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我被手机震醒了。

屏幕一亮,屋顶上那块旧水渍就跟着浮出来,形状像一只没有腿的鸟。

是周海发来的。

一张照片。

我眯着眼睛,把手机往远推了推,又拉回来。

照片里是他。

很近的一张大脸,近到我能数清他左眼角下面那颗痣,还有鼻子底下那道小时候骑车摔的疤。

他没戴眼镜。

从三十岁那年起我就没见他摘过眼镜,睡觉都戴着。他说一摘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心里发慌。

照片里的他闭着眼,眼皮很松,睫毛上好像有点湿。

头发往后抹着,一绺一绺的分开,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

他躺着。

脸底下压着一只枕头。

枕套是灰蓝色的细格子,滚着白边。

我盯着那圈格子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们家的枕套是米色的纯棉,去年腊月我换的,边上还缝了一条旧布做记号。

不是这个。

他脖子下面垫着一块毛巾,深蓝,绒的,卷成一团。

他睡觉从来不用毛巾垫下巴。他说闷,喘不上气。我给他垫过一回,半夜他自己甩到了地上。

照片右上角,还有别的东西。

两根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

指甲是淡粉色的,边上起了皮,带着一点白茬。

手是从上往下拍的,手指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把照片放大了。

在他左耳往上,头发里头,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

是耳机线。

那副耳机是我上个月买的,一对,白的。一只给了我,一只给了他。

我那只还在。

他那只,我后来就没见着。

我把这张照片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毛巾,第三遍看那两根手指。

然后我点开对话框,按了转发。

他的头像跳出来,我按了发送。

一个字也没加。

消息发出去以后,那个白色的气泡变成了灰蓝色的格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我把手机关掉。

屏幕黑下去,屋里一下黑透了。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窗帘底下有一条很窄的白。

楼下的冰箱嗡了一声,很短。

我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过去一辆车,灯光扫过窗帘,从这头到那头,很快。

我闭上眼睛。

睡着了。

闹钟定的是五点二十。

我醒得比它早一点。

窗帘底下那条白还没变宽,天没亮透。

我把手机开开。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跳出来的东西一屏接一屏。

微信四十七条未读。

未接来电九个。

从凌晨两点零三分,一直到早上五点零四。

还有三条短信。

我先点短信看。

第一条,两点五十一分:“老婆,你看到了?”

第二条,三点四十:“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条,四点二十六:“小许,你回我一话,行不行。”

我把手机翻扣在被子上,扣了一会儿。

缓了缓,又翻过来,点开微信。

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一点整。

一个问号。

一点零六分:“你睡了吗。”

一点二十九分:“照片不是我拍的,我不知道谁动的。”

一点四十四分:“你回个话啊。”

两点整:“我打你电话你关机。”

两点零九分:“小许。”

两点二十七分:“小许我错了。”

三点十五分:“我明天一早就回。”

三点五十六分:“你要说什么你说,你别这样。”

四点整:“我这边真的没什么。”

四点五十二分:“你把电话开开。”

五点零三分:“我买了六点二十的票,我马上回来。”

我往下滑,一直滑到底。

一共四十七条。

最后一条是五点零五分,就两个字。

“曼曼。”

那是刚认识那会儿他叫的。后来不叫了,我娘家人叫我小许。

我把这一屏一屏的,从上往下看了两遍。

然后锁屏,坐起来。

小满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我没叫她,先下楼去店里。

先烧一锅水。

面是昨晚和的,拿湿布盖着,这会儿醒得正好。

我把面团按开,擀平,卷起来切条。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声音闷闷的。

第一锅水开的时候,天有点亮了。

隔一条巷子的老赵家也开了摊,油条下锅,“滋啦”一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把卷帘门推上去,风灌进来,带着煤气味和一点豆浆的甜。

上楼叫小满。

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着,一只手抓着梳子。

“妈,我袜子呢。”

“阳台,最左边那个架子。”

她趿着拖鞋去了,碰了一下晾衣杆,一排衣服晃起来。

“昨天语文考多少。”

“八十七。”

“上次八十九。”

“上次简单。”

她把袜子套上,脚一蹬椅子腿,坐好了。

我盛了一碗馄饨,放半勺猪油,滴两滴香油。

“吃完再梳。”

“来不及了妈。”

“来得及,六点四十才走。”

