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觉得,记忆是有根的,深深地扎在故乡的土层里。我的故乡,是沂蒙山腹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说是山村,其实是被群山细细密密地裹在怀里的。两条小河,清清浅浅的,像两条不知疲倦的臂膀,穿村而过,最后汇入村东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库。那水库,便是我童年所有的海了。

这里有的是山美水美,有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原生态风光。春日里,绿油油的麦苗铺到天边;秋日里,金灿灿的大豆又铺满山坡。一年两熟,像是大地翻来覆去地写着两行最朴素的诗。可这诗行里,也浸着祖祖辈辈的汗水和叹息。上至政府,下至百姓,都曾为那缺水干旱的漫长岁月,耗尽过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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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孩子是不大懂得这些沉重的。孩子只看得见快乐。我们的快乐,是石头砌成的。上级为了让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有个安心读书的地方,就地取材,盖了清一色的石头教室、石头的院墙,连路,都是石板铺就的。那石板路,坑坑洼洼,走上去“哒哒”地响,我便觉得,那是孩子们漫漫求索的求学路,敲出了世间最清脆的鼓点。

路两旁,是牵牛花和酸枣树。牵牛花是野的,红的、白的、紫的,缠绕着,蔓延着,早晨热热闹闹地开着,天一黑,便羞怯地合拢了。酸枣树呢,更是倔强得不像话。墙根下,石缝里,只要有一丁点儿土,它便能扎根,不需要谁去种植,更不指望谁去施肥浇水。无论天旱雨涝,它都那么郁郁葱葱地绿着。我们坐在教室里,一抬头,便能望见窗外酸枣树的枝叶,偶尔有只小鸟飞过,叽叽喳喳地,替我们说了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少年的心事。

最难忘的,还是那口“钟”。说是钟,其实不过是一截旧铁链,连着一根粗绳,高高地挂在办公室旁那棵大树底下。那高度,正好是一个中等身材老师伸手能及的地方。预备铃一响,我们便像一群被惊起的山雀,“轰”地一下飞向教室,端端正正坐好,扯开嗓子唱歌。歌声一落,朗朗的读书声便此起彼伏,在山谷间荡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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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条件,自然是简陋的。可就在这简陋里,每届、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孩子,凭着知识,硬生生地走出了大山。这多么像那些酸枣树啊,没人精心呵护,自己便学会了在石缝里寻找养分,在旱涝里顽强地生长。

如今想来,一个闭塞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任何人脉和背景,是怎样独自摸爬滚打,找到自己前行方向的呢?那答案,或许就藏在酸枣树微微的甜与涩里,藏在石板上清脆的脚步声中,也藏在那声声入耳的钟声里。那是黑暗中的一束光,唤醒过无数山里的心灵,也映照过我们最美好的年华。

我二年级下学期便离开了山村。爱人和孩子每每说要去爬山,我总是摆摆手,不屑一顾。山有啥好爬的?我小时候,每天爬三遍。可说完这话,心里却忽然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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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再也不用重复我们那代人踏着山路读书的日子了。他们早已迈上了通往幸福的新征程。可如今,随着城市化的浪潮涌来,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购房,留守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那数座苍翠的大山,也一座座被开发成了石料场,石子被运往各地,去建设别人的故乡了。

人这一生,总是受制于现实的种种阻碍,牵绊于无数琐碎的日常。许多珍贵的东西,便那样留在了回不去的岁月里。逝去的人和事,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和一段段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响起的钟声。

可那山,那水,那钟声,终究是还在的。它们不在眼前,便在心上。如同那些石缝里的酸枣树,无论天旱雨涝,都在记忆深处,郁郁葱葱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