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厂里食堂二楼,平时我们开大会用的那个厅。周老板说今年效益好,要把中层以上都叫来,摆六桌,菜从外面饭店订的。我五点就开始换衣服,试了三件,最后穿了件墨绿色长袖,胸口别了枚小珍珠胸针。我丈夫老周坐在床边系皮带,看了我一眼说:“行了,又不是你上台讲话。”
我跟老周结婚十九年了,他在金桥工业园有三家厂,做汽车配件的。我早就不在厂里上班了,头几年管过财务,后来孩子上初中,我就退下来,在家里烧饭、接送、伺候老人。厂里的人我认识大半,但新来的小年轻就认不全了。
六点半到的食堂,灯已经全开了。女工们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呢子大衣,在桌间走来走去拿饮料。我站在门口和人打招呼,看见财务老刘正在往桌上放白酒。老刘冲我点头:“嫂子,您坐主桌,周总一会儿就下来。”
主桌在靠窗那一边,桌上摆着转盘,转盘上已经上了六个凉菜,红油耳丝、拌黄瓜、白切鸡。我坐下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两个我不太熟的女的,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指甲做了粉色镶钻,正举着手机自拍。另一个帮她看着包,小声说:“这光不行,你侧过来点。”
我没搭话,自己倒了杯热茶,看桌上的转盘慢慢转着。
菜陆续上齐的时候,老周才从楼上下来。他换了件深藏蓝的夹克,头发刚吹过,还有点湿。他走到主位坐下,先给我夹了块白切鸡,说:“饿了吧,先吃。”桌上的人都笑了,说周总还是疼嫂子。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我低头把鸡吃了,酱油蘸得有点多,咸。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车间主任老魏端着酒杯过来敬老周,说今年冲压车间出了多少多少件,良品率提了几个点。老周听了,点点头,把酒喝了,说:“辛苦,回头年终奖给你们加。”
老魏一走,那个烫大波浪的女的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小半个桌子,走到老周身边。她笑着说:“周总,我敬您一杯。昨儿个您可是把我家床占了一整天,我都没敢动窝,就守在旁边给您倒热水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手里正捏着一只虾,壳没剥完,停在那。旁边那个帮她看包的女的接了句:“孙助理,你可真会照顾人。”孙助理,我想起来了,她是老周前年招的助理,叫孙晓彤,平时在厂里见过几次,穿高跟鞋在车间走,鞋跟咔嗒咔嗒响。
老周端着酒杯没动,也看了她一眼:“晓彤喝了多少,胡说呢。”
孙晓彤笑着,脸红扑扑的,说:“我哪儿胡说了?您昨天下午三点来的我家,穿着那件灰毛衣,进门就倒在沙发了,说头晕得厉害。我还给您煮了姜汤,您喝了两口说烫,让我放凉了再喂您。您这一躺,到晚上八点才缓过来,还是我扶您坐起来您才吃了半碗粥。”
她说得真真切切的,连毛衣颜色都对得上——老周是有一件灰毛衣,去年我给他买的,打折的,五十块钱。他说舒服,入秋常穿。
我放下手里那只虾,拿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的,水煮牛肉的辣味往上窜,熏得我眼睛有点热。我没说话,转头看老周。
老周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他放下酒杯,笑了一下,说:“小孙喝多了,把她送回宿舍去。”然后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说:“昨晚咱不是抱着睡了三次,你忘了?”
我手里的毛巾捏紧了。他说“昨晚咱不是抱着睡了三次”,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全桌听的。桌上的人有的低头吃菜,有的拿起手机看,谁也没接话。孙晓彤站在那,脸上挂着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自己也笑了,说:“哎呀,那我记错了,看来是做梦呢。”说完仰头把酒喝了,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我坐那没动,把那片青菜吃了。青菜凉了,叶子塌在碗里,嚼起来有点苦。
回家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有点闷。他没开广播,也没放歌,就这么开着。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一只死虫子,翅膀还贴着玻璃,风一吹,丝一样地动。
到家已经九点半了。我换了拖鞋,先去厨房烧水。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老周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你甭听她瞎说,她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我没回头,拿抹布把灶台擦了擦,说:“嗯,我知道。”
老周又说:“我昨天一天都在厂里,下午去一趟高新区看设备,晚上回来跟你吃的饭。你忘啦,昨天炖的排骨,你还在厨房骂我酱油放多了。”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是的,昨天炖了排骨,老周下班回来,我嫌他酱油放多了,他笑着把排骨全吃了,还把汤拌了饭。昨晚他确实在我身边,搂着我睡的。他打呼噜,声响大,我半夜踹了他一脚,他翻了个身,安静了。
可是孙晓彤嘴里的那件灰毛衣,我也记得清清楚楚。那毛衣前天晚上洗完,晾在阳台上,入秋了,风大,一晚上就干了。昨天下午我收衣服的时候,衣架上就剩那件灰毛衣不见了。
我没说话,把抹布挂回水龙头,说:“水开了,你泡杯茶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浅,老周翻身我就醒了。他睡熟了,侧身朝我这边,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厂里。我收拾完厨房,喂了鱼,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还是换了双平底鞋出了门。我想到厂里转转,找孙晓彤聊聊。
厂门口保安认识我,问都没问就放我进去了。办公楼在一进大门右手边,三层小楼,外头刷了米黄色的漆。我上了二楼,办公室门开着,孙晓彤正坐在电脑前,见我来,有点意外,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的针织衫,头发扎了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昨天小几岁。办公桌上放着个保温杯,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我笑了笑,说:“路过,上来看看你。昨天喝多了,没事吧?”
