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国,你要是今晚不点这个头,奶奶就把这根麻绳挂上去,你看看这房梁结不结实!"

奶奶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根绳子,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头顶的横梁,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软和,全是豁出去的狠。

我"扑通"一声跪在土炕前,膝盖砸在青砖上,脑袋里嗡嗡直响,半天回不过神。

堂屋的煤油灯在风里忽明忽暗,把奶奶那张皱得像老树皮的脸映得阴一块亮一块。

一九七五年那年冬天,我周建国二十三岁。那一夜,我被奶奶用一根麻绳,逼着娶了那个肚子里已经揣了四个月身孕的女知青——林月茹。

她是从省城下来插队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说话细声细气,识文断字,一双手细皮嫩肉,握不稳锄头把。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城里姑娘,偏偏大着肚子,孤零零地站在了我们周家的院子里。全村人背地里嚼她舌根,说她不干净,说她在外头招惹了人,这才想找个庄稼汉给孩子顶个名分。

我信了。

新婚那夜,我灌了半斤烧刀子,酒劲上头,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出来:"你这种下作女人,也配进我周家的门?"

她坐在炕沿上,背脊直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床红被面上,一声没吭,一整夜没合眼。

那副模样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可当时我心里只觉得窝火,半点愧疚都没有。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娶个别人不要的女人,养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这个山沟沟里刨一辈子土。

可我万万没想到,六个月后,我陪着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回省城探亲。

当我跟着她走进那条幽深的小巷,推开那扇铜环磨亮的朱漆大门,看见堂屋正墙上那张黑白相片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两条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几乎站不住。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在这段婚姻里犯下的错,究竟有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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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建国,生在豫北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那个地方叫槐树湾,村口有两棵老槐树,打我爷爷那辈就种在那儿,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拢。

父亲死得早,是在我十一岁那年冬天,下地回来淋了一场大雨,高烧三天没退就去了。家里剩下奶奶、母亲、还有我和小妹四口人,母亲身子骨弱,地里的重活撑不住,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奶奶这个人,外头看着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背有点驼,走路慢,说话声音也不大,但脾气倔得像头牛,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从小就明白,这个家里,奶奶说的话就是天,没有第二条。

到了七五年,我二十三岁,在生产队里算是个整劳力,队长刘德旺每次分工都把我排在头一拨。论家底,我们家在槐树湾说不上顶好,但也绝不是最差,三间土坯房,半亩自留地,奶奶手里还攒着几十块钱,够说一门正经亲事的。

村里已经有两三个媒婆上了门,说的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姑娘,奶奶挑挑拣拣,一直没点头,不是嫌这个长相不周正,就是嫌那个娘家底子太薄。

我那时候其实也没把婚事放在心上,每天上工、收工、吃饭、睡觉,日子像槐树湾门口那条小河,不急不慢地淌着。直到那年秋末,生产队来了一批省城的知青,我的日子才起了变化。

七个人,男的四个女的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穿着在槐树湾人看来格外体面的城里衣裳,站在村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神情各异。

我是跟着队长刘德旺去接人的,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她——林月茹。

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抱着一个大帆布包,和旁边那几个叽叽喳喳的知青比起来,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刘队长扯着嗓门一个一个地问过去,问到她时,她才慢慢抬起头。

"林月茹。"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带着省城那边的口音,软里带着一点劲。

知青们被分配到村里几户人家暂住,她被安排到了村东头王婶家。王婶嘴碎,但心肠好,没两天就跟她混熟了,逢人便夸这个城里丫头懂礼貌,见了人会打招呼,帮着挑水还不嫌重。

我和她真正说上话,是在一次收秋的工地上。那天挑玉米棒子,我挑了一担走在前头,听见后边有人踩了一脚虚土,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扭过头一看是她,箩筐滚出去老远,她坐在泥地里脸憋得通红,却死撑着不吭声,爬起来就想去捡箩筐。

我走过去把箩筐替她捡了回来,顺带问了一句:"脚没事吧?"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小声说:"没事,谢谢你。"就这么两句,此后也没再多说过什么。

02

知青们来了没两个月,村子里就开始有了闲话,而且专门冲着她来的。

最先传出来的,是三婶的嘴。三婶是我们村出了名的长舌妇,那张嘴从来闲不住,她压低声音,往妇女堆里一凑,神秘劲儿十足:"诶,你们听说了没,那个林知青,好像有了?"

