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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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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93年2月，江苏连云港东海县尹湾村。村民在村西南的高岭上平整土地，一锹下去翻出了墓砖。
考古队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找到十几座墓，其中六座是一个西汉家族的墓地。六号墓没有被盗过。墓里躺着一个叫师饶的人，随葬品有面罩、玉璧、剑、刀、毛笔，还有二十三块木牍、一百三十三枚竹简。
加起来近四万字。这不是陪葬的经书，是一个郡政府办公室的整套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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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主人是郡里的一名录吏】——
师饶，字君兄，东海郡太守府的属吏，做过卒史、功曹史。东海郡治在郯（今山东郯城），辖境横跨今天江苏东北部和山东南部，是西汉末年的人口大郡。
他下葬时把任上经手、抄存、私用的文书一股脑带进了坟里。
我第一次看到清单时最意外的是它的杂：行政文书六种、私人文书八种、术数文献七种，还有一篇汉赋。办公的、随礼的、占卜的、写日记的、算日子的，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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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木牍写了三千多字】——
六号墓里最重的一块木牍，编号YM6D1，叫《集簿》。
它是东海郡呈报朝廷的年度统计，也就是"上计"。汉代有《上计律》，武帝东巡泰山时还亲自"受郡国计"。制度讲了二百年，实物一件没见过，直到这块木牍出土。
上面写着东海郡的疆界、行政建置、垦田数、钱谷出入，还有三老、孝悌、力田的员数。人口分男女记：男子七十万六千零六十四人，女子六十八万八千一百三十二人——一百三十九万四千余口，男女比例比后世许多朝代都清楚。
另一块《东海郡吏员簿》，一枚木牍写了三千多字，是目前出土简牍里单支容字最多的。郡、县两级各类吏员设多少人，一笔一笔列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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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里武库有两千三百多万件东西】——
《武库永始四年兵车器集簿》是这批简里最吓人的一份。永始四年是公元前13年，这份账册把东海郡武库里的兵器、战车、器具按二百四十种分类登记，总计两千三百二十六万八千四百八十七件。
一个内地郡的武库存两千多万件。我第一次读这个数，反复看了两遍：弩矢动辄以百万计，甲铠十几万具。
这是迄今所见关于汉代武库最完备的一份统计账目。边郡简牍里常见兵器簿，那是烽火台上的零星记录；一个郡级武库的完整家底，只有尹湾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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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在岗，谁没来上任】——
我最喜欢的一份，叫《东海郡下辖长吏不在署、未到官者名籍》。
名字已经把内容说完了：郡下辖各县的长吏，谁不在岗位上，谁接到任命还没来报到，逐条列名。
一份两千年前的考勤表。
它顺带把汉代任官的规矩摊开了——升迁注明原因，"以功迁""以廉迁""以捕斩盗贼"写得明明白白；官员籍贯还有回避，本郡人不在本郡任长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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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出差一百六十一天】——
师饶有一本《元延二年日记》，元延二年是公元前11年。
他在朝廷颁下的历谱上逐日记自己的行踪：哪天在哪儿，办什么事。统计下来，这一年他出差十六次，合计一百六十一天。
一个两千年前的小吏，一年有一百六十一天在路上。我看这个数字时，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很不学术：原来出差的密度，古今差别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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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打架的乌鸦】——
最后说说那篇赋。
《神乌傅（赋）》写在二十来枚竹简上，标题用的还是"傅"字。内容讲两只乌鸦：雌乌被盗鸟夺巢受了重伤，雄乌要跟她一起死，雌乌不肯，劝他另娶，把孩子带大。结尾一句是"鸟兽且相忧，何况人乎"——原简上"况"写作"兄"。
这是一篇完整的西汉俗赋。在它出土之前，禽鸟寓言赋的实物最早只能追到曹植那一辈。尹湾这一篇，把这段历史往前推了两百多年。
一个办公桌上堆满上计簿、考勤表、兵器账的人，坟里还压着一首讲乌鸦打架的赋。我总觉得，这才是这批简牍最有人味的那一面。
——【结语】——
这批简从发掘到释读完成只用了很短时间，学界称之为"尹湾模式"。释读时因字太小、墨太淡，整理组第一次把红外成像技术用到简牍上，这在国内简牍研究史上是头一回。2002年，其中的西汉郡级档案文书入选首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
我的判断很直接：尹湾最值钱的不是《集簿》上那些惊人的数字，也不在两千多万件兵器，而在它让我们第一次看见一个汉代郡政府是靠什么样的纸面在运转的。居延、敦煌出的是边塞屯戍文书，尹湾出的是内地行政文书，两边合起来，汉代地方行政的整张桌面才完整。
顺带一句，那座坟里还出了"名谒"，西汉的名片；还有《赠钱名籍》，一本随礼的账。
档案、日记、名片、礼单、一首乌鸦打架的赋，全塞在同一个人的棺里。你要是考古队员，站在六号墓椁室边上，第一件想伸手去拿的是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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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追踪者 · 穿越千年，触碰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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