁也不挨谁。

可就在他给自己买好“房子”的半小时后,这根粉条,又被一双粗糙的手焐软了。

二、娘来了

昌乐到潍城,城乡公交一个半小时。

刘秀芝没坐公交。她让三叔家表弟开三轮车把她送到镇上,又拦了辆去潍城的顺风车,到汽车站再倒公交,下午快五点,站在了周维东租的那栋老单元楼底下。

蓝布包袱,旧皮包,裤脚沾着田里的泥点。头发用黑卡子别着,风一吹,几缕白头发翘起来,像秋后的芦花。

周维东下楼接她。楼梯口灯光坏了一盏,影子忽明忽暗。

娘站那儿,仰头看他。

他瘦了。不是“稍微掉了几斤”那种瘦,是脸颊塌进去、领口空一截、原先穿惯的夹克现在像挂在衣架上的瘦。嘴唇发白,下巴青胡茬,眼窝底下两片灰。

刘秀芝没哭。她先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前一步,伸手摸他额头。

“没烧。”她嘟囔,“脸色跟刷了层灰似的。”

“妈,你咋真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啥时候让我知道?等清明给我也买好位,娘儿俩做邻居是吧?”

他噎住。

娘跟着他上楼。四十平单间,朝北,窗户外头是别家厨房的排风扇,呼哒呼哒响。桌上摊着病历、药盒、半碗没吃完的方便面。床底下露个合同袋一角,他赶紧用脚往里蹭,被娘瞥见了。

“别藏了。买墓的单子我闭着眼都知道长啥样。”刘秀芝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像进了自己地盘,“病历呢。”

周维东不吭声。

“周维东。”

“在柜里。”

她自己拉开抽屉,把那沓检查单抽出来,一页一页翻。乙肝病史、肝硬化背景、甲胎蛋白高、影像报告上“占位性病变,考虑HCC”——她不一定全懂,但“恶性”“住院”“介入”“靶向”这些字,像针,扎一眼是一眼。

翻到医生手写的那行:建议住院进一步治疗,预估费用……

她手指头在“预估费用”上停了停,没问多少钱,先问:“疼不疼?”

他没想到她问这个。

“……有时候疼。吃了止疼药能扛。”

“扛个屁。”娘声音突然硬了,“你从小磕破点皮都嗷嗷叫,现在疼成这样还说‘扛’?周维东,你不是能吗?你不是‘妈我挺好,生意还行,不用惦记’吗?”

他低了头。

“转过身。”娘说。

“干啥。”

“让你娘看看你背。”

他慢慢转过去。毛衣撩起来,后腰上贴着块膏药,边缘卷了,皮肤被胶布勒出红印。娘伸手按了按他脊椎两边,手指粗粝,像砂纸蹭过。

“这儿疼不?”

“嗯……有点。”

“这儿呢?”

“哎哟——轻点妈——”

“还知道疼,就没烂透。”她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像刚扛完一袋麦子,喘了口气。

然后她干了件周维东没料到的事。

她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韭菜炒鸡蛋、蒸红薯、一兜刚烀好的猪蹄。又掏出个塑料瓶,装的是自家榨的花生油。再掏,是存折。

“这里面三万二,俺这几年种樱桃、养鸡、赶集卖菜攒的。”她把存折拍桌上,“你那卡里还有多少?”

“三万八。”

“加起来七万。加上卖你爹那台旧拖拉机要是还能要回四千,凑七万四。够先住一阵子院不?”

他眼圈一下红了:“妈,你留着。你七十多了,往后花钱的地方多——”

“我往后能花几个钱?吃咸菜能花多少?住老屋不交房租,冬天烧煤球,夏天乘凉,一年花不了三千块。你是我生的,你躺在这儿跟我算这个?”

娘站起来,把存折塞他口袋里,顺势在他腮帮子上拍了一巴掌,不重,像小时候叫他起床。

“周维东,你听好。房子你没买成,娘不嫌你。可这‘山景房’你敢先住进去试试——我扒也把你扒出来。”

他鼻子一酸,笑了一下,眼泪却砸在方便面碗边。

“妈……”

“别叫我。叫也没用。明儿一早去住院。老苗我刚才车上就打过电话了,他来陪。你那些工地账没结的,让他去要。你甭管。”

“楚楚……”

“楚楚我来跟她说。不能说病情,就说爹身体虚,得养一阵,她好好上学。你当娘不会护着闺女?”

他摇头:“不是……我怕她看见我这样,做题都做不进去。”

“那就先别让她看见。”娘说完,把方便面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倒进垃圾桶,骂了一句,“病成这样还吃这破玩意,周家没出息到这份上了?”

那天晚上,刘秀芝在出租屋里支了张折叠床。周维东躺床上,娘坐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一段断一段,不像城里人削得一长条。

他忽然说:“妈,你咋一眼就看出来是陵园?”

娘“咔嚓”咬了口苹果,含混地说:“你爹在那儿,我梦里去过多少回。那栏杆、那松柏、那股子土腥味,隔着屏幕我都闻得见。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发个‘买房’,以为能瞒过我?”

