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三回。第三回我忍不住了,跟领导说了声不好意思,跑到走廊接了。
“你表姨出事了。”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说“你先别急,人在医院,命没事”。
我说“到底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她怀孕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你表姨,怀孕了。六十三岁,怀孕了。”
我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端着咖啡走过去,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换了个手,说“你再说一遍”。
我妈说“你表姨怀孕了。今天去医院查出来的。你表姨夫听完,直接瘫地上了。现在两个都在医院。”
我表姨叫张秀兰,六十三岁,退休小学老师。她前夫十年前得了肺癌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二。表姨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表姨夫姓孙,六十八岁,退休工人,老伴五年前走的,心梗,走得急。两个人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今年八月份领的证。婚礼没办,就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去了,表姨穿了一件红毛衣,老孙穿了件新夹克,两个人站在一起敬酒,笑得挺开心。表姨说“老了老了,找个伴儿,互相照应”。老孙说“对,互相照应”。
当时我觉得挺好。表姨一个人这些年,不容易。她儿子在深圳,打电话说“妈你找个伴儿吧,我不反对”。表姨说“你不懂,这个年纪找伴儿,哪有那么容易”。后来老孙出现了。老孙人老实,话不多,退休金四千多,有套小两居。他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下棋。表姨说“老孙这个人踏实”。我说“那就行”。
结婚之后,表姨搬到了老孙家住。她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算是额外收入。老孙说“你的钱你留着,家里开销我来”。表姨说“那不行,搭伙过日子,我也得出一份”。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老孙出生活费,表姨出水电煤气。日子过得挺平和。
问题出在国庆节前。表姨给我妈打电话,说最近老恶心,早上起来就想吐,闻见油烟味更厉害。我妈说“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表姨说“不知道,吃了胃药也不管用”。我妈说“那你去医院看看”。表姨说“老孙说可能是换季,让我多喝热水”。我妈说“喝热水管什么用,你去查查”。表姨说“再等等吧,去医院又得花钱”。
这一等就等到了十月中旬。表姨恶心越来越厉害,吃不下饭,瘦了五六斤。老孙着急了,带她去了社区医院。社区医生问了几句,开了点胃药,让回去吃。吃了三天,没用。又去,换了个医生,这个医生多问了一句:“阿姨,您月经还正常吗?”
表姨愣了一下。她绝经十几年了。她跟医生说“早没了”。医生看了她一眼,说“您去大医院做个B超吧”。
表姨从社区医院出来,跟老孙说“医生让我做B超”。老孙说“做就做呗”。表姨说“我十几年没来过月经了,做什么B超”。老孙说“医生让做就做,查查放心”。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市医院。挂了妇科。妇科大夫问了一圈,也开了B超单。表姨躺在B超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划拉。划拉了一会儿,医生不说话了。表姨问“怎么了”。医生说“您等一下”。然后医生叫来了另一个医生。两个医生对着屏幕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表姨心里发毛,问“到底怎么了”。医生说“您家属来了吗”。表姨说“来了,在外面”。医生说“让他进来一下”。
老孙进来了。医生指着屏幕说:“您看,这是孕囊,这是胎心。阿姨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
老孙没听懂。他问“什么孕囊”。医生说“就是怀孕了,有孩子了”。老孙说“不可能”。医生说“您看,这是胎心,扑通扑通的,很清晰”。老孙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地往下滑,最后坐地上了。
表姨躺在床上,侧着头看老孙。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表姨坐在妇科走廊的椅子上,老孙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表姨看见我,眼圈红了。她说“你来了”。我说“姨,怎么回事”。她说“你也听见了”。我说“我听我妈说了,但我不信”。她说“我也不信,但医生说了三遍”。
我坐在表姨另一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有陪着女儿来的老太太,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爸爸。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儿,跟周围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老孙开口了。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六十八了。我孙子都上初中了。我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我找秀兰,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一块吃个饭,一块散散步。我没想过……我没想过还能有孩子。”
表姨说“我也没想过”。
老孙说“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表姨说“B超都做了,错不了”。
老孙说“那怎么办”。
表姨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坐在旁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表姨六十三,老孙六十八。两个人加一块一百三十一岁。表姨有高血压,老孙有糖尿病。表姨的儿子在深圳,三十八岁,还没结婚。老孙的儿子在本市,四十岁,有个上初中的儿子。这两个孩子要是知道自己爹妈又给自己生了个弟弟或者妹妹,会是什么反应。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表姨的儿子从深圳飞回来,老孙的儿子从城北赶过来,四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对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谁养?谁带?谁出钱?表姨的退休金四千多,老孙的退休金四千多,加起来八千多。养一个孩子,从奶粉尿布到上学结婚,没有一百万下不来。他们俩能活到孩子成年吗?孩子二十岁的时候,表姨八十三,老孙八十八。孩子三十岁的时候呢?四十岁的时候呢?
