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在小区里传开的时候,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图老爷子那点退休金,有人说她肯定是跟婆家那边闹翻了才把人接过来。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我跟她坐在她家客厅里,听她说了两个钟头。
她叫孙月梅,在潍坊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丈夫叫赵刚,跑大货的,去年冬天在高速上心梗,人没到医院就走了。那天晚上孙月梅还在超市理货,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箱方便面,面撒了一地。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刚已经凉了。
赵刚走的时候四十五岁,跑大货跑了二十年。他爹在河北保定,七十了,一个人住。赵刚他妈走得早,老爷子一个人把赵刚拉扯大,爷俩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赵刚跑车忙,一年回去一趟,待两天就走。孙月梅跟老爷子没见过几面,结婚的时候见过,后来过年回去过两次,再后来赵刚说路远孩子小,就不怎么回了。
赵刚出事以后,孙月梅给他爹打了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孙月梅说,她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以为老爷子会哭,会问怎么死的,会说要来。可老爷子什么都没说。
丧事是孙月梅一个人操办的。赵刚的兄弟姐妹来了,吃了顿饭就走了。老爷子没来,说腿脚不好,坐不了长途车。孙月梅也没强求,她那时候整个人是懵的,赵刚的衣服她洗了三天,洗完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洗同一件。
赵刚走了以后,孙月梅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叫赵小舟,十四岁,上初二。孙月梅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贷一千八,剩下的交完水电煤气,就剩几百块钱吃饭。赵刚跑车那些年攒了点钱,可买房子的时候掏空了,还欠着亲戚几万。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真正让孙月梅犯难的是赵刚他爹。赵刚走了半年,老爷子在保定摔了一跤,邻居打电话告诉孙月梅的。孙月梅赶过去,老爷子躺在床上,腿肿着,屋里一股子馊味。冰箱里就几个馒头,一碟子咸菜。孙月梅给他做了顿饭,老爷子吃了两碗,吃完坐在床上,不说话。
孙月梅说:“爸,你跟我回潍坊吧。”
老爷子说:“不去。”
“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活了七十了,还能饿死?”
孙月梅没再劝。她待了两天,把屋里收拾了,买了米面油,留了五百块钱,走了。
可回去以后她睡不着。她想起赵刚,想起赵刚走之前那个月,给她打电话说这个活跑完就歇几天,带她和儿子去青岛看海。后来没去成,赵刚就没了。她又想起老爷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冰箱里那几个馒头,心里堵得慌。
她跟儿子商量。赵小舟说:“妈,你想接就接,我没意见。”
她说:“你爷爷那人脾气怪,来了可能跟你合不来。”
赵小舟说:“合不来就合不来,他又不是来跟我过日子的。”
孙月梅没说话。
她给她大姑姐打了电话。大姑姐在石家庄,赵刚的姐姐。孙月梅说想把老爷子接过来。大姑姐说:“你接?你接过去谁伺候?你上班,小舟上学,老爷子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孙月梅说:“我中午能回来一趟。”
大姑姐说:“月梅,你别逞能。你一个人带个孩子已经够累了,再搭个老人,你扛不住。”
孙月梅说:“那也不能让他在保定一个人待着。”
大姑姐沉默了一会,说:“要不送养老院?”
孙月梅说:“老爷子不会去的。”
大姑姐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这边也走不开,你大哥在深圳,更指望不上。老爷子又不肯来我们这,非要在保定待着。你说他图什么?”
孙月梅没说话。她其实知道老爷子图什么。老爷子在保定那个老房子住了一辈子,赵刚就是在那屋里长大的。老爷子不走,是怕走了,赵刚回来找不着家。
可赵刚回不来了。
孙月梅还是去了保定。她请了三天假,坐高铁到保定,再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到县里,再打个三轮到村里。老爷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孙月梅说:“来接你。”
老爷子说:“我不去。”
孙月梅说:“你不去也得去。”
老爷子说:“你凭什么管我?”
孙月梅说:“凭我是赵刚的媳妇。赵刚不在了,我得管你。”
老爷子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不说话。孙月梅进屋,把老爷子的衣服往蛇皮袋里塞。老爷子在外面喊:“你放下!我不去!”
孙月梅没理他。她把衣服塞好了,又去收拾药。老爷子有高血压,有冠心病,药摆了一桌子。孙月梅把药装好,拎着袋子出来,站在老爷子面前。
“爸,走吧。”
老爷子抬头看她,眼睛红了。他说:“我走了,赵刚回来找不到我。”
孙月梅蹲下来,看着他。她说:“爸,赵刚没了。他回不来了。”
老爷子嘴瘪了瘪,眼泪掉下来了。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孙月梅也哭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哭儿子,一个哭丈夫。
那天晚上孙月梅把老爷子带回了潍坊。
老爷子来了以后,家里的日子变了。孙月梅早上六点起来做饭,给老爷子量血压,看着他吃药。然后去超市上班,中午回来一趟,给老爷子热饭。下午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赵小舟放学回来,跟爷爷打个招呼就进屋写作业。
老爷子不怎么说话。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窗外,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孙月梅跟他说话,他就答两句,不问就不说。
赵小舟不太喜欢爷爷。他跟孙月梅说:“妈,爷爷身上有股味。”
孙月梅说:“那是老人味,你以后也会老。”
赵小舟说:“他吃饭吧唧嘴。”
孙月梅说:“你小时候还尿床呢。”
赵小舟不说话了。
老爷子也不喜欢赵小舟。他跟孙月梅说:“这孩子太娇气,天天抱着手机,也不跟你说话。”
孙月梅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老爷子说:“赵刚小时候可不这样。赵刚七岁就会做饭了。”
孙月梅没接话。她知道老爷子想赵刚,她也想。可她不能天天哭,她得上班,得做饭,得管孩子,得管老人。她没有时间哭。
日子就这么过着。孙月梅瘦了,以前一百二十斤,现在一百零几斤。她脸色不好,黑眼圈重,超市的同事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就是累。
可真正让她累的不是身体。
老爷子来了两个月,一分钱没掏。他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在保定的时候自己花。来了潍坊以后,退休金卡还在他自己手里。孙月梅没问他要,她觉得开不了口。可家里多一个人,开销大了。电费多了,水费多了,菜钱多了。孙月梅一个月三千二,还了房贷就剩一千四,养三个人,怎么算都不够。
她跟大姑姐打电话,说了开销的事。大姑姐说:“你跟老爷子说啊,让他把退休金拿出来贴补家用。”
孙月梅说:“我开不了口。”
大姑姐说:“有什么开不了口的?他吃你的喝你的,拿点钱不应该吗?”