他没再说话。

窗外排风扇还在转。可屋子里,终于有了点“家”的意思。

三、钱这东西

住院这事,周维东拖了三天才松口。

不是怕治,是怕账。他这人,从小穷怕了。

昌乐老家的院子,下雨天锅碗瓢盆全得上房顶接水。小学交五块钱学杂费,娘翻遍褥子角摸出三块七,剩下的一块三还是跟邻居借的。他穿表哥剩的褂子,袖口短一截,冬天漏腕子,冻得红肿。

所以后来干装修,他肯下力。别人贴砖一天八十,他敢干一百二,腰弯一天不直腰。钱到手,他先寄娘两千,再留自己房租饭钱,剩下的攒着。攒着攒着,娶了媳妇;攒着攒着,媳妇嫌他“心里只有钱和娘,没有这个家”,离了。

离了以后他更攒。楚楚判给前妻,抚养费他雷打不动月月转,逢年过节再塞红包。他自己吃面条就蒜,穿掉帮的劳保鞋,可楚楚书包是名牌,补习班报的是贵班。

老苗说他:“维东你这是拿自己当驴使,就为让别人说你是个好爹。”

他笑:“驴咋了?驴这辈子,不也就是驮点东西,走完那段路。”

现在“那段路”前面塌了方。

医生给的方案:先住院做介入,控制病灶;后续看体质,能不能上系统治疗;医保能报一部分,但靶向药、进口耗材、营养支持,全是钱。保守估,前半年得准备八到十万。

他卡里加娘的,七万四。

差的那截,像悬崖边上的护栏,少一截,人就想往里栽。

住院第一天,护士来量体温、抽血、埋留置针。针头扎进去,他眉头都没皱。护士小姑娘瞅他:“哥你挺能扛。”他说:“干活的,怕针?”

同病房俩人。左边床位老吕,五十八,煤矿退下来的,肝也不好,儿子在南方打工,媳妇陪护,天天在走廊里煲电话粥骂快递。右边床位小郑,二十出头,程序员,熬夜熬出来的病,爹妈轮班守,妈妈端着保温壶一会喂水一会喂粥,像伺候小皇帝。

周维东没人守。

白天老苗来一趟,拎俩西瓜、一捆香蕉,往床头柜一放:“远哥,兄弟们凑了点,你先花。”说着塞个信封。周维东推开:“不行,不能要。”

“你别犯轴。当初你替我垫过材料款八千,三年没要利息,这会儿装啥清高?”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你帮人是情分,兄弟帮你就不是人分了?”老苗把信封压枕头底下,“你敢扔,我明天就跟你闺女说‘你爹在住院别瞒你’。”

周维东瞪他。

老苗笑:“吓你的。但维东,你听哥一句——人病了,最怕不是没钱,是没人。你把钱攥死了,把人也推出去了。”

夜里,娘没回昌乐。她在医院对面宾馆开了个最便宜的标间,八十块,没电梯,三楼。回来跟他说:“省下的钱给你买只乌鸡。”

他无语:“妈,乌鸡不如白蛋白。”

“乌鸡补气血,老辈传的。你懂个屁。”

娘白天在病床边坐一天,晚上回宾馆拿热水泡脚,第二天清早五点半来送小米粥。粥是用小电饭煲煮的,带了保温袋,掀开盖子,米油厚得能挂勺。

邻床小郑妈探头看:“大姨你这粥熬得绝了。”

刘秀芝谦虚:“啥绝不绝,火候到了都这样。就是维东这胃,喝不了太稠,我给他滤了米汤。”

小郑妈叹气:“你这当娘的,比我会伺候。”

刘秀芝没接话,拿棉签给维东润嘴唇,低声说:“等你能吃米饭了,我给你做昌乐老家那种烩菜,粉条、白菜、五花肉,炖一锅,香得楚楚小时候能扒两碗。”

他说:“楚楚现在不爱吃粉条了,嫌土。”

“土啥,城里菜没魂。等好了回老家,井水淘米,柴火炒菜,她吃一口就知道啥叫饭。”

“妈,不一定‘能好’。”

“别说丧话。”娘手顿了顿,“医生没说没救。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想把墙拆了卖砖。周维东,你给我活。”

他闭了眼。

睫毛是湿的。

钱的事,到底还是破了洞。

介入做完第一次,人像被掏了瓤的南瓜。吐,黄疸,浑身骨头缝里酸。止吐药、保肝药、人血白蛋白,一天一千多跟流水似的。

老苗去工地结了周维东没结的尾款:七千二。又张罗几个老兄弟凑了五千。塞给他时,周维东半天没接。

“维东,”老苗说,“你记不记得咱俩头回干活,在寒亭那边贴卫生间,老板跑路,腊月二十九拿不到钱,你把自己棉袄当了,换了两百块,请我吃顿水饺,说‘苗子,过了年咱自己干,不伺候王八蛋’。”

“记得。水饺是白菜猪肉,店小,暖气片漏水上墙。”

“对。那时候你兜里比脸都干净,也没见你怂。现在怂了?”