我又想,表姨这个年纪怀孕,身体扛得住吗?她高血压,孕期风险有多大,医生刚才说了,高龄产妇,各种并发症概率都很高。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产后大出血,每一项都能要命。就算她平安生了,带孩子呢?熬夜、喂奶、换尿布,六十三岁的人,身体恢复得了吗?
但是,我也想到另一面。表姨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忙工作忙家庭,中年的时候伺候生病的前夫,老了老了,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十年。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她每天早上起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散步。她跟我说过:“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跟我说一句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我听着心里酸。
老孙也是。他老伴走得急,一句话没留下。他一个人住了五年,儿子一个月来看他一次,坐半个小时就走。他跟表姨说:“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开着电视,也不是为了看,就是为了有点声音。”表姨听了,说她懂。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表姨的精神明显好了。我妈说,表姨现在出门都哼着歌。老孙也胖了一点,脸上有笑了。他们俩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老孙下棋,表姨跟人聊天。中午一起做饭,下午一块看电视。晚上吃完饭,在小区里走两圈。日子平淡,但有人陪。
这个孩子,是意外。但意外来了,他们得做决定。
医生把老孙单独叫进了办公室。我陪着表姨坐在外面。表姨没说话,手一直在抖。过了十几分钟,老孙出来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表姨面前,蹲下来,握住表姨的手。
他说“秀兰,医生跟我说了。你这个年纪,生孩子风险很大。他说有可能……有可能人财两空。”
表姨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老孙说“但是医生也说了,如果不要,做手术也有风险。你身体底子不好,手术也伤身。”
表姨说“那怎么办”。
老孙说“我想了一路。我想,要不咱们就……听天由命。”
表姨说“什么叫听天由命”。
老孙说“就是……孩子要是能平安生下来,咱们就养。要是你身体扛不住,咱们就……就听医生的。”
表姨哭出了声。她说“老孙,我对不起你”。
老孙说“你说什么对不起”。
表姨说“我这个年纪了,还给你添这种麻烦”。
老孙说“这怎么是麻烦。这是……这是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老孙蹲在地上,握着表姨的手。表姨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两个人的头发都白得刺眼。
后来,老孙的儿子来了。四十岁的男人,穿着工装,应该是从厂里直接赶来的。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愣了好几秒。他走过来,叫了声“爸”。老孙站起来,看着儿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孙的儿子看了看表姨,又看了看我,说“怎么回事”。
老孙说“你姨怀孕了”。
老孙的儿子愣在那儿。他看看表姨的肚子,又看看老孙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他说“爸,你疯了?”
老孙没说话。
他儿子说“你六十八了。你生个孩子,你养得起吗?你带得动吗?你万一有个好歹,这孩子谁管?我管?我一个月挣六千,我儿子上初中,我老婆身体不好。我再养个弟弟?我养得起吗?”
老孙说“我没说让你养”。
他儿子说“那你什么意思?你生下来,你八十的时候他十二,你走不动了他怎么办?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老孙说“我还没想那么远”。
他儿子说“你得想。你不能光图自己高兴。”
表姨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站起来,说“小孙,你别怪你爸。这事……这事怪我”。
老孙的儿子看了表姨一眼,没说话。但他那个眼神,表姨后来跟我说,她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眼神里有责怪,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
表姨的儿子是第二天从深圳飞回来的。他比老孙的儿子年轻两岁,但看起来更累。他在深圳做程序员,头发掉了一半,脸色蜡黄。他到医院的时候,表姨正躺在病床上,老孙在旁边给她削苹果。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走进来,叫了声“妈”。
表姨看见儿子,眼泪又下来了。她说“你回来了”。
她儿子说“妈,你别哭。我来解决问题”。
他坐在床边,问表姨:“妈,你怎么想的。”
表姨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身体扛得住吗”。
表姨说“医生说不一定”。
他说“那你想生吗”。
表姨说“我……我不知道”。
她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今年三十八。我在深圳,一个月挣两万,房租八千,吃饭三千,剩下九千。我没买房,没结婚,没存款。你要是生了这个孩子,将来他上学、结婚、买房,谁管?我管?我管得了吗?”
