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差那几天,我寻思着没事干,骑电动车去镇上阿翠家坐坐。阿翠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伴儿,嫁到镇上十几年了,男人老周常年在外跑大车,家里就她和孙子小虎。那天是阳历四月十八,天气正好,路两边的杨树叶子绿得滴油,我还顺道在村口买了两斤桃酥。到了阿翠家,院门半掩着,我喊了一声“阿翠”,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去。
院子里晒着一根竹竿,挂着几件男人的衣裳,一件蓝的卡其布中山装,一条黑裤子,裤腿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常年在外头,这衣裳是谁的?转念一想,也许是阿翠给她兄弟洗的,也没往深里想。小虎蹲在屋檐底下玩泥巴,看见我,眼珠子一亮,喊:“姑!你来了!”我笑着把桃酥递给他,他嘴巴甜,说:“姑你上回给的饼干我都没舍得吃。”我捏了捏他的脸,随口问:“你爸妈呢?”小虎他爸妈也在外头打工,跟着老周一块儿在广东那边做装修。小虎嘴里含着手指头,突然冒出一句:“姑,我爷爷昨儿个夜里又回来了,给我带了奶糖。”我手里的桃酥差点没拿稳。老周回来了?他不是说这个月不回来吗?我前些天还听阿翠说,老周在广东那边活儿紧,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我赶紧问:“你爷爷呢?上哪儿去了?”小虎说:“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医院。”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脸上却没露出来。
阿翠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青,看见我,勉强挤出笑来:“哟,你怎么来了?也不言语一声。”我笑着说:“我男人出差了,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来找你说说话。”阿翠把搪瓷盆放到台阶上,弯腰抓起一把米喂鸡,嘴里说:“你呀,就是想得多,要不咱中午做韭菜盒子吃?”她不说小虎的话,我也不好追问,心里却像揣了个活兔子,跳个不停。坐下来喝茶的工夫,我仔细打量阿翠。她比上回见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手背上的青筋鼓着,端杯子时手指头打抖。我记得早先她是个爱笑的人,嗓门大,笑起来隔着两排房子都听得见。如今她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怕人听见似的。我说:“阿翠,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脸色咋这么难看?”她摆摆手:“没事,夜里没睡好,老周不在家,小虎又闹。”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有事。
我哄着小虎去院子里玩,低声问阿翠:“老周是不是回来了?”阿翠愣了一下,低下头揪衣服角:“没有,小虎小孩儿家瞎说,做梦梦见了吧。”她说完就把话茬岔开,问我:“你家那口子这回去省城,是公家的事还是私事?”我没接话。那天午饭,阿翠做了韭菜盒子,还炒了一盘腊肉。小虎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含含糊糊说:“姑,我爷爷昨天吃剩的骨头,奶奶让我倒到沟里去。”阿翠一下子变了脸,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小虎!再乱说话,撕你的嘴!”小虎被吓得直哭,屋里气氛一下子僵了。我连忙劝,说小孩子说话没边,别当真。阿翠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抹了一下,又转过身来招呼我吃饭。我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她这反应明摆着有事。想起前些天我男人从镇上回来,跟我说在县医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像老周,穿着病号服,站在花坛边上抽烟,喊了一声没应。当时我男人也没当回事,跟我说“可能看错了”。现在想起来,老天爷,那不是看错吧?
吃完饭,阿翠去灶间刷碗,我在院子里看小虎玩,蹲下来小声问他:“小虎,你爷爷昨天回来,有没有给你买别的?”小虎说:“爷爷买了两斤排骨,还给我买了一双新鞋。爷爷跟奶奶在屋里说话,奶奶哭了,爷爷也哭了。”我心里一紧,又问:“爷爷身上有没有哪儿不对劲?”小虎歪着头想了想:“爷爷的头发掉了好多,后脑勺还有一条红虫一样的疤。”我听着心口发凉,这哪是跑大车的人该有的,分明是做了手术的样子。我借口去小卖部买包盐,出了阿翠家的门,直奔村东头的小卖部。开小卖部的老张嫂子跟阿翠是妯娌,嘴碎,跟我熟。我装作闲聊:“嫂子,阿翠家老周最近回来没有?”老张嫂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呢?老周上回从广东回来就说不去了,在县医院住院,脑子上长了个瘤子,做了大手术,化疗都做了好几回了。”我手里的盐袋子差点掉地上。老张嫂子又说:“阿翠不让说,说怕传出去,人家背后指指点点的,还怕老周心里难受。她一个人白天黑夜在医院守着,还要回来管小虎,人都瘦脱相了。”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转身回了阿翠家,她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我一看见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也哭了,手背上的肥皂沫子蹭了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跟个小孩儿似的。她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就是想着,只要不说,他就还是那个好好的老周,我也还是那个好好的阿翠。一说出来,就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硌得我手疼,才几个月,人就瘦成了一把骨头。那天傍晚,我给阿翠留下了五百块钱,她死活不要,我塞进她兜里就跑。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风呼呼地刮,我把电动车开得飞快,眼泪让风一吹,凉得蛰脸。我给我男人打了个电话,他还在省城,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风大,迷了眼。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亲人朋友?他们瞒着事的时候,你是怎么发现的?出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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