她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说昨天那酒冲,她平时不喝酒的,没想到两杯就上头了。她说着,手去拿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我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是本买设备的报价单,上面有老周的签名。我放下文件夹,说:“晓彤,你昨天说老周去你家躺着的事——他真去你家了?”
孙晓彤拿着保温杯的手一顿,然后她笑了:“嫂子,我真喝多了,记岔了。您别往心里去,周总对您多好啊,怎么可能去我家。”她说着,把保温杯拧紧,放回桌上,“我就是……就是瞎说八道。”
我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行,那你忙吧,我走了。”
她送我到楼梯口,我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她见我回头,笑了笑,说:“嫂子,您慢走。”
我出了办公楼,没回家,转到后面车间去了。老周的车停在一车间门口,人不在车里。车间里机器正轰隆隆响,工人们都戴着耳罩,没人注意到我。我从一车间出来,又转去了三车间,最后在厂区最里面那个废弃的仓库门口看见了老周的车。
仓库门锁着,铁链子缠了几圈,但门缝里夹着一截灰毛衣的袖子。我走过去,把袖子抽出来,正是那件灰毛衣,领口还带着洗衣液的味,桂花香。我攥着那领口,站在那看了半天。
仓库锁着,他车停这干嘛,毛衣为什么夹在门缝里。
我后来才知道,那仓库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老周抽屉里,一把在仓库管理员老赵那。老赵说,周总前天下午说厂里要盘点旧模具,让他把钥匙交出来用几天,他照办了。我从老赵那拿了钥匙,也没跟老周说,当天下午自己去了仓库。
仓库里光线暗,顶棚破了几块瓦,光斜斜地落下来。地上堆着旧模具、废铁皮、几台报废的冲床。我往里走了十几步,看见墙角支着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一条灰蓝色毯子,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纸。我走过去,把纸抽出来。
是张病历卡。老周的名字,日期是前天下午四点,高新区中心医院。诊断栏写着“急性肠胃炎,建议休息”,下面还有一行字:“患者注射头孢,24小时内禁饮酒。”落款是急诊科。
我捏着病历卡站了很久。仓库里很静,只有顶棚上偶尔传来鸟走过瓦片的声音,嘎啦嘎啦的。
当晚老周回家,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在厨房切土豆丝。他走到厨房门边,说:“今天去厂里了?”
我刀没停,说:“嗯,去看了看孙晓彤。”
老周“哦”了一声,走到水壶边倒水。我切完一个土豆,把刀放下,转过身看他:“老周,你前天下午,是不是去医院了?”
他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去高新区看设备的时候,顺路拿了个体检报告。”
我把那张病历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说:“急性肠胃炎,打了头孢,医生让你休息,你反倒跑仓库里躺着去了?”