“不是怂。是欠人情比欠钱难受。”

“那你娘七十多跑来伺候你,她欠你啥了?小郑他妈辞了超市收银来陪床,她欠她儿啥了?维东,人这一路,都有人搭把手才走得下去。你光想着不拖累别人,别人还想着‘这哥们儿当年帮过我’呢。”

周维东把那叠钱接了。

没数。数了眼圈先红。

他给老苗打了张借条。老苗骂:“你他妈——”

“得立字据。亲兄弟明算账,我周维东这辈子不白用人家钱。要是……要是往后楚楚大了,这账得还。我要是扛不过去,这借条你撕了就行。”

老苗把借条接过去,当着他面撕了,碎纸撒进垃圾桶:“先别想‘扛不过去’。你先想想,楚楚中考你答不答应去接她放学。”

周维东没说话,把脸扭向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法桐,叶子刚冒芽,灰绿的,像没睡醒。

四、闺女

楚楚十一岁,念五年级。长得像她妈,眉眼清,嘴倔。

周维东跟她视频,向来捡好听的讲:“爹这几天接了个大活,在开发区装样板间,可气派了。”“爹换了新手机?没换,旧的还能打游戏。”“楚楚数学考多少?九十三?行,比爹强,爹小时候算术老不及格。”

楚楚信一半。小孩的直觉比大人承认的准。有回她突然问:“爸爸你是不是瘦了?屏幕里你下巴尖了。”

他摸了下脸,笑:“瘦了显精神。你爹要是胖了,你妈又说我像卖猪肉的。”

“我妈才不这么说。”

“那你说像啥?”

“像……累的。”

他笑没接住,咳了两声,把镜头晃开:“信号不好,爹去搬砖了啊,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爸爸,你别太累。”

“嗯。楚楚,记着,你只管念书,别的别管。”

“可我想管。”

他心头一紧。

小孩补了一句:“我们老师讲,家是最小的国,国是最——”

“停停停,别背课文。去,让你妈给你热杯奶。”

挂了视频,他靠在床头,胸口起伏半天。

娘在旁边削梨,听见了,说:“该让她知道点。十一岁了,不是三岁。你瞒着,不是护她,是拿她当瓷娃娃。瓷娃娃摔了碎,真人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往哪儿扶。”

“她妈不让说。”

“她妈是怕楚楚分心。可你问问自己,你是怕楚楚分心,还是怕楚楚看不起你‘没本事’?”

这句戳得狠。

周维东半天嘟囔:“……都有吧。”

刘秀芝把梨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周维东,你这人,一辈子死要面子。年轻时跟人比谁先买车,后来跟人比谁先买房,现在连‘谁先死’都想偷偷把名次占了。你以为不麻烦别人就是硬汉?你这是把亲人都关在门外,自己蹲门里哭。”

他没吭声。

过了几天,前妻小陶来了一趟。

小陶比他小三岁,离了婚后在超市做主管,烫了短发,说话还是那股子利落劲:“周维东你行啊,查出来四个月才说?你当这是喜糖,捂到最后再发?”

“说了你又能咋?陪床?你还得管楚楚。”

“楚楚我可以安排我妈带。但你别自作主张。这病不是感冒,你一个人扛,是蠢,不是仗义。”

她把一张卡放床头:“这里面一万五,我攒的。你别推,推了我就跟楚楚说‘你爸最倔,连亲妈和亲闺女都往外推’。”

他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小陶……对不住。那时候跟你过日子,我心里老惦记我娘,钱也先紧着楚楚,对你……亏了。”

小陶眼圈红了下,别过脸:“少来这套。我也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就一句话——楚楚不能没爹。你答应她的事,得办到。她小升初你想陪她看学校,中考你想在校门口举雪糕,这些你答应过的。”

他喉头动了动:“我答应过的,没忘。”

“那就别先退场。”

小陶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门框上,病号服大两号,袖口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的旗。

她咬了下嘴唇,没再说话,高跟鞋哒哒哒消失在楼道尽头。

楚楚还是知道了。

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翻小陶手机,看见一条短信:“维东住院了,楚楚别让她乱跑。”

小孩没闹,没哭出声。第二天周末,小陶把她带来医院。

楚楚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先看见床头柜上的药瓶,再看见周维东头上那顶毛线帽——因为化疗掉头发,他戴个帽,像工地保安。

她慢慢走过去,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彩笔、一张画。

画上是三个人:高的男的,矮的女的,中间小的。男的没头发,女的在笑,小的举着气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爸爸不怕,我保护你。

周维东接过画,手抖。

“楚楚……”

“你别说话。”楚楚板着脸,像小大人,“我们班小王他爷爷化疗,掉头发,后来长出来了。老师说头发掉了还能长。你别怕。”

他笑了,眼泪却顺着鼻沟流进口罩。

“楚楚,爹这回……可能得养很久。”

“养就养。我周末来给你画画。我数学老师说了,坚持就是胜利。你坚持活着,我坚持考一百分。”

刘秀芝在旁边,拿袖口抹了下眼,又骂又笑:“你这丫头,随她爹的倔,随她妈的嘴。”

楚楚转头:“奶奶,你昨天给我发的语音,说‘乌鸡炖粉条’,我查了,粉条升糖快,你别老给爸爸吃太多粉条。”

刘秀芝瞪眼:“你个小学生还管上营养学了?”

“我刷的短视频学的。”

“短视频能信?昨天还刷到‘吃牙膏能补钙’呢。”

“那是我表哥账号,他瞎编的!”