我是在打谷场上听见这话的,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又是瞎传。

可没过几天,连队长刘德旺都找上了我,拿旱烟袋在手心里磕了磕,开门见山地说:"建国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他说,那个林月茹,真的怀上了,肚子都四个多月了,下乡之前就有的,来这儿是躲出来的。

"孩子她爹是谁?"我问。

刘德旺吧嗒了一口旱烟,摇摇头:"不知道,她自己不说,王婶问过,她闭着嘴,一个字不往外吐。"

这件事在槐树湾炸了锅。女知青大着肚子来插队,孩子她爹还不知道是谁,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简直是捅破天的大事。

村里的女人们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话题,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早就看出来她不是好人",什么"城里姑娘就是乱",一句比一句刻薄。

她还是每天出工,低着头,不多说一个字,仿佛那些话都是风,刮过去就没了。

我奶奶也听了风声,当天晚上就把我叫进堂屋,让我把门关上,劈头盖脸地训了我一顿,说我平时跟那个知青说话说得勤,让人看见了要议论。我说我就问过她脚崴了没有,奶奶冷哼一声:"问这个问那个,能有什么好?跟那种女人离远点。"

我那时候倒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只是也没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

然后,事情急转直下,出乎我所有的预料。那天是一九七五年的腊月初八,外头天寒地冻,北风吹得槐树上的枯枝直响。我收工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脸色铁青,我母亲站在一边眼睛红着,小妹躲在里屋不敢出来。

"你给我进来!"奶奶一开口,我就知道要出事。

03

我进了堂屋,奶奶把手里的麻绳往桌上一摔,指着我说:"建国,今天这事你给我听仔细了。"

原来,是王婶来找过奶奶了。

王婶说,这姑娘可怜,家里遭了大难,这才一个人落到这步田地,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眼看月份越来越大,再拖下去就没法在村子里待了。知青点那几个男的没一个肯担这个责任,城里也回不去,一个女孩子孤立无援,求奶奶给想想办法。王婶说着说着就抹起了泪。

我听到这里腿就软了,大约已经猜出奶奶要说什么。

"奶奶,您别——"

"你给我闭嘴!"奶奶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我还没说完呢!王婶说了,这姑娘的家在省城,不是普通人家,往后说不准能帮衬咱们。你娶了她,就当是行善积德,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奶奶,"我咬着牙,"那孩子不是我的,我凭什么——"

"你娶不娶?"奶奶直接打断我,站起来,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拖出那根麻绳,对着房梁就比划了起来,"你要是不娶,奶奶今晚就试试这梁结不结实!"

我母亲捂着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拉着我的袖子直哆嗦:"建国,你就听你奶的吧,你奶这把年纪了……"

我就那么跪在地上,脑袋里轰轰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儿一跳一跳,外头北风呼呼地刮,灌进门缝里冷得直往脖子里钻。

跪了不知道多久,我低下头,闷声说了三个字:"……听你的。"

奶奶把麻绳往怀里一收,长出了一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了下去,声音平静下来:"行,你明白事就好。我去找王婶说,事情赶紧办,年前把人接进门。"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眼睛睁到了天亮。

04

婚事办得极简。腊月二十那天,生产队放了半天假,村里几个关系近的人家来凑了份子,奶奶煮了一锅豆腐粉条,蒸了两屉糖包子,堂屋里挂了一对红纸剪的喜字,就算成了亲。

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红棉袄,那棉袄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略微有些大,把肚子遮住了大半。

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装衣物的包袱,低着头,步子不大,走到堂屋正中站定,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安静得像一座泥塑。

来道喜的街坊们看着她,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真心实意的祝福。

傍晚,送客的送客,收摊的收摊,堂屋里安静下来。

奶奶和母亲去灶房收拾,我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半杯凉掉的喜酒,拿起来一口干了,又去摸了奶奶藏在柜子里的那瓶烧刀子,仰头灌了好几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酒劲上来得快,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全是白天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算是毁在这儿了。

我推开里屋的门,她坐在炕上,手放在膝盖上,背脊直直的,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我靠着门框,嘴里还带着酒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你不干净,说你找了个冤大头来顶包。"

她没说话,手指头微微收紧,捏住了膝盖上的棉布。

"你这种下作女人,也配进我周家的门?"我说完这句,转身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里屋里,没有声音传出来,一直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炕上,眼睛红着,红被面上有几个深色的水迹,干了,已经结了痂。我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灶房舀了瓢凉水洗脸,当什么都没看见。

05

婚后的日子,两个人凑在一个屋檐下,各干各的,话不多,大的冲突倒也没有,就像两块石头搁在同一个篮子里,挨着,但不相干。

她有一点我得承认,干活不偷懒。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可该扫院子还是扫院子,该去生产队领活儿还是去,奶奶让她纳鞋底,她就老老实实坐在灯下纳,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母亲有一回看她手指头被针扎破了,血珠子冒出来,她自己用嘴吮一下,换只手继续纳,母亲看得眼圈儿都红了,悄悄塞给她一个鸡蛋,她接了,道了谢,也没有多余的话。