老周看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他把水杯放下来,坐到餐桌边,手撑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前天下午,我本来要去找孙晓彤谈个事,谈完从她那出来,走到半路胃疼得厉害,就去医院了。医生说打完针别开车,我就在医院躺到晚上,然后回来看你。
“那毛衣怎么回事?我收衣服的时候少了一件。”
老周抬起头,说:“我不小心把汤洒了,弄脏了,就在医院洗了,晾在阳台晾干的时候被风吹到楼下了,我下楼找,没找着。”
我不信。阳台晾着被子,风再大,毛衣也吹不进仓库门缝里。
但我也没再问。那顿饭我炒了三个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边吃边说好吃。我把毛衣的事咽下去,先把饭吃完。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老周这次没打呼噜,平躺着,呼吸很轻。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他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片灰白的,前年还没有。他睡得挺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老周外套的时候,在他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串着只银色的小圆牌,上面刻着数字“17”。我认得,那是高新区那家快捷酒店的房间钥匙牌。老周说去高新区看设备,但病历卡上写的是高新区中心医院,酒店也在那边。
我拿着那把钥匙牌,在手里攥了很久。圆牌凉凉的,边缘有点硌手。我看着在厨房里煎蛋的老周,他穿着昨天那件灰毛衣,毛衣洗过了,晾在阳台上,风吹得鼓鼓的。
我没问那把钥匙的事。把牌子放回他口袋,把外套挂到衣架上。
第三天下午,孙晓彤来家里送文件。我在客厅擦桌子,她进门,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说:“嫂子,周总让我把这季度的报表给您看看。”
我接过来,说:“坐,喝杯水。”她有点局促,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接过我递的玻璃杯,捧在手心。
我坐下来,看着她。她今天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老周过生日,我给他买的那件灰毛衣,是在他生日前三天到的。那几天他出差在外地,我说等他回来穿。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给他熨好了挂在衣帽间。第二天早上,他穿着出门了。
孙晓彤坐了一会儿,放下杯子,说:“嫂子,我之前那话,真是瞎说的。您别跟周总生气。”我说:“没生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沙发上。牛皮纸袋里确实装着报表,翻了两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厂里十一月份搞团建拍的,烧烤,在郊外一个农家乐。照片上老周蹲在炉子边扇火,旁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孙晓彤。她手里拿着一串玉米,正笑着往老周那边递。老周抬头看她,嘴角也带着笑。那笑我从没见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背后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周总生日快乐。”落款没有名字,但那个“孙”字出头的一笔,我认得。
我把照片夹回报表里,塞回牛皮纸袋,放到了书房的抽屉最底下。
晚上老周回来,我照常做饭。他进厨房,说:“今天小孙来了?”我说:“嗯,送了报表来。”他说:“报表你看了吗?”我说:“看了,没什么问题。”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去客厅看电视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老周穿着那件灰毛衣,站在仓库门口,钥匙在手里晃着,哗啦哗啦响。他跟我说,其实就是胃疼,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我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梦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老周还在我身边睡着。
我没叫醒他。起床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丝,又煎了三个荷包蛋。老周起来的时候,粥正好熬好,米油亮亮的。他坐下喝粥,喝了半碗,说:“胃舒服多了。”我坐在他对面,也喝粥。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那双拿筷子的手上。他手背上有道新疤,不深,结着暗红色的痂。
我问:“手上怎么回事?”他看了眼手背,说:“搬东西刮的,没事。”我“嗯”了一声,给他碗里夹了个荷包蛋。
那件灰毛衣后来我再没见他穿过。我问过一次,他说洗了挂起来,等天冷再穿。我没再问。
孙晓彤上个月辞职了,听财务老刘说是回老家结婚了。走之前她来家里送过一次文件,我没让她进门,站在门口接的。她穿着件米白风衣,头发长了不少,没化妆,看着有点憔悴。她递给我文件的时候,我说:“晓彤,祝你幸福。”她愣了愣,眼眶有点红,说:“谢谢嫂子。”
她把文件递给我,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银色的圆牌,上面应该有数字,但被她手指挡住了。
我关上门,把文件放在玄关柜上,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着。
那件灰毛衣,我后来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夹着一张樟脑丸的纸片。我把毛衣拿出来,抖开,领口有点发黄,袖口磨了边。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叠好,放了回去。
老周那天晚上下班回来,进门就说今天风大,吹得头疼。我让他坐下,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姜汤。他捧着碗,慢慢地喝,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都蒙了白雾。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喝完,把碗递给我,说:“还是你煮的好喝。”
我接过碗,没说话。窗外风确实大,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我起身去收衣服,风凉飕飕的,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搭在胳膊上。最后一件,是那件灰毛衣。
我站在阳台上,抱着那件毛衣,看了会儿楼下的路灯。风越来越大,吹得毛衣的袖子晃来晃去,一下一下地打在我手腕上。我没动,就站在那。
屋里传来老周的声音:“收了没?风大,别冻着。”
我说:“收了。”
我把毛衣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风被关在外头了。屋里暖融融的,老周坐在餐桌边,正拿我晾的咸菜罐子往碗里夹萝卜干。他抬头看我一眼,说:“那件毛衣大了,回头我买件新的。”
我说:“不用,还能穿。”
我把毛衣放回衣柜最底层,关上门,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冲在我手指上,有点烫。老周在客厅里喊:“碗放着,我明天洗。”我没应声,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老周坐在床边看手机,看了一会儿,也躺下来,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我背对着他,他没说话,就是胳膊搭在我腰上,像往常一样。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匀下来,匀成睡熟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窗外的风好像停了,树枝的影子静静落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我翻了个身,面朝老周。他睡熟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那道疤。他没醒,手指蜷了蜷,像在梦里抓什么一样。
我收回手,把被子掖好,闭上眼。风停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老周的呼吸,一下,一下,均匀地落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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