病房里头一回有了笑。老吕在旁边乐:“老周,你这闺女,比你值钱。”

周维东把画贴床头,像贴了张护身符。

五、退“房”

治疗到第二个月,情况没崩,但也没好到哪去。

指标有起伏。人能下床走两步了,可一见油腻就反胃,夜里盗汗,枕头一天一换。医生把方案调了调,说“可以继续,但得做好长期战”。

长期战,就是长期烧钱。

七万四花出去大半。老苗他们凑的也见了底。小陶那一万五用了八千。娘把昌乐老屋那台旧空调卖了六百块,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也拿去寄卖,回来攥着一千八,像攥着命根子。

周维东看不下去。

“妈,镯子是你陪嫁的,爹当年送的,你卖它干啥。”

“镯子能当饭吃?你爹要是活着,也得说‘先救人’。放着个死物,换我儿多活俩月,值。”

“可那东西楚楚将来——”

“楚楚将来有你活着,比镯子强。你没了,镯子给她,她戴着哭,不如你坐着跟她吃碗面。”

他没词了。

那天傍晚,他让老苗扶着,慢慢挪到住院部后门。风里带着柳絮,粘在袖口上。他摸出手机,翻到那条朋友圈——“房子买了,山景,清静,一次付清。”

下面三十多个赞。老客户评论:“周哥牛,啥时候请客。”二姨点赞没说话。三叔评论:“开发区?具体哪栋?”他当时回了个“哈哈”。

现在看,像一群人在他坟头放鞭炮,还问他“住得惯不”。

他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半天。

娘在旁边削苹果,看见他发呆,说:“想退那‘房’了?”

他一愣:“你咋知道我想啥。”

“你眉心那道褶子,一算账就出来。打小这样。买根冰棍都得算三根的钱够不够,更别说两万二的石头。”

“妈,我这两天想,那墓位先退了吧。能退多少是多少。这钱留着,能多打几瓶白蛋白,能多住几天院。‘房子’我不急着要了。”

刘秀芝没马上接话。

风把柳絮吹到她白发上,她也不掸。

“维东,娘跟你说个事。”她把苹果递给他,“你爹走之前,也偷偷去问过陵园。那时候家里没钱,他怕自己走了给俺娘俩留债,想先买个最便宜的位,省得办后事花大钱。后来没买成,说是‘等再攒攒’。结果没等住,人就没了。”

“……我不知道。”

“你那会儿在外头干活,咋知道。你爹这人,嘴笨,脾气倔,跟你也像。他临走前跟我说,‘秀芝,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盖起瓦房,没让维东念成大专,对不住。’我说,‘老周,别废话,楚楚还小,维东还得娶媳妇,你先别走。’他笑了一下,再没醒。”

娘把水果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所以你买那‘房’,娘不怪你。你不是矫情,你是怕连个窝都没有,怕最后让人随便塞个格子间,像没人要的快递。可维东——”

她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你活一天,就不是‘没人要’。你娘在,你闺女在,你发小在,你前妻哪怕骂你,也是惦记你。你退了那石头,把命留住,比留个碑体面。”

他咬着苹果,嚼不出味。

“那……退了,万一、万一真有那天,咋办?”

“真有那天,娘给你安排。昌乐老家祖坟边上,你爹旁边,留着你的坑。不花两万二,挖一锨土就行。咱周家的人,不死在外头,也不睡石头盒子里等别人来扫。”

他眼泪“唰”地下来,苹果核捏扁了。

“妈,我对不起你。小时候嫌你啰嗦,挣钱了也没接你进城,离婚了你劝我我也不听,病了还先瞒你——”

“行了行了,跟念检讨似的。”娘拿袖口给他擦脸,“你这辈子对得起谁不对得起谁,娘心里有数。你没干坏事,没抛妻弃女,没赖过工钱,这就够本了。剩下的,咱慢慢还,慢慢活。”

第二天,他让老苗陪着去青龙山。

马大姐见到他,有点意外:“周哥,咋又来了?”

“退。”

“退是可以退,违约金得扣。单穴两万二,合同写明了,未刻字未落葬,扣除手续费和墓位保留费,大概退你一万五左右。”

他算了下:两万二变一万五,亏七千。可这一万五,够半个月保肝药,够几次人血白蛋白,够楚楚一个学期的延时服务费。

“退。”他说得干脆。

马大姐叹气:“其实现在退的人不少。前年有个小伙子,三十出头,肠癌,买了双穴,说‘先给爹妈占一个’,后来真扛过来了,把墓位改成‘等以后再说’,每年清明来擦擦石头,跟它说‘今儿又不让你上岗’。”

他愣了下:“后来呢?”

“后来我去别的地方上班了,不知道。但那小伙子朋友圈发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买墓不是认输,是怕输得太狼狈。真有人拽你,就得把那块石头先挪开。’”

周维东站在陵园里,山风灌进领口。远处有个老太太在碑前摆苹果,苹果是红的,碑是灰的。

他掏出手机,把那条“房子买了”的朋友圈删了。

删之前,他截了图。截图里,山是绿的,栏杆是锈的,配文傻乎乎的。

然后他发了一条新的,只给娘、楚楚、老苗、小陶可见:

“山景房退了。这回不急着住。命还热乎,先接着活。”

楚楚评论:“爸爸最棒,奖励你一幅画。”

老苗评论:“退得好,晚上羊汤我请。”

小陶没评论,点了个赞。

刘秀芝在家族群里发:“维东在市里接大活,忙得胖了点,别惦记。”

二姨回:“还是维东有出息。”

三叔回:“开发区那房啥时候装完?”