她低头吃,头发垂下去搭在碗沿上,她用手腕把它别到耳朵后头。

“我爸呢。”

“出差。”

“又出差。”

“今天回来。”

“哦。”

她没再问,我也没说。

六点三十五分,电话响了。

微信语音,弹了两下,我没接。

接着是直接打过来的,我按了挂断。

又打,我又挂。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小满抬起头。

“妈,谁啊。”

“推销的。”

“你都挂两回了。”

“所以说是推销的。”

她哦了一声,把书包背到肩上。

“路上看车。”

“知道啦。”

门一关,屋里一下静了。

下了楼,吴阿姨已经来了。

围裙系好了,正拿抹布擦桌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许,你脸怎么了。”

“没睡好。”

“眼睛肿的,跟哭过一样。”

“晚上水喝多了。”

她不信,但没接着问,转身去后头择菜了。

手机在兜里又响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我到站了,直接过去。”

我塞回兜里,没回。

八点钟,客人开始上。

来得最早的是老袁。

修鞋的,五十来岁,一碗阳春面加个蛋,吃了七年了。

“今天面汤有点咸。”

“我尝尝。”

我舀了一勺,呷了一口,确实咸了。

“昨晚兑水兑少了,我给你下一碗新的。”

“别别别,就这样,咸了咸了。”

他呼噜呼噜吃完,把钱压在碗底下,走了。

我把钱收进抽屉,抽屉拉出来有点卡,得往上抬一下才顺。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

我拿出来。

“你在店里吗。”

“我五十分钟就到。”

我没点开,直接塞回去了。

吴阿姨端着盆从后头出来,盆里是刚洗的小青菜,水从盆沿往下淌。

“你手机响一早上了。”

“嗯。”

“不接?”

“不接。”

“那你关了吧,听着心烦。”

“不关。”

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端着盆走了。

九点二十,来了三碗面。

十点差一刻,四个骑电动车的工人进来,要了两碗大排面,两碗雪菜肉丝。

我下面的时候,锅里的水汽冲到脸上,热乎乎的。

手上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扯着皮,有点痒。

我一低头,看见灶台下面那罐萝卜干。

是去年冬天我腌的,腌了两罐,一罐放店里,一罐放家里。

家里那罐,我记得上个月还是满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底。

十点零五分,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这部电话只有房东、送货的和几个老主顾知道。

我看着它响。

响了七声,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

我还是没接。

十点四十,他来了。

穿一件灰夹克,领子立着,胡子没刮,眼镜戴上了,镜片上有一小块白雾。

进门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像是要先看看我的脸是什么样。

我把一碗面推到他常坐的位置上。

“先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脸色不好。”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进夹克兜里,又抽出来,又插回去。

“小许。”

“先吃。”

我摆好筷子,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他坐下了,没动筷子,两只手放在桌上。

指甲缝里有点黑。

“那张照片……”

“面凉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又放下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先吃。这个面我加了猪油,凉了会腻。”

他愣了一会儿,真吃了两口。

我不催他,也不看他,转身去收桌子。

碗摞到一半,他开口了。

“我那天喝多了。”

“嗯。”

“真的,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

“嗯。”

“我不知道谁拍的,手机一直在桌上搁着。”

“嗯。”

“你信不信我。”

我把抹布拿起来,擦旁边那张桌子。

“我说真的,小许。我什么都没干。”

“照片里那屋子是谁的。”

他顿了一下。

“是……工地边上租的,临时歇脚的。好几个人一块儿住。”

“垫下巴那条毛巾是谁的。”

“什么毛巾。”

“照片里,你脖子底下。”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条毛巾我不认得。”我说。

“那是……那是老陈的,他爱干净,什么都用毛巾垫着。”

“老陈是女的?”