孙月梅说:“他是赵刚的爸,我养他是应该的。”
大姑姐说:“那你跟我诉什么苦?”
孙月梅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
老爷子听见了。他从阳台走过来,站在孙月梅面前。孙月梅赶紧擦眼泪,说:“爸,没事。”
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退休金卡,你拿着。”
孙月梅愣了:“爸……”
老爷子说:“我早就该给你。我就是……我就是怕。我怕把钱给你了,你就把我送养老院。”
孙月梅说:“我不会的。”
老爷子说:“我知道你不会。可我这心里,不踏实。赵刚没了,我在这世上,就剩你和小舟了。我怕你们也不要我。”
孙月梅站起来,走到老爷子面前。她说:“爸,赵刚没了,你就是我爸。我养你,天经地义。”
老爷子看着她,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孙月梅把卡推回去:“卡你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家里开销我来。”
老爷子说:“你一个人扛不住。”
孙月梅说:“扛不住也得扛。赵刚不在,我不扛谁扛?”
老爷子把卡又推过来:“你拿着。我用不着。我在这,有吃有住,够了。”
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孙月梅把卡收了。她拿着那张卡,手在抖。她知道老爷子把卡给她,是把她当闺女了。
可日子还是紧。
赵小舟的学校要交补习费,一学期两千。孙月梅拿不出来,跟老师说能不能缓两个月。老师说不行,这是统一收费。孙月梅坐在楼梯间里,想给大姑姐打电话,又放下了。她想跟老爷子说,又开不了口。
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老爷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他说:“小舟的补习费,是不是要交了?”
孙月梅没回头:“嗯。”
老爷子说:“卡里的钱你取啊。”
孙月梅说:“取了,这个月房贷还差一点。”
老爷子没说话。他走回客厅,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钱。
“这是五千,你先用。”
孙月梅看着那沓钱,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炒菜的手没停。她说:“爸,不用,我过两天发工资。”
老爷子把钱放在灶台上,走了。
孙月梅炒完菜,把钱收起来。她数了数,正好五千。她知道老爷子攒这些钱不容易,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自己花不了多少,可也攒不下多少。这五千,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的。
她给大姑姐打了电话。大姑姐说:“老爷子给你钱了?”
孙月梅说:“嗯。”
大姑姐说:“他这辈子抠了一辈子,赵刚结婚的时候他都没掏钱。他给你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孙月梅说:“我知道。”
大姑姐说:“月梅,我以前觉得你傻。赵刚没了,你还管他爹。可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
孙月梅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赵刚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做。”
大姑姐在电话那头哭了。
老爷子在潍坊住了半年,身体好多了。孙月梅给他买了血压计,天天量。他血压稳了,脸色也好了。他开始跟小区里的老头下棋,有时候还跟人家吹牛,说我儿媳妇在超市当经理。孙月梅听见了,哭笑不得。她就是个理货员,什么时候成经理了。
赵小舟跟爷爷的关系也好了。爷爷教他下象棋,他教爷爷用手机看视频。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看视频,一个下棋,谁也不理谁,可孙月梅看着觉得踏实。
有天晚上,孙月梅下班回来,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等她。他说:“月梅,我跟你说个事。”
孙月梅说:“什么事?”
老爷子说:“我想把保定的房子卖了。”
孙月梅愣了:“卖了?那是赵刚长大的地方。”
老爷子说:“赵刚不在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把钱给小舟存着,以后上大学用。”
孙月梅说:“爸,那是你的房子,你自己做主。”
老爷子说:“我跟你商量,就是把你当自己人。”
孙月梅看着他,七十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亮亮的。她想起赵刚刚走那会,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的那半天。她那时候觉得老爷子冷血,儿子没了,连句话都没有。可现在她明白了,老爷子不是冷血,他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就不会说软话。
孙月梅说:“爸,房子先不卖。你留着,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老爷子说:“不回去了。赵刚在这,我就在这。”
孙月梅没说话。她走进厨房,做饭。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小舟在屋里写作业。窗外是潍坊的夜,有风,有车声,有谁家在炒菜。
日子就这么过着。孙月梅还是累,还是瘦,还是一个月三千二。可她心里踏实了。老爷子在这,赵刚就还在。她伺候老爷子,就是伺候赵刚。
她想起赵刚走之前那个电话。他说:“月梅,我跑完这趟就歇几天,带你去青岛看海。”
后来没去成。
可她想,等小舟放暑假,带老爷子和孩子去趟青岛。赵刚没带她看的,她自己去看。顺便替赵刚看看,看看海是什么样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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