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红旗,今年四十二岁,在渭南城里开了个自行车修理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临街支了个棚子,摆几把扳手几瓶机油,墙上挂一圈车胎。生意不忙的时候,我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城外跑。渭南这地方,往南是秦岭,往北是渭河,到处都是野山野沟,我跑了十几年,哪条沟里有野果子,哪个坡上有好石头,闭着眼都摸得着。
那天是星期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往包里塞了两个馒头一壶水,扛着车下了楼。天刚蒙蒙亮,街上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我骑上车,沿着渭河大堤往南走,过了沋河水库,再往南就进了山。
我爬的这座山没有名字,当地人都叫它南坡。没有路,就是放羊人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往山顶盘。山不算高,但坡陡,碎石多,爬起来费劲。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沟里,明晃晃的。我停下来喝水,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前面拐弯的地方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响,又不像鸟叫。我站起来,顺着声音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忽然愣住了。
前面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登山鞋。她仰面朝天躺着,胳膊摊开,腿伸直,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正香。旁边放着一个登山包,包上靠着一根登山杖。最扎眼的是她胸口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人在说话。
我走近一看,是直播。手机支在一个小小的三脚架上,镜头对着她。屏幕上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有人说“主播睡着了”,有人说“这是真累了”,有人说“别吵她让她睡”,还有人刷礼物,一朵一朵的小红花在屏幕上飘。
我站在那儿,有点发懵。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女的,一个人,躺石头上睡觉,还开着直播。这要是遇见坏人怎么办。这要是滚下去怎么办。这要是蛇虫爬过来怎么办。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可人家睡得正踏实,呼吸匀匀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在线人数有三千多,弹幕还在滚。我对着镜头摆了摆手,弹幕忽然炸了,有人说“有人来了”,有人说“是个大叔”,有人说“主播别怕”。我赶紧缩回手,心想这玩意儿我可整不明白。
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那女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我有点着急,这山里太阳毒,晒久了要中暑。我咳嗽了一声,提高嗓门说,姑娘,醒醒,山里睡觉不安全。
她动了动,没醒。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她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她愣了两秒钟,忽然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她说你是谁。我说我姓马,爬山的,路过。她说你吓我一跳。我说你才吓我一跳呢,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睡觉,还开着直播,你心咋这么大。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弹幕,忽然笑了。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没事,一个爬山的大叔,以为我出事了。弹幕里又是一片笑声。她关了直播,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说谢谢大叔,我没事,就是爬累了,躺一会儿。
我说你一个人来的?她说嗯。我说你胆子真大。她说这有啥,我经常一个人爬山。我说你经常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睡觉还开着直播?她说也不是经常,今天是实在困得不行了。她说她昨晚没睡好,早上四点就起来爬山,爬到半山腰实在撑不住了。
我看了看她,不像是坏人,也不像脑子有毛病。我说你是干啥的。她说她是做直播的,专门拍户外。她说她粉丝不多,就几万个,但够她吃饭了。她说她离婚了,孩子跟着前夫,她一个人到处跑,拍山拍水拍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一个人跑这些野山,不害怕吗。她说怕啥,我又没钱,长得也不好看,坏人图我啥。我被她逗笑了。我说那你也得注意安全,这山里万一有个蛇啊啥的。她说她包里有蛇药,有急救包,还有卫星电话。她说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行。我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说大叔,你爬过这座山吗。我说爬过,十几回了。她说山顶好看吗。我说好看,能看见渭河,能看见整个渭南城。她说那我跟你一起爬吧,我一个人有点闷。我说行。