表姨说“我没让你管”。
她儿子说“那你让谁管?你八十的时候他十七,他上高中,谁给他交学费?爸早没了,你也没了,谁管他?”
表姨不说话了。
老孙在旁边削苹果,削了半天,苹果皮断了好几回。
表姨的儿子说“妈,我不是不让你生。我是怕你出事。你高血压,你六十多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就你一个妈。”
表姨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两个儿子在走廊里谈了一次。我没在场,但后来表姨跟我说了。老孙的儿子说“这孩子不能要”。表姨的儿子说“我妈身体扛不住”。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但他们也说,不能替老人做决定。
老孙的儿子说“我爸这辈子没享过福。我妈病了五年,他伺候了五年。我妈走了,他一个人过了五年。他找个伴儿,我支持。但生孩子……他生不起。”
表姨的儿子说“我妈也一样。我爸走了十年,她一个人十年。她找个伴儿我不反对。但生孩子……她生不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抽了一地的烟头。
第三天,表姨做了决定。她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说“我想了两天。我想,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说“姨,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我这个年纪,生下来是害他。他还没长大,我就老了。他还没成人,我就走了。我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没妈。”
她说“老孙跟我说,他尊重我的决定。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主,这次让我做主。”
她说“我跟医生说,做手术。医生跟我说了风险,让我签了字。老孙也签了。”
她说“我进手术室之前,老孙握着我的手。他跟我说,秀兰,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她说“我哭了。我哭不是因为我怕。我是觉得,我这辈子,总算有个人跟我说这句话。”
手术那天,我去了。表姨的儿子在,老孙的儿子也在。老孙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表姨的儿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老孙的儿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手机响了好几回,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又挂了。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老孙第一个站起来。医生说“手术顺利,人没事”。老孙的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表姨的儿子扶住了他。
表姨在病房里躺了三天。老孙每天陪着她,给她喂饭,扶她上厕所。表姨的儿子在第三天回了深圳,走之前跟老孙说“孙叔,我妈交给你了”。老孙说“你放心”。
老孙的儿子后来也来了一趟,提了一箱牛奶。他站在病房门口,叫了声“姨”,放下牛奶就走了。表姨说“他恨我”。老孙说“他不恨你,他就是……想不通”。表姨说“我也想不通”。
表姨出院之后,跟老孙回了家。我妈去看她,回来说表姨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老孙给她炖了鸡汤,她喝了两碗。我妈说“你们以后怎么办”。表姨说“接着过呗”。我妈说“还生孩子的事呢”。表姨说“不提了。过去了”。
我妈回来跟我说,表姨跟她说了一句话。表姨说:“我嫁老孙,是想有个人陪。现在我知道了,有个人陪,比什么都强。孩子的事……是我贪心了。我六十三了,不该贪心。”
我写这些字的时候,表姨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跟老孙在公园里,老孙在下棋,她坐在旁边看。阳光挺好的,两个人穿得都挺厚,应该是最近拍的。底下配了一行字:“老孙说,等开春了带我回他老家看油菜花。”
我回了一个“好”。
我不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评论区会是什么样。有人会骂表姨不自爱,有人会骂老孙老不正经,有人会骂两个儿子太自私,有人会骂医院多管闲事。每个人都能找到该骂的人。
但骂完了呢。
表姨还是每天跟老孙一起做饭、散步、看电视。老孙还是每天下棋,表姨还是坐在旁边看。两个人还是会拌嘴,还是会互相扶着上下楼。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我只能说一句。人老了,怕的不是死,是孤单。你要是遇见一个让你不孤单的人,就好好珍惜。别贪心,别想太多。能陪着走一段,就是一段。
至于别的,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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