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纪一》中,文中大篇幅记载了一个叫荀卿的人与赵孝成王等人的问答,极有学问。还纳闷此为何人?一查方知荀卿便是大名鼎鼎的荀子了,韩非与李斯的老师。
荀子的学问融儒之仁礼、法之严明,补儒学之短板,开治术之新境,是战国晚期集诸子之大成的思想巨擘。
荀子,名况,字卿,世人尊称荀卿,赵国人,活跃于战国中后期。其一生周游列国,遍历赵、齐、楚、秦诸国,洞悉天下治乱百态。曾游学齐国稷下学宫,三为祭酒,执掌战国最高学术殿堂,桃李满天下;后入秦论政、于赵议兵,最终终老楚地,受春申君之命任兰陵令,教化一方、著书立说。相较于孔孟偏于理想的王道教化,荀子的学术务实而经世、厚重而治用。他打破儒法壁垒,以性恶立论、以隆礼固本、以重法辅治、以安民立政,构建起一套适配乱世、可落地、可治国、可驭兵的完整思想体系。
在中国思想史上,荀子地位极为特殊,是先秦诸子的收尾者,也是秦汉制度的开启者。上承孔孟儒家道统,下启秦汉礼法制度,终结了百家思想的纷乱割裂,为后世两千年帝王治术奠定了儒法合流的底层逻辑。若无荀子的融通改造,儒家难以从空谈仁义的诸子学说,变为大一统王朝的治国正统。而其门下弟子,更是深刻改写了战国末年至秦代的历史格局,最负盛名者有二人:韩非与李斯。韩非承荀子法理之学,集法家大成,著《韩非子》,构建起君主集权、严刑明法的专制理论体系;李斯学以致用,辅秦始皇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定郡县、立法度、书同文、车同轨。二人取荀子重法、尊君、明制之精髓,却舍弃其隆礼、安民、仁义之根本,极致化法家强权,成就秦之一统,也埋下秦速亡的祸根,恰是对荀子学术“取舍得失”最真实的历史印证。
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深谙治乱兴衰之道,独具匠心地将荀子与临武君的赵王前论兵,置于《秦纪一》开篇。彼时秦昭襄王末年,秦国势鼎盛,兼并天下已成定局,权谋诈力、军功酷法横行天下。司马光不取纵横诡辩、不录兵家奇术,独引荀卿之言,意在借大儒之正道,预判秦代之兴亡,揭示千古不变的治世真理:霸道可兴国,权谋可取地,唯仁义礼法、民心为本,可长治久安。
战国兵家,多崇势利、尚诡诈。临武君作为当世名将,代表了时代主流的用兵认知:“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在世人眼中,战争从来都是天时地利的博弈、奇谋诡计的角逐,胜负取决于战术精妙、战机把控、兵力强弱。彼时孙吴兵法风行天下,列国皆笃信,变诈权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须费心安抚百姓、修养德政?这是乱世功利主义的共识,也是战国数百年征战不变的通行法则。
而荀子一语破局,推翻了世人千年固化的兵学认知,直指军政之本:“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
在荀子的学术体系中,兵者非争利之器,乃安民之具;战者非兼并之谋,乃禁暴之道。世间最精妙的战术、最精锐的兵马、最完备的战备,皆为末技。一国之军力强弱、战事胜负,从来不在沙场,而在朝堂;不在权谋,而在民心。弓箭失调,神羿难中靶心;车马不和,造父难致远途;百姓离心、万民不附,即便汤武圣王,亦无必胜之把握。真正的善战者,从不精研诡诈,而是深耕内政、安抚万民,使上下同心、军民一体,此为用兵至高之道。
针对临武君“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的功利之论,荀子进一步划分了天下兵道的正邪之别,厘清权谋之兵与仁人之兵的云泥之差。权谋势利之兵,依托诡计欺诈取胜,所能蒙蔽、偷袭的,唯有君臣离心、上下懈怠、民心涣散的衰败之国。所谓以诈取胜,不过是“以桀诈桀”,强弱胜负全凭侥幸,无正道、无根基、无长久。