我们就一起往山顶爬。她走得比我快,但走一段就停下来等我。她说大叔你腿咋了。我说老毛病,膝盖不行。她说那你慢点,不急。我们边走边聊。她说她叫小鹿,网名,真名没说。她说她老家是陕北的,嫁到关中,后来离了,就出来自己闯。她说她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工厂倒了,她就学着拍视频。她说她刚开始啥都不会,拍了半年没人看,后来有一次拍了自己一个人爬华山的视频,忽然就火了。她说从那以后她就专门拍爬山,拍野山,拍那些没人去的地方。
我说你一个女人,跑这些地方,你爸妈不担心?她说她爸走了,她妈在陕北老家,天天看她的直播。她说她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她开播没有。她说有一次她在山里没信号,两天没开播,她妈差点报警。她说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开播,哪怕就是挂着不说话,让她妈看见她好好的就行。
我听了心里有点酸。我说那你今天咋睡着了。她说昨晚跟粉丝聊天聊到两点多,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实在扛不住了。她说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没办法,粉丝就爱看她早上爬山的视频,说精神。她说她得挣钱,得养活自己,得给她妈寄钱。
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我们坐在上面,看着远处的渭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铺在平原上。渭南城在河的那一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小鹿拿出手机,开了直播。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到山顶了,给你们看看这风景。她把镜头转了一圈,对着渭河,对着远处的城,对着脚下的山。弹幕里一片赞叹,有人说“好美”,有人说“主播辛苦了”,有人刷礼物。她笑着说谢谢大家,今天有个大叔陪我爬山,不然我一个人真爬不上来。她把镜头对着我,我赶紧摆手,说别拍我别拍我。她笑了,把镜头转回去了。
她播了半个多小时,关了直播。她拿出包里的面包和水,递给我一份。我说我有馒头。她说你吃我的,我还有。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肉松面包,挺软。她说大叔,你是干啥的。我说修自行车的。她说那你咋天天爬山。我说闲的。她笑了,说你这日子好,想爬就爬。我说你日子也好,想去哪去哪。她说好啥,我是没地方去,你是想回就能回。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说,大叔,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图个踏实。她说啥叫踏实。我说就是晚上躺床上,能睡着。她说那我一躺下就睡着了。我说那你挺踏实。她笑了,说我就是累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费膝盖。我走得慢,她就在前面等我。走到半山腰那个大青石旁边,她停下来,说大叔,咱俩合个影吧。我说行。她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设了倒计时,跑到我旁边,比了个剪刀手。咔嚓一声,拍完了。她拿手机给我看,照片里她笑得露出两排牙,我站在旁边,咧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说大叔,我发给你。我说我不用微信。她说那你手机号给我,我短信发给你。我说我手机是老年机,收不了彩信。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大叔你真行。她说那就算了,我自己留着。
到了山脚下,她往南走,我往北走。她说大叔,谢谢你啊。我说谢啥,我又没干啥。她说你陪我说了话,我一个人爬了好几个月,头一回有人跟我一起爬到山顶。我说那你以后别一个人爬了,危险。她说没事,我习惯了。她说大叔,加个微信呗。我说我真没微信。她说那你给我个电话,以后我要是再来渭南爬山,找你带路。我说行,我把手机号报给她。她存上了,说大叔,我走了。我说你慢点,注意安全。她说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我骑着车往家走。路上我想起她躺在石头上睡觉的样子,胸口放着手机,直播开着,三千多人在看她睡觉。我想,这姑娘胆子真大,心也真大。可她说她习惯了,一个人跑了好几个月,没人跟她说话。她跟我聊了一路,说了她离婚的事,说了她拍视频的事,说了她妈天天看她直播的事。她把这些告诉了一个修自行车的陌生人,因为她没人可说。