刘秀芝回:“快了快了。”

没人知道“房”退了。也没人知道,那退掉的两万二里,七千是周维东交的“怕死税”,一万五是娘把他从山下拽回来的绳。

六、昌乐的炕

医生让“带药出院,居家观察,定期复诊”。说白了:医院住不起,回家养着看造化。

周维东不肯回潍城出租屋。娘说:“回昌乐。老屋虽旧,炕是热的,井水是甜的,鸡是自家养的。你城里那单间,排风扇比人喘得还欢,住着像等化验单。”

他拗不过。

三月底,老苗开面包车,把周维东连人带药送回昌乐老家。

老屋还是老样:院墙用碎砖垒的,门楼上的对联是去年春节贴的,“家和万事兴”那张被风吹卷了角。枣树底下拴着娘养的老母鸡,见生人就“咕咕”炸毛。灶台是土灶,锅底结着黑亮的烟油,案板上的刀痕一道一道,像年轮。

楚楚周末被小陶送来,背着书包,一进院就嚷:“奶奶,井水在哪儿?我要打水洗手!”

刘秀芝乐:“井在墙角,别趴太近,当心蛤蟆亲你。”

“蛤蟆不亲小孩,它怕我。”

“哟,还懂上了。”

周维东靠在堂屋门槛上,晒着春太阳,身上盖件旧军大衣。脸还是瘪,可眼神比住院时活了点。

村里人听说他“回来了”,有真关心的,有看热闹的。

东头二婶端碗鸡蛋来:“维东,听说你城里买房了?”

他还没张嘴,娘先接话:“买啥买,开发商欠他工钱,他去要账,顺道看看楼盘,发个朋友圈吹牛皮,跟小时候拿粉笔在墙上写‘周维东是大老板’一个样。”

二婶笑:“哎哟,还以为真发达了。”

西头老奎爷蹲墙根抽烟:“维东,病咋样了?”

他想了想,不说“快好了”那种谎,也不说“没救了”那种丧,只说:“跟地里庄稼似的,涝了点,施点肥,看秋天。”

老奎爷点头:“对。人跟庄禾一样,别自己先薅自己根。”

他在昌乐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早上六点,娘烧火,他醒得早,躺着听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七点喝小米粥,配咸菜和蒸鸡蛋羹。上午晒半小时太阳,在枣树下坐,看蚂蚁搬家,看楚楚追鸡,看娘在菜畦里拔草。

中午娘做烩菜:粉条、白菜、五花肉、豆腐,炖一锅,香气能飘到胡同口。他吃得少,可每回都扒半碗,娘就高兴。

下午有时疼,吃止疼药,昏睡。醒了,楚楚趴在炕沿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有回他摸楚楚脑袋:“楚楚,要是……爹以后不能去接你放学了,你怨不怨?”

楚楚笔没停:“不怨。但你必须尽量去。我们老师说的,尽量,就是使劲。”

他鼻子酸,笑:“你这老师,话还挺多。”

“她姓赵,可好了。比数学老师好。数学老师留作业像发传单。”

“那爹给你当传单员,以后作业爹替你写。”

“不行!作弊不要脸。”楚楚瞪他,像小兽护食,“你病了可以歇着,但不能教我学坏。”

他大笑,笑完咳了半天。

娘在灶台边听见,嘴角翘着,眼里有水光。

钱还是紧。

复诊要跑潍城,车费、挂号、化验、药,回回像割肉。老苗隔三差五送来点:一桶油、一袋米、两盒药、“兄弟们凑的,你别问谁”。周维东知道,老苗自己也不宽裕,老婆在电子厂,儿子上幼儿园,他接零活,一天一百五。

有回老苗来,拎个塑料袋,里面是五百块现金,用橡皮筋扎着。

“别嫌少。”

“苗子,你这是拿饭钱给我。”

“饭钱咋了?我胖,少吃两顿肥肉死不了。你这命比我的腰围金贵。”

周维东把那五百铺平,塞进抽屉,没再推。

他给老苗泡了杯高碎茶,俩人坐院里。

老苗说:“维东,我寻思个事。你以前干装修,手艺、人脉、口碑都在。要是……要是身子能缓过来点,咱不接大活,接点老小区改造、适老化装修、残疾人坡道、老人浴室防滑,这活不累,还沾点善心,钱也不少挣。”

他没说话。

老苗继续:“现在城里老头老太多,儿女不在跟前,洗澡摔了、厨房滑了、门槛绊了,都是事。你给人家改改,顺带陪着唠两句,比贴大理石赚得稳。”

他低头看自己手。手还是粗的,指甲缝里有旧水泥印,虎口有刀疤——那年裁石膏板崩的。

“苗子,我怕我干着干着,人先倒了。到时候人家老太太澡堂子都铺好了,我躺人家门口,像话吗。”

老苗乐了:“那你先养。养利索了再干。就算干不动,你教我。我笨,但记性好。你口述,我施工,利润对半。名字我都想好了——‘维东适老改装队’。”

他笑骂:“你咋不叫‘苗子救火队’?”

“你才是火。我顶多是个拎水桶的。”

风过枣树,枝梢一颤,落下几粒去年的干枣,砸在军大衣上,噗,噗。

他忽然觉得,活着的滋味,不全是苦。有个人坐你对面,拿你当“还得接着干活的人”,比拿你当“病人”舒服一百倍。

七、雨夜

五月的一个夜里,雨下得邪乎。

昌乐老家的瓦缝年久失修,堂屋北墙渗水,娘拿盆接, “叮——咚——叮——咚”。楚楚在里屋炕上睡,翻了个身,嘟囔“奶奶打雷我不怕”。

周维东睡不着。

不是疼得睡不着,是心里翻江。

他摸黑起来,去灶台边倒水,顺手翻开抽屉。抽屉里:病历、药单、退墓位的回执、楚楚的画、娘的存折、老苗塞的钱、小陶的卡、还有那张截图——山景房。

手机亮起来,家族群静悄悄。二姨发了个“晚安,明天赶集”。三叔回了朵花。

他点开楚楚的相册。小丫头拍的都是土玩意:枣树、老母鸡、娘的蓝布包袱、他戴毛线帽晒太阳的背影。最后一张是偷拍的——他睡着了,嘴角微张,楚楚配字:“爸爸在充电。”

他盯着“在充电”三个字,眼眶热了。

雨更大了。雷从村外滚过来,轰隆一声,枣树影子在窗纸上晃。

娘披衣出来,手里拿块旧塑料布:“别瞧了,过来搭把手,把北墙那块再苫苫,明儿得找人补瓦。”

“妈,下雨你别上房。”

“谁上房?垫个凳子够得着檐口就行。你当我还十八?”