奶奶对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差,就是淡淡的,拿她当个外人,吃饭时不多问,活计上不多说,眼神掠过她的时候,就像掠过院子里那口水缸,存在着,但不在意。

腊月底,知青点里那几个男知青陆续有人回城探亲,一去就是半个多月。

她没走,就待在槐树湾,年三十跟我们一起吃了顿饺子,饭桌上奶奶不多说话,母亲偶尔说两句,小妹年纪小自顾自地吃,我喝了两碗玉米糊糊,散了席,各回各屋,年就这么过了。

那段日子里,我们之间偶尔有几句对话,都是为了过日子不得不开口的那种。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柄松了,随口问了一句铁丝放哪儿,她从灶房探出头来说在窗根底下那个竹篓子里,我去找,果然在,道了声"嗯",她缩回去继续烧火,炊烟从烟囱里散进灰白的天空,就这么完了。

还有一回更没头没尾。我从地里回来,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拿着一件洗好的衣裳,水还没拧干,就那么站着,眼睛往院墙外头的方向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进门时碰了一下门框,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拧衣裳,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那个冬天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挨过去,屋子里除了孩子在肚子里踢腾的动静,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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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七六年正月里,她生了。

那孩子来得急,半夜里忽然发动,母亲赶去喊了村里的接生婆王大娘,折腾了将近五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孩子落了地,是个男孩,哭声响亮,王大娘说这孩子肺活量好,将来是个壮实的。

我站在堂屋里,听见里头传来那一声哭,手里攥着一把没地方放的烟叶,半天没动弹。

奶奶从里屋出来,脸上多了一点我许久没见过的松动,轻声说了一句:"是个带把儿的,没出什么岔子。"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娃儿是进了周家门才生的,往后就是周家的根,好好养。"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叶往桌上一撂,去井边打了桶水,什么也没说。

孩子满月的时候,村里有几家送了鸡蛋,母亲煮了红糖蛋端进去给她补身子。

我进去看了一眼,她靠着被子坐着,怀里抱着孩子喂奶,见我进来抬了抬眼,没说话。那孩子生得白,眼睛大,手指头细长,攥着她的衣襟使劲儿地吃,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孩子的名字是奶奶拍板定的,叫周明远,她没有异议,点了头,此后逢人问起,就叫这个。村里有些人私下里嚼:"姓了周家的姓,骨子里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根。"

这些话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反正从来不接这个茬,该干什么干什么,脸上始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孩子满了百天,奶奶抱了两回,脸上的神情缓了不少,有一次看着孩子睡觉,还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娃儿眉眼长得倒周正。"

我听见了,没说话,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丝,又很快压下去了。

07

孩子出生以后,我和她之间的那堵墙,不知不觉薄了一点,不是因为感情,是被日子磨的,两个人要对着同一件事,自然就多了些开口的由头。

孩子夜里哭,我有时候也起来,帮着拍两下,她接过去轻声哄,我就去灶房给她烧碗红糖水端回来,放在炕头上,一句话也不说,她也一句话不说。

有一回夜里哭闹得厉害,我拍了半天拍不住,她把孩子接过去,低头一看,说:"换片子,湿了。"收拾好重新把孩子放下,用手背试了试额头,说:"没烧,是饿了。"

我往旁边退了两步,坐在炕沿上,窗外的月亮挂得很高,把半间屋子映得发白。

"你……没睡够吧。"我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轻声说:"习惯了。"

这两句,说完就完了,谁也没继续接。但比起婚后头几个月,这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至少不再是两块搁在一起的死石头,偶尔还能碰出一点动静来。

春耕开始,她坐完了月子,又跟着出工,孩子白天交给奶奶带,她早出晚归,挑水、插秧、间苗,每样活儿都干得踏实,身形比生产前还要利落。

生产队里几个年轻媳妇私下里说,这知青媳妇能吃苦,硬是没被槐树湾的泥土磨垮。

我有时候在地里看见她,她弯着腰做活,汗把后背的布衫湿透了,头也不抬,那专注的劲儿让我想起刚来时在收秋工地上的那个站在人群边上抱着包袱的姑娘,又不太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她把根扎进来了,扎在了这片土里,拔不出去的那种。

这么想着,我又觉得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也没去细想,该干嘛干嘛。

08

事情真的来了,是在孩子快五个月的一个下午。

她从生产队回来,跟往常一样在灶房生火,我喂了鸡洗了手进来,就看见她坐在灶口前,一双眼睛红着,火也没引起来,就那么愣愣地坐着,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皱了,像是攥了很久了。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用袖子一抹,声音哑了:"婶婶来信了,说家里有些事,让我回去一趟。"停了一下,她接着说,"我在外头这些日子,家里只有婶婶一个人撑着,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看了她一眼,蹲下来把灶里的火引上了。