我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婆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说多爬了一会儿。她说你碰见啥了。我说碰见个姑娘,一个人爬山,在半山腰睡着了。她说你咋不叫醒人家。我说我叫了,她醒了。她说那姑娘胆真大。我说是胆大,一个人跑野山,还开着直播。她说现在年轻人搞不懂。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鹿说的那句话。她说好啥,我是没地方去,你是想回就能回。我想了想,确实是。我每天爬完山,不管多晚,都能回这个家。老婆在,儿子在,热饭热菜在锅里。她呢,她爬完山,回哪儿?回宾馆,回出租屋,回下一个山头的山脚下。她没地方回,所以她一直在路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修车铺。刚开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是她。她说大叔,我到家了,给你报个平安。我说你到家就好。她说我下礼拜去华山,你要不要一起来。我说我不去,华山太远。她笑了,说那我来渭南找你,你带我再爬一趟南坡。我说行,你来吧。她说好嘞,大叔,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我想,这世上的人,有的有家回,有的没家回。有的踏实,有的不踏实。可不管踏实不踏实,日子都得过。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她爬山,我修车。她在山顶看渭河,我在铺子门口看街。都挺好。
后来小鹿真的又来了渭南,我带着她爬了两趟南坡。她把我们爬山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好多人点赞。她说大叔,你成网红了。我说你别瞎说,我就是一个修自行车的。她笑了,说修自行车的大叔带网红爬山,这标题多好。
我说你下次来,别在半山腰睡觉了。她说知道了,我带着帐篷。我说你带着帐篷也别在野山睡,不安全。她说那我去你家睡。我说你少来,我家没地方。她笑了,说大叔你怕啥,我又不吃了你。
那天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箱牛奶,说给她大婶喝。我说你留着路上喝。她说我天天喝,喝够了。她走了以后,我把牛奶提回家。老婆问我谁给的。我说那个爬山的姑娘。她说你还跟她联系呢。我说人家来爬山,我当向导,她给钱我不收,就买了箱奶。老婆说这姑娘挺懂事。我说嗯。
后来小鹿每隔一两个月就来一趟渭南。有时候爬山,有时候不爬,就在城里转转,吃点小吃。她管我叫大叔,管我老婆叫大婶。我老婆一开始不太高兴,后来熟了,还给她包饺子。她说大婶包的饺子比她妈包的还好吃。我老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今年春天,小鹿跟我说她要走了。她说她要去南方,去拍海。她说她拍了好几年山,想换个地方。我说你去吧。她说大叔,谢谢你这两年照顾我。我说我没照顾你,我就是陪你爬爬山。她说你陪我说话,听我唠叨。她说她这两年,就跟我说话最多。她说她有时候觉得,我像她爸。我说你爸不是走了吗。她说嗯,所以我觉得你像。
她走的那天,我和老婆去火车站送她。她背着那个大登山包,手里拿着自拍杆,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她说大叔大婶,你们保重。我说你也保重。她说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我说行。她说大叔,我以后要是再来渭南,你还带我爬南坡吗。我说带。她说那咱说好了。我说说好了。
她进了站,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我老婆说这姑娘一个人跑那么远,怪不容易的。我说是不容易。她说你以后别老跟人家爬山了,人家年轻姑娘。我说你吃醋了。她说吃啥醋,我是怕人家说闲话。我说我一个修自行车的,谁爱说谁说去。
火车开了,我们出了站。我骑着车带着老婆往家走。路过沋河水库的时候,我往南边看了一眼。南坡在那边,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我想起小鹿躺在半山腰石头上睡觉的样子,胸口放着手机,直播开着,三千多人在看她。那时候她刚离婚不久,一个人在野山里跑,没人说话,也没人管她。现在她去了南方,去拍海了。她还会不会在半山腰睡觉,会不会还开着直播,会不会还有人陪她爬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年春天在渭南的野山上,我碰见了一个姑娘。她躺在石头上睡觉,手机开着直播。我喊醒了她,她跟我爬了一趟山。从那以后,她管我叫大叔,我管她叫小鹿。她来渭南爬山,我给她带路。她走了,给我留了箱牛奶。
这就是我们之间全部的故事。一个修自行车的老男人,一个拍视频的离婚女人,在渭南的野山上碰见了,说了一路的话,爬了一路的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收拾工具,手机响了。是小鹿。她说大叔,我到三亚了,给你看看海。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海边的日落,红彤彤的,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金。我回了一句:好看。她回:大叔,下回你来三亚,我带你赶海。我说行,等我有空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收拾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一样一样码整齐。明天还要修车,后天还要爬山。日子还得过,平平淡淡的。可有些事,有些人,碰见了就是碰见了。哪怕就是一起爬了一趟山,说了一路话,那也是缘分。缘分不分长短,分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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