他抢过塑料布:“我来。你回屋。”

“你那腰——”

“腰是坏了,又不是纸糊的。”

他踩凳子,把塑料布角压上瓦缝。雨点砸在脸上,凉得清醒。远处村灯黄黄的,狗叫一声,被雨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爹还没走,他在昌乐中学寄宿,每周扛一布袋馍回来。有回雨大,爹骑二八大杠去接他,后座驮着他,雨衣裹得严实,爹在前头弓着背,雨水顺着雨衣帽檐灌进脖子,却回头喊:“维东,别睡,到了给你炒个鸡蛋。”

那是我爹啊。他想。

这辈子,他当过儿子,当过丈夫,当过爹

八、土炕上的夏天

昌乐的五月走得急,六月一来,麦子就黄了。

周维东坐在院里枣树下,看娘在门口跟收麦的二叔算账。二叔说一亩地能打九百斤,娘说“你秤砣上抹了油”,二叔笑骂“嫂子还是这脾气”。

他手里攥着楚楚画的“爸爸在充电”,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他用拇指按住。

这几个月,身体像一台老拖拉机,修修停停,停停修修。指标好的时候,他能去院里浇浇菜;不好的时候,一天得吃三种药,夜里盗汗把褥子洇出个人形。可有一件事变了——他不再天天翻手机查“生存期”“五年存活率”。那些数字像算命先生的签,抽一根吓自己一回。娘说:“别查了。查出来是死,查不出来也是活。你爹当年查出来,大夫说半年,他愣撑了十一个月,多活的那五个月,把你三叔家那堵墙垒起来了。”

“那是因为他倔。”

“你以为你这倔是跟谁学的?”

楚楚放暑假了。小陶把她送来,带了个行李箱,里面塞满作业本、换洗衣服、还有一盒防晒霜。小陶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枣树、鸡窝、土灶台,说:“条件比我想的好点。”

刘秀芝在围裙上擦了手:“城里人住楼房,出门坐电梯,哪知道土炕的舒坦。夜里潮气重,炕一烧,骨头缝都松快。”

小陶点头,没接话。她把楚楚的作息表递给周维东:“每天数学一小时,语文半小时,英语跟读二十分钟。别惯着她。”

楚楚翻白眼:“妈你比班主任还烦。”

“烦也是为你好。你爸这情况,你更得争气。”

周维东接过作息表,看了一眼,折起来塞口袋:“放心,我监督。”

小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枣树下,穿着件旧T恤,肚子还是瘪,但脸上有了点血色。她忽然说:“周维东,楚楚开学上六年级,家长会你得来。”

他愣了下:“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小陶拉开车门,又回头,“你答应过楚楚的。”

车开走了。楚楚追出去两步,喊:“妈你周末还来不?”

小陶从车窗探出头:“来。给你们带排骨。”

楚楚蹦回来,跟周维东说:“爸爸,我妈其实挺关心你的。她手机里存着你的病历,天天看。”

他心里一酸,摸摸楚楚的头:“知道了。”

暑假的日子慢得像井水。楚楚写作业,他靠在炕上看书——老苗给他送了本《适老化改造案例集》,他翻得卷了边。娘在院里喂鸡、摘菜、晒被,偶尔进来添把柴火,问“疼不疼”“药吃了没”“楚楚别让她吃太多冰棍”。

楚楚到底还是偷吃了冰棍。一根老冰棍,咬得“咔嚓”响。他装没看见,娘看见了,骂:“小祖宗,你爸这胃,闻见凉气都打颤,你还吃?”

楚楚吐舌头:“就一根,奶奶你别告密。”

“我啥时候告过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我?”

爷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九、老苗的活

七月中旬,老苗真拉来活了。

不是大活,是潍城一个老旧小区,顶楼,住户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在外地,自己在家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出院回来,家里没扶手、没坡道、卫生间门槛高,轮椅进不去。

“老太太儿子托到我这儿,说找个靠谱的,别糊弄。我想来想去,这活得你拿主意。我手笨,设计不来。”

周维东坐在炕沿上,听老苗说完,半天没吭声。

“咋?不行?”老苗看他脸色,“不行就算,我回绝人家。”

“不是不行。”他低头看自己手,“我这身子,去不了现场。”

“谁让你去现场?你口述,我干。你画个草图,我照着改。卫生间铺防滑砖,淋浴区加折叠凳,马桶旁边装L型扶手,门口砍掉门槛,卧室到客厅走道加夜灯——这些我都能干。就是尺寸得你拿,材料得你挑,别让我买贵了,老太太儿子心疼钱。”

周维东想了想:“得去一趟。看看现场,量尺寸。”