"建国哥,"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能陪我去吗?我自己……孩子还小,带着他,我一个人拿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跟奶奶说一声,看她什么意思。"

奶奶听了,沉吟了半天,最后开了口:"去吧,省城的亲戚总是要走动的,孩子放家里我和你妈带着,你跟着她去一趟,早去早回。"

平时对这门亲事冷冷淡淡的奶奶,这回倒是爽快,还张罗着备了东西带过去——两斤红枣、一包小米、一条腌好的咸鱼,一边收拾一边说:"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这是规矩。"

奶奶这个人,不管对谁有什么看法,走亲访友的体面,她从来不失。

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把孩子抱了好一会儿,把孩子交给奶奶,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从她身边过,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建国哥,你以前出过远门吗?"

"没有,"我说,"最远去过县城。"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抱着手臂,继续看那片星空。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也不知道她在院子里又站了多久。

09

动身是在一个礼拜后,我们一大早起来,收拾了两个大包袱,一个是奶奶备好的礼,一个是她自己的衣物和给孩子捎带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她从奶奶手里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孩子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了几下,朝她咿呀了一声,她把他还给奶奶,转过身,走了两步,没再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去省城要先走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坐汽车去县城,再换火车,一天一夜的路程。

汽车一路颠簸,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折好,压在衣兜最里头,脸朝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像是压着的。

"你婶婶一个人住?"我没话找话,问了一句。

"嗯,"她点头,"婶婶没有孩子,一直一个人。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的,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靠着椅背,闭上眼,听着汽车咯噔咯噔地在坑洼路上颠。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各自沉默着,就这么坐到了县城。

候车室里将就了大半宿,凌晨四点爬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人不少,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挤得很。

她找到座位,把包袱搁上行李架,靠着窗坐下来,脸色有些白,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夜色,一条条铁轨从轮子底下轧过去,声音单调而绵长。

走道里陆续有卖东西的小贩穿过,有吆喝卖茶叶蛋的,有卖花生的。

她睡着了没听见,我摸出兜里的几个钢镚,买了一包花生,拆开,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这几个月一起过日子,带孩子、出工、煮饭,来来回回磨着,再冷的心也被磨去了一层硬壳,我说不清这叫什么,就是觉得她不容易,仅此而已。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看见那包花生,低头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也没说什么,我往后靠着,装作没注意。

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广播里用普通话报站名,她一下子坐直了,把包袱从行李架上扯下来,表情比这一路上任何时刻都要紧绷,嘴唇抿着,眼睛往车窗外望,那些轰鸣着涌动着的人群和站台,让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随时要崩断的那种。

10

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倒了两趟车,才到了省城。

出了火车站,我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跟在她身后,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大城市的派头。宽阔的柏油马路、高耸的楼房、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的年轻人从身边一溜烟蹿过去,把我这个乡下汉子看得眼花缭乱,脚步都慢了半拍。

她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走到一条僻静的青砖小巷口,她突然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了口。

"建国哥,前头就是我家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婶婶……可能会说些什么,你听着就好,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拐进了巷子。

巷子深处,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漆已经有些开裂,可那黄铜门环磨得锃亮,想是被摸了许多年。她伸手,轻轻扣了三下,声音在巷子里回响,格外清晰。

"咔哒"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藏青色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线。她一眼看见月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肩膀抖个不停,喉咙里呜咽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我跟在后头,低着头跨过了门槛。

屋子不算大,可那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八仙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吊兰,叶子绿得发亮。我一个庄稼人,进了这样的屋子,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然后,我抬起了头,看见了正墙上那张黑白相片。

相片放得很大,镶在一个深色的木框里,挂得端端正正。相片里是个中年男人,脊背挺直,眉眼英气,肩上的星章在黑白的影调里依然清晰可辨,泛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立刻沁出了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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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茹的婶婶将她搀进了里屋,隔着那道厚布门帘,我听见里头压抑的哭声,一声比一声碎,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眼神不由自主地一遍遍落回那张相片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月茹被婶婶搀着走了出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却浮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是哭透了之后才有的那种静。

婶婶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铜锁看着还是新的,可匣子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看得出放了有些年头了。

"月茹啊,你爹留下的东西,婶婶一样没敢动,你自个儿开看看吧……"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眶又红了。

月茹接过那只匣子,缓缓跪在了堂屋正中央,脊背直直的,和她那夜坐在炕沿上的模样一模一样。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低下了头。

匣盖"咔哒"一声弹开,我只往里头扫了一眼,便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周建国,"婶婶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字字像钉子,"你现在,还觉得我们月茹是个不干净的女人吗?"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