“不是。”

“那手指呢。”

他不说话了。

店里有个客人喊结账,我过去收了钱,找了零。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面已经坨了。

“小许。”

“嗯。”

“你有气你冲我发。你别这样。”

“我没气。”

“你这样比骂我还难受。”

“我就是没气。”

“你不信我,你骂我一句,你打我一巴掌都行。”

“周海,你先把面吃完。”

他不动了。

隔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我今天就在这儿。你想怎么着都行。”

“我要开店。”

“我坐这儿等你。”

“随你。”

他又坐回去了,挪到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上,脸冲着墙。

那天中午来了三十多碗。

周海一直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背朝着门口,像一件寄放在这儿的东西。

吴阿姨收碗的时候绕着他走。

走到我身边,压着嗓子问:“那位今天怎么了。”

“累了。”

“累了回家睡啊。”

“他怕回家。”

吴阿姨愣了一下,端着碗走了。

一点多,人少了。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

“我回去一趟。”

“嗯。”

“我拿点东西再过来。”

“嗯。”

“你别关机。”

“嗯。”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在算账,笔尖在纸上走。

他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随后又静了。

下午我把抽屉清了。

卡槽、零钱、几个塑料袋、订书机。

清到最底下,摸出来一张对折的纸。

我以为是什么单子,打开。

是一张物业缴费通知。

城东,锦绣家园,七栋402。

业主:周海。

上个月的物业费,三百二十七块五。

缴费日期是三月十八号。

那天他跟我说,去苏州谈工程。

这张纸是前些日子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以为是别人家塞错了,顺手就扔进了抽屉。

我把它摊平,压在桌角。

压了很久。

四点钟,我跟吴阿姨说去买点葱。

坐了两站公交,在锦绣家园门口下来。

小区不算新,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门口停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

七栋在最里头,得绕过一片停车棚。

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其中一个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我站在楼下看了会儿。

一个女的拎着垃圾袋从单元门里出来,四十四五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

她把垃圾袋丢进桶里,拍了拍手,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人?”

“看看房。”

“哦,这栋的不卖。”

“那就算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停了一下,回头。

她也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们对看了两秒钟,谁也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小满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门锁咔哒一声,周海回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胡子刮了,站在玄关那儿换鞋。

换到一半,抬头看我。

“今天……”

“洗手吃饭。”

“哦。”

他洗了手,坐下来。

小满抬头看他一眼:“爸,你回来了。”

“嗯。”

“给我带什么了。”

“啊,没顾上。”

“每次都这样。”

“下次,下次一定。”

小满撇撇嘴,低头喝汤。

饭桌上没人提昨天的事。

小满说她们班要搞朗诵比赛,说语文老师普通话不标准。

周海说他们工地上新来的小工不懂规矩。

我一边听一边给他们添汤。

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小满写完作业回屋了。

我在厨房洗碗,水很凉。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小许。”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一个碗放到架子上,水从碗底往下滴。

“我想怎么样,你慢慢就知道了。”

“你告诉我。你别这样。”

“周海,你早上说,你想怎么着都行。”

“嗯。”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

我把水龙头关了,擦手。

“我睡了,明天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二十起的。

开火,烧水,和面。

天亮以后把门推开,风从巷子里灌进来。

老赵家的油条锅又响了。

吴阿姨来了,围裙往身上一系。

“今天看着气色好点了。”

“昨天晚上睡好了。”

“那就行。”

她拎着抹布去擦桌子,第一张就是最里面那张。

擦到一半回头问:“昨天那位最后走了?”

“走了。”

“哦。”

她接着擦,抹布在桌面上转着圈。

七点半,送菜的来了。一筐青菜,一筐土豆,两斤五花肉。

我拿秤称了称,青菜少了半斤。

“老李,你这青菜又短秤。”

“哎哟,路上颠的,路上颠的。”

“下次再短,我扣你钱。”

“行行行,许老板说了算。”

他把筐卸下来,蹬上三轮车走了。

我把菜拎到后院,堆在水池边上。

八点,老袁来了。

还是阳春面加蛋,还是门口那张桌子。

“今天汤淡了。”

“昨天咸,今天淡,你还真挑。”

“那可不,我吃七年了。”

他嘿嘿一笑,低头吃面。

九点多,手机响了。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接了。

“小许啊,周海在你那儿没。”

“不在,妈。”

“他昨天回来了吗?我打电话他不接。”

“他早上出去了,可能忙。”

“忙什么呀,这孩子。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回个电话。”

“好。”

“行了,你忙吧。”

我挂了。

锅里的面汤开着,咕嘟咕嘟冒泡。

我拿勺子撇了一下沫。

沫子撇干净了,汤就清了。

十点来钟,吴阿姨出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喊我。

“小许,外头有个女的找你。”

我把手里那把面下进锅里,擦了下手。

“什么样的。”

“四十来岁,短发。”

我从后门绕出去,绕到巷口。

她站在电线杆旁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

看见我,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

“你是……小许。”