“我去量,拍视频给你。你在家指挥。”

“不行,每家情况不一样。老太太多高,习惯用哪只手,轮椅多宽,这些得亲眼瞧。”

娘在灶台边听半天,插嘴:“去就去。别逞能,累了就歇。我跟你一块去,拎个马扎,你在楼下量,我在旁边坐着。”

老苗乐了:“大姨,你这是当监工啊。”

“我当啥监工?我怕他半路晕了,没人知道。”

第二天,老苗开面包车来接。周维东换了件干净褂子,娘拎着水壶和马扎,仨人往潍城去。

老太太家在五楼,没电梯。周维东爬到三楼就喘,扶着栏杆歇了两回。娘在后面骂:“叫你天天躺着,腿都细了。”

“妈,你那马扎也不轻。”

“我那是铝的,比你那两条棍粗的腿轻。”

老太太姓孙,八十三,头发全白,人瘦小,坐在轮椅上,见他们来,笑得满脸褶子:“麻烦你们了,大热天的。”

周维东蹲下来,跟老太太平视:“孙奶奶,您平时起夜多不多?厕所在哪屋?”

“多。一晚上两三回。厕所在卧室里头,门窄,轮椅进不去,我都是挪着过去。”

“平时洗澡咋洗?”

“闺女回来帮我擦擦。平时就擦擦身。”

他点点头,让老苗扶着,一间一间看。卧室到厕所的过道有一步台阶,卫生间门槛三公分,淋浴区没凳子,马桶旁边没扶手,地砖是抛光砖,遇水滑得像冰面。

他拿卷尺量了尺寸,画了张草图,又问:“孙奶奶,您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右手没劲了。”

“那扶手装在左边,高度得按您胳膊抬起来的位置。”

老太太点头:“你这小伙子,心细。”

他笑了一下,没说自己也是病人。

回去的路上,他在面包车后座靠着,闭眼。老苗从后视镜看他:“咋样?”

“能弄。材料费加人工,四千左右。你报五千,给老太太留一千余地。”

“行。钱的事我不管,你跟她儿子谈。”

“别谈高了。老太太不容易。”

“我知道。维东,你这病……真能撑到干完这活?”

他没睁眼:“撑不到就教你怎么干。你记性好,别给我搞砸。”

老苗没再说话。

十、四千块的工程

工程干了三天。

第一天,老苗带了个年轻小工,把卫生间门槛砍掉,地面找平。周维东在电话里指挥:“找平得找坡,往地漏方向,坡度一公分。别找反了,水往门口跑,老太太摔了算谁的。”

第二天,铺防滑砖。老苗选了砖,拍照发他,他看了说:“颜色太浅,老太太眼神不好,选深点的,防滑系数R11以上的。”

第三天,装扶手、折叠凳、夜灯。扶手是不锈钢的,他让老苗装在马桶左侧,高度七十五公分。“老太太坐下去,胳膊肘自然垂下来,刚好能撑住。”

装完,老太太儿子从外地回来,看了现场,说:“周师傅,你这活干得地道。”

周维东坐在轮椅上——不是他的,是借的,试了试过道宽度,又试了试扶手高度,点头:“行。孙奶奶,您试试。”

老太太被扶到马桶边,手搭上扶手,慢慢坐下去,又撑起来。她笑了:“稳当。比闺女搀着还稳当。”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结账,五千。老太太儿子多给了五百,说:“周师傅,你这病……我听苗哥说了。这五百不是工钱,是心意。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他推了回去:“孙奶奶的活,我干着心里舒坦。这五百您留着,给她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好孩子,好孩子……”

出来以后,老苗说:“维东,你这人,有时候真轴。”

“轴啥?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这是规矩。”

“规矩是你定的?”

“我爹定的。他当年给人盖房,多出来的砖头都给人家码好,从不多拿一块。他说,手艺人,手要干净,心也要干净。”

老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接着干?”

“接着干。但得挑活。太累的不接,爬高不接,赶工不接。就接这种——让老人活得方便点的活。”

十一、秋后的账

八月末,楚楚开学前,小陶来接她。

楚楚抱着奶奶的脖子不撒手:“奶奶,我周末还来。”

刘秀芝拍她后背:“来。奶奶给你烀猪蹄。”

“说好了啊。”

“说好了。”

小陶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她拉开车门,楚楚坐进去,又摇下车窗喊:“爸爸,家长会你得来啊!”

他站在院门口,笑:“来。说话算话。”

车走远了。他转身回屋,忽然腿一软,扶住门框。

娘在后面看见了,没说话,走过来,把他胳膊搭自己肩上,慢慢往屋里挪。

“没事,就是有点晕。”

“啥没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把他扶到炕上,量了血压——低。又摸了额头——没烧。

“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妈,别忙了。我躺会儿。”

“躺啥躺,人是铁饭是钢。”

她去灶台下面。他躺着,听柴火噼啪响,闻见面香飘过来。窗外的枣树结了青枣,小小的,硬硬的,得再晒一个月才能红。

他忽然想起那个朋友圈。那个“山景房”。现在看,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震了。老苗发微信:“维东,活来了。隔壁小区,有个老爷子,帕金森,需要装扶手和坡道。你接不接?”