而荀卿所推崇的仁人之兵、王者之师,是无可欺诈、无可攻破的。仁人治国,上下同心、三军同力,君臣百姓相亲相附,如子事父、如弟敬兄,如手臂护卫头目胸腹。举国精诚一体、政令通达、民心归向,四方皆为耳目,举国皆是屏障,无隙可乘、无懈可击。其军阵舒展,如莫邪长剑,触之者断;结营驻守,如磐石坚岩,犯之者摧。
更可贵的是,荀子以仁义定兵之宗旨,重塑了战争的终极意义。暴虐之国,君主残民以逞、苛政乱世,百姓视君如仇雠、如灼黥。待王者仁义之师出征,敌国百姓早已翘首以盼、倾心归附,亲之若父母、爱之若椒兰,非但不会为国死战,反而会主动告之敌情。如此,权谋诡诈无所遁形,穷兵黩武不攻自破。
故而仁者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如及时甘霖润泽四方,近者讴歌安乐,远者奔走归服。四海归一、万民同心,此乃真正的王者霸业。基于此,荀子立下王者军政之纲:王者有诛而无战。只诛祸乱天下的暴君奸臣,不戮无辜百姓;只除残害生民的祸乱,不兴无义之争。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不荒废农时、不残害民生。乱世苦苛政者,皆盼王师到来,这便是仁义治术的无上力量。
荀子的学术,从非空谈仁义的迂腐之论,更非摒弃法度的道德说教,而是礼法并举、德术兼备、内外兼修的完整体系。在论兵之外,他更确立了将帅立身治军的千古准则,以六术、五权、三至、五无旷,完善了治国驭军的实操之道。
所谓六术,严号令、重信赏、固守备、慎进退、察敌情、决笃定,以严明法度规范军政;所谓五权,戒骄怠、明利害、辨内外、熟思虑、宽用度,以审慎权衡规避祸端;所谓三至,为将者可杀不可使守不备、可杀不可使击不胜、可杀不可使欺百姓,以宁死不屈的底线,坚守安民之本。而五无旷,终归于一个“敬”字:敬谋、敬事、敬吏、敬众、敬敌。荀子直言成败至理:“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
敬畏初心、敬畏法度、敬畏万民、敬畏战事,慎终如始、兢兢业业,这是为政为将、治国治军的根本德行。同时,他定立王者军制,明分职守、正定名分: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大夫死行列。举国上下,各司其职、各守其位,顺命守礼为上,建功立业次之,以礼定序、以法立规,重塑乱世崩坏的纲纪。
针对世人“兵者为争夺”的世俗偏见,荀子最终锚定了自己学术的核心内核:“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这一句论断,打通了荀子礼、义、仁、法、兵、政的全部学术脉络。其毕生所学,归根结底,无非是以礼定秩序,以义正本心,以仁安万民,以法肃纲纪,以兵除暴乱。他不否定法度、不摒弃武力、不排斥权术,却始终坚守根本:一切制度、武力、权谋,最终的归宿皆是安民治世,而非君主私欲、兼并争夺。
回望战国末年的历史走向,更可见荀子学术的远见与悲凉。秦国尽取其弟子韩非、李斯的法家极致之术,严刑峻法、军功逐利、恃力兼并,以权谋势利取天下,却彻底背弃了荀子隆礼安民、仁义为本的核心思想。秦以霸道极速一统六国,却因民心不附、暴政不息,二世而亡,恰恰印证了荀子“权谋立而亡”的千古预判。
纵观荀子一生学术,兼容百家、纠偏时弊,补儒家治世之短板,正法家严苛之偏颇。孔孟立万世道德之宗,荀子开历代经世之学。其藏于《资治通鉴·秦纪一》的论兵之言,不止是兵家方略,更是帝王治术、天下大道。
乱世可凭强力取胜,盛世必以仁义长存;权谋可收一时之功,礼法可定万世之基。这便是荀子跨越千年依旧照鉴古今的学术大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