“嗯。”

“我姓赵。”

她顿了一下。

“我儿子,在你们家周海那边住着。”

我没说话。

她也不急,低头看着地。

“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想着,还是得来一趟。”

“来干吗。”

“来跟你说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说,是哪样。”

她把塑料袋往胳膊上又提了提。

“我男人五年前在工地上出的事,电打的,人当场就没了。”

“赔了十八万,赔款给我婆婆拿走了大半。”

“我带着我儿子过,租的房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后来你男人帮我把孩子弄到城里借读,垫过学费,还给我找了个活。”

“我知道这事不对。可他跟我说,他说他家里不合适,他说他跟你早就……”

她停下了。

“早就什么。”

“早就没话说了。”

巷口的电线杆上落了一只麻雀,扑棱了一下,飞走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他给你儿子垫了多少。”

“一万二。还有一次三千,交校服跟医保。”

“哪时候。”

“去年九月。还有今年三月。”

三月。

三月十八号,他跟我说去苏州谈工程。

我口袋里那张物业单,是那天交的。

“你那房子,一个月多少。”

“一千八。他交的。”

“他一个月去几回。”

“三四回吧。他晚上过来吃个饭,看孩子写作业,有时候太晚,就睡那儿。”

“睡那儿。”

“他自己睡沙发。”她急了,“我发誓,他自己睡沙发。”

我看着她。

“那照片是谁拍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你儿子拍的那张。”

她的脸变了。

“那孩子……”她咽了一下,“那孩子淘气,拿了他手机玩。我不是让他发的,我真不知道。”

“你儿子多大。”

“十五。”

“十五的孩子,知道拿别人手机照相。”

她低下头,用手指甲抠塑料袋的边。

“他……他说他恨他。”

我没接话。

巷子里一阵风,塑料袋抖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

走出两步,她又转过头。

“小许,你别怪孩子。要怪就怪我。”

“我不怪谁。”

“那……”

“你回去让他把东西收拾了。那房子,是他名下的。”

她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她走了很远,我还能看见那件红毛衣,褪了色,在巷口一拐,没了。

我回到店里,吴阿姨正在下面。

“谁啊。”

“问路的。”

“这一片还问路。”

“外地来的。”

“哦。”

锅里水开了,她把面条抖散了下进去,腾起一团白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那团汽。

散了。

中午照常忙,一碗接一碗。

下午两点关了火,我坐在后头算账。

本子摊开,铅笔头削过了。

一笔一笔往下记。

店租、水、电、煤气、吴阿姨的工资、菜钱。

记完了,我在最后一行写了个数。

不算上他,这个店一个月能剩四千二。

加上早上那顿,五千没问题。

晚上回家,门锁咔哒一声。

他回来了,比昨天早。

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和一盒蛋挞。

“给小满买的。”

“她在写作业。”

“哦。”

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站着。

“今天中午……”

“我见过她了。”

他身子僵了一下。

“哪个她。”

“就那个她。”

他坐到沙发上,人陷进去一半。

“她在哪儿找你的?”

“她来店里找我。”

“她……她说啥了?”

“说了孩子,说了学费,说了那房子。”

“小许,我跟她真没……”

“她说你没住她自己那儿。”我说,“她说你睡沙发。”

他没说话。

“所以我就奇怪了,”我说,“你睡沙发,那照片是谁拍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是小浩。”

“她儿子。”

“嗯。那孩子……一直对我有点意见。”

“什么意见。”

“他觉得我占了他妈。”

“那你占了吗。”

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客厅里那台电视没开,黑着屏,能看见我们两个的影子。

“那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

“哪来的钱。”

“我一笔一笔攒的。”

“从哪儿攒的。”

“工地上抽的。”

“那就是家里的钱。”

他没说话。

“你去年冬天拿走那八万,说是借给你表哥,收条我还收着呢。”

他还是没说话。

“前年装修队分红五万八,你说亏了,没分着。”

“小许——”

“加上今年的,一共十三万八。”

“你记这个干吗。”

“我开店十几年了,我得记账。”

小满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妈,我橡皮呢。”

“桌上那个盒子里。”

“没有。”

“你翻翻。”

门又关上了。

“那你想怎么着。”他说。

“我不想怎么着。”

“你要离婚?”