他打字:“接。明天我去看看。”

“你这身子——”

“死不了。先干活。”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面香更浓了。娘在灶台边喊:“面好了,起来吃。”

他应了一声,撑着坐起来。

窗外,昌乐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的麦茬地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下一季的种。

十二、家长会

九月中旬,楚楚学校开家长会。

周维东去了。穿了件干净夹克,头发长了点,戴个帽子。走进教室,其他家长看他,眼神有点怪——不是嫌弃,是那种“这人咋这么瘦”的打量。

他找到楚楚的座位,坐下。桌上摆着楚楚的作业本,字写得工整,数学题全对。

班主任赵老师讲话,说“六年级是关键期,家长们要多关心孩子心理”“单亲家庭的孩子更需要关注”。他听着,手心出汗。

散会后,赵老师单独留他:“周先生,楚楚这孩子很优秀,但最近上课有点走神。我问她,她说‘我爸身体不好’。您……方便说说情况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有点慢性病,楚楚知道。但她妈和她奶奶都瞒着她,她自己猜的。”

赵老师点头:“我明白了。楚楚很懂事,但她毕竟是孩子。您要是需要帮助,学校可以安排心理老师跟她聊聊。”

“谢谢。不用。她有我。”

从学校出来,楚楚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跑过来:“爸爸,赵老师跟你说啥了?”

“说你最近上课走神。”

“我……我没走神。我就是有时候想,你要是好了,能不能带我去北京看升国旗。”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能。等你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爹带你去。”

“真的?”

“真的。爹啥时候骗过你。”

楚楚笑了,拉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她的手软嫩。两只手牵在一起,像两根粗细不同的绳子,拧成一股。

十三、冬天的事

十月,天凉了。

周维东的指标又不太好。医生让住院,他不肯。娘骂他,他不听。最后小陶来了,说:“周维东,你再犟,我就让楚楚不来看了。”

他这才松口。

住院一周,指标稳了点。出院那天,老苗来接。车上,老苗说:“维东,我寻思个事。咱这‘适老改装’,得弄个正经名头。不能老是打游击。”

“你想咋弄?”

“注册个个体户。‘维东居家改造’,或者‘维东适老服务’。你出技术,我跑业务,利润对半。”

他摇头:“我这名,晦气。人家一听‘维东’,不知道的还以为‘维东’是‘危冬’。”

“放屁。这名好。实在。人家一听就知道是个实在人干的活。”

他想了想,说:“行。你弄吧。钱的事——”

“钱我出。你别管。”

“不行。我得出。我出技术股。”

“你那技术值几个钱?”

“值一条命。我拿命换的经验,比你跑十趟业务都值。”

老苗没再争。

十一月,“维东居家改造”在潍城一个老小区底商挂了牌。不大,四十平,里面摆着样品:扶手、防滑砖、折叠凳、夜灯。门口贴了张纸:“承接适老化改造、残疾人居家无障碍设计。联系人:苗师傅,周师傅。”

第一单生意,是社区介绍的。一个独居老人,脑梗后遗症,需要装扶手和坡道。周维东没去现场,在电话里指导老苗。老苗拍了视频,他看了,说:“坡道角度再小点,老人轮椅重,推起来费劲。”

老苗改了。装完,老人儿子来送锦旗,红底金字:“匠心服务,情暖夕阳”。老苗挂墙上,说:“维东,咱这也算有招牌了。”

他笑:“锦旗是给活人挂的,不是给死人挂的。你别挂太早。”

“挂了就摘不下来了?那我挂一辈子。”

十四、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昌乐老屋,娘在灶台前忙活,蒸年糕、炸丸子、炖肉。周维东坐在炕上,楚楚趴在他腿上写作业。小陶来了,带了一箱奶、两盒保健品。

“你别买这些。”周维东说,“浪费钱。”

“你少说两句。”小陶瞪他,“楚楚,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妈妈,爸爸今天给我讲了数学题,他讲得比老师好。”

小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娘把炖好的肉端上桌,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吃。楚楚给奶奶夹肉,给爸爸夹肉,给妈妈夹肉。小陶说:“给我夹这么多,我减肥。”

“奶奶说,妈妈太瘦了,得吃肉。”

娘笑:“还是楚楚疼人。”

周维东吃着肉,忽然说:“妈,明年开春,我把老屋修修。屋顶该翻瓦了,墙也得抹抹。”

“修它干啥?又不住。”

“住。我以后就住这儿。城里那单间退了。”

“那楚楚上学咋办?”

“楚楚跟我妈住城里,周末回来。我在这接活,老苗跑业务。昌乐离潍城不远,开车四十分钟。”

小陶放下筷子:“周维东,你真打算干这个?”

“嗯。干不动大的,就干小的。让老人活得方便点,让儿女少操点心。这活,值。”

小陶没再说话。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啥。

窗外,昌乐的夜,星星很亮。远处有鞭炮响,噼里啪啦,像在催年。

楚楚突然说:“爸爸,你明年家长会还来不?”

他夹了块肉给她:“来。说话算话。”

“那说好了啊。”

“说好了。”

娘在旁边抹了下眼睛,又骂又笑:“这肉咸了。盐放多了。”

“不咸。正好。”

“正好个屁。”

“妈,你就是想哭,找借口。”

“谁哭了?眼让烟呛的。”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年糕在笼屉里冒着热气。老屋的灯,昏黄,但暖。

周维东靠在墙上,摸了摸楚楚的头。肚子不疼,胸口不闷,手是热的。

他想,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得买房买车才算活过。有个地方,有口热饭,有个人骂你,有个人等你,有件事让你觉得——

还得接着干。

这就够了。

窗外,昌乐的夜,深了。星星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