“我要吃饭。”

我走进厨房,把锅端出来,摆到桌上。

“吃饭吧。”

饭桌上,小满说她班上有人上课吃辣条,被老师发现了。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周海扒了两口饭,筷子搁下来,又拿起来。

“爸你怎么了。”

“没事。”

“你今天怎么这么蔫。”

“让你爸吃饭。”

小满不问了,低头吃。

汤是昨天的排骨汤,热了热,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用勺子撇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依然五点二十起。

开火,烧水,和面。

天亮以后,把门推开,风进来。

老赵家的油条锅又响了。

吴阿姨来了,围裙一系。

“今天这块肉挺新鲜。”

“昨儿送菜的让我骂了一顿,今天老实了。”

“就该这么治他。”

她笑了一声,拿起抹布擦桌子。

第一张还是最里面那张。

中午收了火,我在后院坐着剥毛豆。

吴阿姨进来洗手。

“小许。”

“嗯。”

“昨天那个问路的,是不是熟人。”

“不认识。”

“我看她站那儿跟你说了半天。”

“她问我要不要租房。”

“哦。”

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甩到墙上,留下一小片湿。

“我看她穿那件红毛衣,都起球了,也不像个租房的。”

“看着不像。”

“你这两年,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急也没用。”

我说:“我不是沉得住气。”

“那是什么。”

“我是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多。”

吴阿姨看了我一眼,没懂,也没问。

她拿毛巾擦了擦手,出去看锅了。

第三天下午,我把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盒子又清了一遍。

找出三样东西。

那张物业单。

那张八万的收条。

还有前年分红的明细。

我把它们折好,夹在本子最里头。

然后把本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抽屉还是卡,得往上抬一下才关得严。

第四天,他给我转了三万块。

备注是:生活费。

我收了。

第五天,他又转了五万。

备注是:店里周转。

我收了。

第六天,什么也没转。

晚上他回来得挺早,坐在沙发上等小满写完作业。

等小满回屋了,他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许。”

“嗯。”

“那房子我准备卖了。”

“卖给谁。”

“找个中介。”

“嗯。”

“钱我给你。”

“不用。”

“那你要什么。”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

“我要你以后别再拿我当外人。”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没回头,进了卧室。

接下来那几天,日子照过。

早上五点二十起,开火,和面。

吴阿姨照常来,照常擦那张最里面的桌子。

老袁照常来,照常要一碗阳春面加个蛋。

天一天比一天热,下午的风里带了热气。

店门口那挂风铃,是前年小满拿压岁钱买的,铁的,声音不大。

风一吹,它响两声,又停。

小满有一次吃饭时问我。

“妈,我爸最近怎么老在家。”

“他不出差了。”

“那他的工地呢。”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语文考了八十七。”

“烦人。”

她低头吃饭,肩膀一动一动的。

我给她碗里添了点汤。

那本账我还在记。

铅笔头又削了一回,短得快捏不住了。

我算了一下,到年底,能攒到六万。

再多一点也行,我少进两次货。

小满要是考上市里那所高中,得住校,一学期一千二,还得买被褥。

有天下午,我在店门口坐着择韭菜。

巷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

是那件红毛衣,不过换了件浅灰的褂子。

她走到门口没进来,站在风铃底下。

“我来跟你说一声,房子退了。”

“嗯。”

“他给的钥匙,我还回去了。”

“嗯。”

“孩子下学期转回老家,他爷爷管。”

她说完,舔了舔嘴唇。

“谢谢你没往外说。”

“我也没往外说的道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又回头,冲我这儿点了一下头。

算是个礼。

我低下头,接着择韭菜。

一根黄叶从水里浮起来,我把它拨到边上。

风从巷口吹过来,风铃响了两声。

那天晚上的排骨汤,我炖得久。

小满喝了两碗,周海喝了一碗。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把桌子擦干净,擦到最靠墙那块,有一道旧划痕。

是小满小时候拿小刀刻的,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直没舍得换这张桌子。

第二天凌晨,我醒了一回。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零点五十一分。

屏幕干干净净的,一个红点也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楼下的冰箱嗡了一声。

窗帘底下那条白很窄,很淡。

我闭上眼睛。

再睁眼就是五点二十了。

起来,下楼,把最后一摞碗码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柜子里嗡嗡地响起来。

然后拉开卷帘门。

铁皮落到地上,巷子跟着震了一下。

门口的风铃晃了晃,响了两声。

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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